第三千零五十五章曾觀滄海難為水
唐無憂站在兩個孩子身後,目光越過他們的頭頂,落在遠處的建築上。
陽光照在朱紅色的柱子上,反射出溫暖的光。街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遊客在拍照,偶爾有幾個當地人騎著電動車從街邊穿過,現代和古意在某種程度上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走,進去看看。」唐無憂說。
一行人踏上了宋都御街的青石板路。
腳下的石板比書店街的更寬更大,鋪得整整齊齊,走在上面有一種莊重的感覺。
兩旁的建築大多是兩三層樓高,底層是商鋪,賣的是各種開封特產和文創產品。
每一棟樓的窗戶,都是雕花的木窗,窗欞的圖案各不相同,有菱形的、有方勝的、有冰裂紋的。
二樓的欄杆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有的是纏枝蓮,有的是祥雲紋,有的是龍鳳呈祥。
屋檐下掛著紅色的燈籠,一串一串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唐承安舉起手機,不停地拍照。
拍建築,拍街景,拍兩個孩子。
唐小次站在一棵銀杏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他仰著頭看樹上的葉子,唐承安咔嚓一聲拍了下來。
唐小初站在一家店鋪門口,認真地看門楣上的木雕,唐承安又咔嚓一聲拍了下來。
唐無憂走在前面,側身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孩子,唐承安手比腦子快,又是一張。
拍完一看,照片裡的唐無憂半側著身,陽光落在他臉上,光影分明,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眼神溫柔得像深秋的湖水。
「承安舅舅,你在看什麼?」唐小次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他身邊,仰著小臉問。
「沒什麼,在看風景。」唐承安面不改色地說。
「哦。」唐小次信了,拉著他的手往前跑,「快走快走,無憂舅舅和哥哥都走遠了!」
唐承安被他拽著往前跑,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陽光在頭頂明晃晃地照著,風從街道的另一頭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和清涼。
跑了幾步,追上了唐無憂和唐小初。
「承安舅舅,你在發呆。」唐小次扯了扯他的衣角。
唐承安回過神,笑了笑:「沒有,舅舅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中午吃什麼。」
這個答案顯然讓唐小次非常滿意,他立刻開始報菜名:「灌湯包!
炒涼粉!
桶子雞!
黃燜魚!
還有——」
「行了行了,你再說下去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唐承安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唐無憂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看了看手錶,十一點四十。
他說:「再逛一會兒,十二點去吃飯。」
唐小次一聽「吃飯」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去哪裡吃?」
「鼓樓附近,有一家老店。」唐無憂說。
「無憂舅舅你連飯店都提前找好了?」唐承安有些驚訝。
唐無憂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不然呢」。
唐承安摸了摸鼻子,決定不再問了。
一行人繼續沿著御街往前走。
越往北走,建築越顯莊重。
遠處隱約能看到龍亭公園的輪廓,那是北宋皇宮遺址的方向。
雖然,現存的建築是清代重建的,但站在這裡,面朝北方,還是能感受到那種「天子坐明堂」的氣勢。
唐小初忽然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天空,念道:
「曾觀滄海難為水,除去梁園總是村。」
唐承安問:「這又是誰的詩?」
「不是詩,是《東京夢華錄》里的話。」唐小初說,「意思是看過東京的繁華,再看別的地方,都覺得像村子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雖然,現在的開封已經不是北宋的東京了,但站在這條街上,還是能想像出來,一千年前這裡是什麼樣子。」
唐承安看著這個七歲的小外甥,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孩子才多大,就已經能從一塊磚、一片瓦、一條街里,感受到千年的時光。
他懂得的東西,比很多大人都多。
十一點五十分,陽光已經有些烈了,但御街兩旁的建築投下長長的影子,走在陰影里還是很舒服的。
唐承安看到街邊有一家賣糖葫蘆的,又買了兩串,一串給兩個孩子分著吃,一串他拿著。
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裡炸開,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唐無憂看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但沒說什麼。
唐承安把糖葫蘆遞過去:「來一口?」
「不吃。」
「真的好吃。」
「不吃。」
「唐無憂,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唐無憂沒理他,轉身往鼓樓的方向走了。
唐承安在後面追上去,嘴裡還叼著糖葫蘆,含混不清地說:「等等我啊——」
唐小次和唐小初跟在後面,唐小次拉著哥哥的手,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身後的御街。
陽光落在仿宋的建築上,朱紅色的柱子和青灰色的瓦頂交相輝映,紅色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一條街都在輕輕地呼吸。
「哥哥。」唐小次忽然說。
「嗯?」
「我覺得開封好漂亮。」
唐小初握緊了他的手,說:「嗯,是很漂亮。」
唐小次又說:「等我們回去了,我還要再來。」
唐小初笑了:「好,等我們回去了,以後再來。」
前面的唐承安回過頭來,沖他們喊:「你們兩個快點!
你們無憂舅舅說,那家店要排隊的!」
「來了!」唐小次拉著哥哥跑了起來,跑過青石板路,跑過仿宋的樓閣,跑過一千年的時光,跑向那個永遠在前面等著他們的人。
十一點五十分,一行人從宋都御街出來,沿著寺后街往鼓樓方向走。
唐無憂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等等身後的兩個孩子。
九月初的開封,正午的陽光已經有了幾分烈意,但街邊的行道樹投下濃密的樹蔭,走在下面並不覺得熱。
風從街巷的盡頭吹過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氣息,古老、厚重,卻又鮮活。
「無憂舅舅,還有多遠?」唐小次跑了幾步,追到唐無憂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