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零八十七章有講究


  唐承安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行,回去你還可以告訴他們,這條魚是從光緒年間就開始做了的。」

  唐小次不太懂「光緒年間」是多遠,但他知道很遠很遠。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覺得肚子裡裝著的不是魚和肉,而是很長很長的時光。

  走出又一新飯店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一點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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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比正午柔和了一些,從西邊斜照過來,把整條寺后街染成了暖黃色。

  梧桐樹的影子在路面上鋪開,像一幅巨大的剪影畫。

  「舅舅,我們下午去哪裡呀?」唐小次打了個哈欠,含混不清地問。

  唐承安看了他一眼:「翰園碑林,就在龍亭旁邊,很近。」

  「碑林是什麼?」

  「就是很多很多石碑,上面刻著字。」唐承安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古代的書法家寫的字,刻在石頭上,能保存很久很久。」

  唐小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好看嗎?」

  唐承安笑了:「好看。

  比字帖上的好看多了,因為刻在石頭上,一筆一划都特別有力量。」

  唐小次想了想,覺得「有力量」這個詞好像挺厲害的,就沒有再問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歪,靠在安全座椅上,沒兩分鐘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唐小初沒有睡。

  他從小書包里掏出一本小冊子,是早上在酒店前台拿的翰園碑林簡介,封面是一張黑白的碑刻照片,上面的字跡古樸蒼勁,他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覺得不一樣。

  車子在翰園碑林門前的停車場停穩。

  唐小次被叫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坐在安全座椅上揉了半天眼睛,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碑林到了?」

  「到了。」唐承安解開他的安全座椅,把他從車上抱下來。

  翰園碑林的大門是一座仿清式的牌坊,青石砌成,四柱三間,柱子上雕刻著雲紋和龍紋,匾額上寫著「中國翰園碑林」六個大字,是啟功先生題寫的。

  牌坊後面是一條筆直的石板路,路兩側種滿了翠竹,竹影婆娑,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細碎的光斑。

  空氣里有竹葉的清香和石頭的涼意,和上午龍亭公園的開闊明亮完全不同。

  這裡更安靜、更深邃、更像是一個讓人沉下來的地方。

  唐小次站在牌坊下面,仰頭看了看那六個大字,一個字都不認識。

  不是因為字難,而是因為那是繁體字,而且是書法體,筆畫連在一起,像一幅小小的畫。

  但他覺得好看,說不出來哪裡好看,就是好看。

  唐小初站在他旁邊,認出了「中國」和「碑林」四個字,另外兩個他不太確定,但他沒有問,而是翻開小冊子對照了一下,確認了是「翰園」二字。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寫了一遍,才合上小冊子,往裡走。

  走進大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碑廊橫亘在面前,東西走向,長約數百米,青瓦灰牆,廊柱朱紅,廊檐下掛著一排排紅色的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碑廊的牆壁上鑲嵌著密密麻麻的石碑,一塊挨著一塊,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檐,像是一部用石頭寫成的巨著。

  唐小次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石碑,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站在碑廊的入口,嘴巴微張,眼睛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完全不知道該往哪邊看。

  「好多石頭。」他小聲說。

  唐承安蹲下來,和他平視:「不是普通的石頭,每一塊上面都有字。

  有的是古代大書法家寫的,有的是現代書法家寫的。

  楷書、行書、草書、隸書、篆書,什麼體都有。」

  「什麼叫楷書?」

  唐小初替他回答了:「楷書就是一筆一划寫得很工整的那種,像我們寫字一樣。

  行書是連著寫的,草書就更連了,有時候認不出來。

  隸書是扁扁的,篆書是最古老的,像畫畫一樣。」

  唐小次聽得一愣一愣的,但他記住了「像畫畫一樣」這個詞,覺得篆書應該是最有意思的。

  唐無憂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

  他沒有催促兩個孩子,而是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去消化眼前的這一切。

  他走到一塊楷書的碑刻前面停下來,招手叫唐小初過來。

  「這塊是顏真卿的《多寶塔碑》拓片翻刻的。」唐無憂指了指碑上的字,「你看這些筆畫,橫輕豎重,撇輕捺重,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小塔,穩穩噹噹的。」

  唐小初湊近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碑面上的刻痕。

  石頭是涼的,筆畫是凸起來的,指尖沿著筆畫的走向慢慢滑過,能感覺到那種刀刻的力度和溫度。

  唐小次蹲下來看下面一排的碑,那些字他不認識,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在石頭上亂畫。

  他皺起眉頭,回頭喊:「舅舅,這些字怎麼像畫一樣?」

  唐承安走過去一看,笑了:「這是草書,張旭的。

  草書就是這樣,連筆很多,看起來很狂放,但其實每一筆都有講究,不是亂寫的。」

  唐小次又看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像亂畫。

  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覺得舅舅說「有講究」,那大概就是真的有講究。

  碑廊很長,走了十幾分鐘才走了一半。

  兩側的碑刻內容很豐富,有歷代名人的詩文,有書法名家的法帖,有帝王將相的題詞,也有普通文人的手跡。

  每一塊碑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大部分故事,唐小次還聽不懂。

  但唐小初在聽。

  他聽唐無憂講每一塊碑的來歷,講顏真卿的剛正不阿,講柳公權的「心正則筆正」,講王羲之的《蘭亭序》如何被唐太宗帶入昭陵,講蘇軾被貶黃州時寫下的《寒食帖》如何成為中國行書第一。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唐無憂就停下來回答,不急不躁,像是一個老師在給一個學生上課。

  唐承安跟在後面,看著唐無憂和唐小初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當然,他不會去想以前的事,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唐無憂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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