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零九十章是不是很厲害?
院子的一角有一口古井,井口是青石砌的,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
井沿上刻著「乾隆年制」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唐小初蹲在井邊,往裡面看了一眼,井水很深,水面倒映著他的臉,和頭頂那一小片天空。
唐小次對古井不感興趣,他蹲在銀杏樹下,撿起一片扇形的銀杏葉,舉起來對著陽光看。
葉子被陽光照得半透明,葉脈清晰得像一幅精細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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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葉子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夾進了口袋裡。
唐承安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靠著銀杏樹的樹幹,仰頭看著頭頂的樹冠。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臉上和衣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忽然覺得,這個下午好慢,慢到好像每一分鐘都可以被拉得很長很長。
但又好快,快到一轉眼就已經四點了。
唐無憂站在院門口,背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的三個人。
唐小次蹲在地上撿葉子,唐小初趴在井沿上看水,唐承安靠在樹上看天。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他們,嘴角帶著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這個院子很安靜。
沒有碑廊里的喧囂,沒有拓印館裡的忙碌,沒有任何需要做的事情、需要去的地方。
就只有這個院子,這棵銀杏樹,這口古井,和這幾個人。
唐承安從樹幹上直起身子,看著院子裡的光景,忽然說:「這裡真好。」
唐無憂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從唐承安身上移開,落在了院子上空的藍天白雲上。
雲很淡,天很高,風很輕。
他想,這樣的下午,可以再久一點。
從靜心齋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夕陽西斜,整座碑林被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碑廊的紅色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廊柱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排排黑色的琴鍵。
遠處的屋頂上,青瓦在夕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被塗了一層薄薄的蜜。
唐小次走不動了,唐承安把他背了起來。
小傢伙趴在舅舅的背上,下巴擱在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的,手裡還攥著那張拓片捲軸,捨不得鬆手。
唐小初走在唐無憂旁邊,步子也有些慢了,但沒有喊累。
他回頭看了一眼碑廊.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碑廊的屋檐和廊柱都鍍上了一層金邊,那些鑲嵌在牆壁上的石碑在夕光中顯得格外厚重,像是沉默了很久很久的老者在目送他們離開。
「無憂舅舅。」唐小初忽然開口。
「嗯。」
「那些刻碑的人,是不是很厲害?」
唐無憂想了想,說:「刻碑的人,要把書法家的字原樣刻在石頭上。
字是有生命的,刻的時候不能差一分一毫,差一點,字的神韻就沒了。」
唐小初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拓印的人呢?」
「拓印的人,要把刻在石頭上的字還原到紙上。每一個步驟都不能錯,紙鋪不平不行,水噴多了不行,墨拍重了不行。」唐無憂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碑林里的安靜,「做拓印的人,心裡要很靜很靜。」
唐小初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捲軸,裡面是他親手拓出來的那個「寧」字。
他想,這個字會一直陪著他,提醒他,在翰園碑林的這個下午,他曾經安安靜靜地、認認真真地,把一個字從石頭上請到了紙上。
走出翰園碑林的大門,唐小次在唐承安的背上已經睡著了。
捲軸從手裡滑了出來,唐無憂彎腰撿起來,和自己的那份放在一起,卷好,收進背包里。
唐小初站在牌坊下面,回頭看了一眼匾額上「中國翰園碑林」那六個大字。
夕陽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他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跟著舅舅們走向停車場。
車子發動了,空調吹著涼風。
唐小初靠在安全座椅上,翻開小本子,在下午的空白頁寫道:
翰園碑林,下午。
碑廊很長,走了很久。
無憂舅舅講了很多碑的故事。
我最喜歡顏真卿的《多寶塔碑》,筆畫像塔一樣穩。
在拓印館做了一張拓片,是「寧」字。
老師說要有耐心,我很有耐心。
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小次撿了一片葉子。
靜心齋很安靜,承安舅舅說這裡真好,我也覺得。
他寫到這裡,筆頓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翰園碑林的石頭裡,藏著很多秘密。
有些秘密,我還不懂,但以後會懂的。
他合上本子,靠在安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夕陽照在他的臉上,暖暖的,像一隻溫柔的手。
車子駛過潘楊二湖,湖面上倒映著橘紅色的晚霞和遠處的龍亭金頂。
唐小次在夢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我的康字」,又沉沉睡去。
從翰園碑林出來,回到酒店休息了一個多小時。
唐小次睡得很沉,連唐承安幫他脫鞋子都沒醒,手裡還攥著那片銀杏葉,葉子被壓得有些皺了,但他不肯鬆手。
六點半,唐無憂準時敲了房門。
「起來吧,去吃晚飯,然後去御河。」
唐小次被「御河」兩個字叫醒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嘴裡含混不清地問:「御河是什麼?」
「一條河。」唐承安一邊幫他穿鞋一邊說,「晚上兩岸會亮燈,很好看。我們可以坐船,也可以在岸邊散步。」
唐小次想了想,說:「我要坐船!」
「好,坐船。」
晚餐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館子解決,吃得簡單但舒服。
一人一碗羊肉燴麵,配兩個涼菜。
燴麵的湯底是羊骨熬的,濃白醇厚,麵條寬而筋道,上面飄著幾片香菜和幾滴辣椒油,熱氣騰騰的,一碗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唐小次吃得滿頭大汗,但一口都沒剩,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七點半。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但開封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