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三十四章風篁類長笛,流水當鳴琴


  巷子沒有名字,至少路牌上沒有寫。

  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微微發潮,踩上去有一種潤潤的響。

  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薜荔,墨綠的葉子在黑暗裡幾乎成了黑色。

  只有偶爾從某扇窗戶漏出的一線燈光照上去,才顯出一片沉沉的綠意。

  巷子很深,走了約莫兩百步,才看見前方有一點暖黃的燈光。

  「就是這兒。」唐承安說。

  唐小次踮起腳尖往前看,什麼也看不見,只聞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從那扇門裡飄出來,混著晚風裡的水汽,聞著就讓人安靜下來。

  門不大,兩扇木門對開著,門楣上懸著一塊老匾,寫著「聽楓小築」四個字。

  字是刻在木頭上的,填了石綠。

  s̷t̷o̷5̷5̷.̷c̷o̷m̷ 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年深日久,顏色已經淡了,但筆意還在,瘦硬裡帶著一點嫵媚,像姑蘇城裡那些老宅子養出來的閨秀,不張揚,卻耐看。

  眼前是一個小小的天井。

  天井不大,但收拾得極精緻。

  正中是一方淺池,池水清得發暗,幾尾錦鯉在燈影里緩緩遊動,尾巴掃過水麵的浮萍,漾開一圈細紋。

  池邊立著一座太湖石,瘦骨嶙峋的,姿態奇崛,像一位清癯的老者側身而立。

  石旁種著一叢南天竹,紅果纍纍的,在燈下像瑪瑙珠子。

  頭頂是四四方方的天,墨藍的底色上嵌著幾顆疏星,和池中的燈影遙相呼應。

  天井四周是迴廊,木質的柱子和橫樑都露在外面,漆色褪了大半,露出木頭的本色,摸上去溫潤光滑,像被無數雙手撫摸過。

  廊下掛著幾盞羊角燈,光線透過薄薄的羊角紙灑下來。

  柔和得不像是電燈,倒像是古時候的燭火,把整個院子籠在一層琥珀色的光暈里。

  「這裡好漂亮。」唐小初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這個院子的安靜。

  唐無憂在門口站了好幾秒,目光從那座太湖石移到池中的錦鯉,又從錦鯉移到廊柱上掛的一副對聯。

  對聯是竹刻的,字跡清瘦:「風篁類長笛,流水當鳴琴。」

  他多看了一眼,然後才邁步走進院子。

  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姑娘迎出來,頭髮挽了一個低低的髻,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說話也是軟軟的蘇州腔:「包間已經備好了,請跟我來。」

  包間在二樓。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唐小次覺得好玩,故意在上面蹦了一下,唐小初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老實了。

  樓梯轉角處的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的是一枝梅花,題款看不太清,但紙已經黃了,想必有些年頭。

  包間不大,臨窗。

  推開雕花木窗,下面就是那條無名的窄巷,遠遠地能看見平江路方向的燈火,像一條細細的金線鑲在夜色里。

  窗台上擱著一盆菖蒲,細細長長的葉子在夜風裡微微搖著,散發出一種清苦的香氣。

  包間裡的桌椅都是紅木的,桌上鋪著一塊素白的桌布。

  青花瓷的餐具擺得整整齊齊,每隻碗碟下面都墊著一小片竹編的墊子,精緻得讓人不忍心下筷子。

  唐小次坐下來,東張西望地看了一圈:「承安舅舅,這裡是不是以前有人住的?」

  「是啊,」唐承安在他旁邊坐下,隨手拿起菜單翻了翻,「清朝的時候,這裡是一個畫家的宅子,後來改成了餐館。

  你剛才進來那個天井,就是以前宅子的後院。」

  菜是唐承安提前訂好的,和老闆溝通過,都是地道的蘇幫菜,有幾道需要提前準備。

  落座後不久,涼菜先上來了。

  第一道是蘇式熏魚。

  說是熏魚,其實不是熏的,而是炸過之後浸在醬汁里,外酥里嫩,甜鹹適口。

  魚塊切得大小均勻,醬色烏亮,上面撒了幾粒白芝麻,擺在青花長盤裡,像一件精巧的工藝品。

  唐小次筷子伸得最快,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立刻亮了:「這個好吃,比中午的爆魚還好吃!」

  唐承安笑著給他碗裡又夾了一塊:「熏魚和爆魚不一樣,這個是冷的,夏天吃正好。」

  第二道是桂花糯米藕。

  藕孔里塞滿了糯米,蒸得透透的,切成厚片,澆上桂花糖漿。

  藕是粉的,糯米是糯的,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散開,甜而不膩,像把整個江南的整個溫柔都含在了嘴裡。

  唐小初吃了一片,又夾了一片,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嚼。

  唐無憂注意到了,把自己面前的那一片也放到他碗裡。

  唐小初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謝,但眼睛彎了一下。

  熱菜緊接著上來了。

  第一道熱菜是清炒蝦仁。

  蝦仁晶瑩剔透,粉嫩嫩的,顆顆飽滿,和著幾片碧綠的豆苗一起炒,裝在一個白玉般的瓷盤裡。

  蝦仁是用河蝦現剝的,入口鮮甜,彈牙得恰到好處,不用嚼幾下就滑下了喉嚨,只留下滿口清鮮。

  唐承安說:「這蝦仁就是『清水出芙蓉』的感覺,什麼調料都不搶它的味道。」

  唐小次表示聽不懂,但連吃了七八顆,用實際行動投了票。

  第二道是響油鱔糊。

  這道菜還沒上桌,就先聽見了動靜。

  服務員端著一個白瓷深盤走過來的時候,另一個服務員在後面托著一小碗滾油。

  菜上桌,滾油往上一澆。

  「滋啦——」一聲響,蒜香、胡椒香、蔥香、醬香同時炸開,香氣像一朵看不見的蘑菇雲,轟地一下充滿了整個包間。

  唐小次被那聲響嚇得縮了一下脖子,但隨即就被那股香味勾得伸長了脖子。

  鱔絲切得均勻,粗細一致,裹著濃油赤醬,色澤烏亮得能照見人影。

  醬汁收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掛在每一根鱔絲上。

  唐無憂夾了一筷子,入口軟嫩鮮滑,鱔魚的肉質緊實而不柴。

  醬汁的味道,完全滲進去了,卻又沒有蓋住鱔魚本身的鮮甜。

  他用筷子撥了一點拌在米飯里,米飯立刻染上了醬色,粒粒分明,油潤發亮。

  唐小次學著他的樣子也拌了一碗,吃得頭都不抬。

  第三道是松鼠鱖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