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四十一章一切都剛剛好
「生煎包就是有湯的,和湯包有點像,但底是脆的。」唐承安自己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唐小初也夾了一個,先看了看。
麵皮發得剛好,鬆軟而有彈性,底面金黃酥脆,焦得恰到好處,不黑不糊,帶著一種只有恰到好處的火候才能產生的焦香。
咬開之後,肉餡緊實飽滿,是鮮肉加了一點皮凍打出來的,經過高溫蒸煎,皮凍化成湯汁,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肉餡的味道調得極好,咸鮮適口,不膩不柴,帶著一點點醬油的醬香和薑末的辛辣,層次分明又渾然一體。
他吃得很慢,把整個生煎包吃完之後,沒有評價,只是又伸筷子去夾了第二個。
唐無憂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彎了彎,把自己碟子裡那個還沒動的生煎也夾到了唐小初碗裡。
唐小初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了句「謝謝舅舅」,然後低下頭繼續吃。
唐小次已經吃完兩個了,嘴角沾著黑芝麻和蔥花的碎屑,意猶未盡地看著盤子裡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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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承安把那個推到他面前:「吃吧。」
唐小次看了看唐承安,又看了看唐無憂和唐小初,猶豫了一秒,然後用筷子把那個生煎包一分為二,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放到了唐承安的碟子裡。
唐承安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揉了把唐小次的腦袋。
最後上來的是蘇式湯麵。
面是湯麵的魂,湯是面的命。
湯是清湯,清澈見底,能看見碗底的麵條根根分明地臥著,像一束束整齊排列的金絲。
湯色是淺淺的琥珀色,透亮得能照見人影,上面浮著幾星金黃色的油花,不多不少,剛好給湯麵添了一層光。
湯頭的香氣是溫潤的、內斂的,不像爆魚面那樣霸道,而是一種慢慢彌散開的、讓你不知不覺就聞到了、聞到了就再也忘不掉的香。
那是用雞骨、鱔骨、筒骨吊了整整一個上午的高湯,沒有加任何味精雞精,鮮味全是骨頭和肉熬出來的。
乾淨、純粹、醇厚,喝一口,鮮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再從喉嚨暖到胃裡。
麵條是細面,蘇州人叫「龍鬚麵」,細得能穿針,但韌性極好,煮得恰到好處,不軟不硬,入口爽滑彈牙。
唐無憂夾起一筷子面,麵條在半空中微微顫著,冒著熱氣,在陽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
他把面送進嘴裡,慢慢地嚼,麵條在牙齒間斷裂的感覺清晰而愉悅。
麥香和湯頭的鮮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簡單到了極致,也美味到了極致。
澆頭是單獨用小碟子裝的,一碗麵配了三樣。
燜肉、爆魚、炒素。
燜肉還是那塊燜肉,肥瘦相間,酥爛得用筷子輕輕一撥就散開了,浸在湯里,肥的部分慢慢融化,讓湯底又添了一層肉香。
爆魚是昨天吃過的,但今天的爆魚炸得比昨天更透一些,外皮更酥,裡面的魚肉更嫩,甜鹹的比例也稍有不同,像是換了一個師傅的手藝。
炒素是茭白、木耳、胡蘿蔔絲,清清爽爽的,給這碗濃郁的面添了一抹脆嫩和清新。
唐小次選了燜肉澆頭。
他把燜肉按進湯里,等了幾秒,讓肉在熱湯里再軟一軟,然後連肉帶面一起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就變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哇」,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滿足。
唐小初選了爆魚澆頭。
他把爆魚放在勺子裡的麵湯中稍微浸了一下,讓乾燥的炸皮吸收一點湯汁,變得半酥半軟,然後連勺子一起送進嘴裡。
先是一口鮮湯,然後是爆魚的甜和咸,再然後魚肉的鮮嫩在舌尖上鋪開,最後是麵湯的回甘。
他閉上眼睛嚼了兩下,睜開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點光。
唐無憂什麼都沒澆。
他吃的是光面,就是麵條和清湯,什麼澆頭都不加。
唐承安看著他吃,笑了笑,也沒有多說什麼。
有些人的吃法,本身就是一種性格。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
窗外的老槐樹在正午的陽光里靜默著,樹影在地上緩緩移動,從桌子的這一頭爬到了那一頭。
竹影也在白牆上移動著,像一支巨大的、無聲的時鐘,用影子的挪移來標記時間的流逝。
唐小次吃完了面,又把赤豆糖粥碗底最後一點粥湯喝乾淨,然後,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唐小初也已經吃完了,正在用紙巾慢慢地擦著嘴,動作斯文而從容。
唐承安把最後一塊海棠糕分了,一人一小塊,連他自己也只吃到了一小口。
唐無憂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茉莉花茶喝完,放下杯子,看了看窗外的院子。
陽光正好,樹蔭正濃,碗蓮的花正開著,竹影正搖著,一切都剛剛好。
「走吧。」他說。
從麵館出來的時候,陽光正烈。
巷子裡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熱氣從地面蒸上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層薄薄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扭曲。
唐小次舔著最後一口冰棍,棍子上還粘著一點綠豆色的冰渣,他捨不得扔,含在嘴裡嗦了半天。
唐小初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過去,唐小次把冰棍棍吐在紙巾上包好,準確地扔進了三步外的垃圾桶。
唐承安豎了個大拇指。
獅子林離得不遠,沿著園林路往南走,穿過一條被香樟樹蔭覆蓋的長街,就到了。
門口的石獅子和別處沒什麼不同,遊客進進出出,導遊的小旗子在頭頂晃來晃去。
但一走進去,世界就換了。
最先迎接他們的不是假山,而是一片松柏的暗綠。
和拙政園的開闊不同,獅子林是向內收的,是把自己藏起來的。
進門之後的第一個院子不算大,幾株古柏虬枝盤錯,樹幹上爬滿了粗糙的鱗片,像幾個沉默的老人並排站著,渾身都寫著時間。
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光斑,風一吹,光斑就晃起來,忽明忽暗的,像水底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