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四十三章贏啦
「我鑽了十七條縫!」唐小次伸出一隻手,比劃了一個十七的手勢,五根手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覺得光用手比劃不夠,又用嘴說了一遍,「十七條!」
「我數的是十九條。」唐承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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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算了兩條!」
「那條最窄的你沒鑽,我鑽了,算兩條。」
「那條不算,那條太窄了,我卡住了。」
「卡住了也算。」
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爭了起來。
唐小初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唐無憂。唐無憂面無表情地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唐小初跟上去,留給唐承安和唐小次一個安靜的背影。
園子的北面有一個湖,不大,但水極清。
湖面上有幾座曲折的石橋,橋面很窄,沒有欄杆,走在上面需要一點小心。
湖心有一座亭子,叫「湖心亭」,名字簡單得不像話,但亭子本身精緻得很。
六根朱紅色的柱子撐起一個飛檐翹角的頂,藻井上畫著荷花和鷺鷥,筆法細膩,顏色雖然褪了不少,但還能看出當年的富麗。
亭子裡有一張石桌、四隻石凳,桌上刻著棋盤,楚河漢界的線條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了,但摸上去還能感覺到那一道一道的凹槽。
唐小次跑到亭子裡坐下,雙手撐在石桌上,仰頭看藻井上的畫。
荷花是粉色的,鷺鷥是白色的,雖然褪了色,但姿態還在,那隻鷺鷥單腳站在荷葉上,低著頭,好像在看著水裡的什麼。
唐小次看了半天,忽然說:「它餓了。」
唐承安坐到他旁邊,也仰頭看了一眼:「它在等魚。」
「等到了嗎?」
「等了六百年了,應該還沒等到。」
唐小次「啊」了一聲,好像覺得很可惜。
然後,他從石凳上跳下來,跑到亭子邊上去看湖裡的魚。
湖裡有魚,但不是錦鯉,是那種灰黑色的野魚。
小小的,游得飛快,一眨眼就鑽到了荷葉下面,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唐小初沒有進亭子。
他在湖邊走了一段,在一座小石橋上停了下來。
橋是拱形的,不高,但弧度很美,像一個溫柔的微笑。他站在橋的最高處,看著湖面。
水是綠的,不是那種濃艷的綠,而是一種沉靜的、像是泡了很多很多年的綠。
荷葉在湖面上鋪了一層,有的貼著水面,有的撐出半尺高,高低錯落著,像一群正在排練的舞者,各自站著各自的位置,誰也不擠誰。
幾朵白色的睡蓮開在靠近岸邊的地方,花瓣層層疊疊的,花心是嫩黃色的,在陽光下幾乎要發出光來。
一隻水黽從水面上滑過來,六條細長的腿在水面上踩出極淺極淺的凹痕,像在走一面繃緊了的絲綢。
它在荷葉的陰影下停了一下,然後又滑走了,留下一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唐無憂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也站在橋上,看著那隻遠去的蟲子。
「無憂舅舅。」
「嗯。」
「這些石頭,是人搬來的,還是本來就在這裡的?」
唐無憂想了想:「人搬來的。
但不是隨便搬的,是照著畫來搬的。」
唐小初微微側了側頭。
唐無憂繼續說了下去:「元朝的時候,有個畫家叫倪雲林。
他畫過一幅《獅子林圖》,畫的不是真的獅子林,是他在腦子裡想的一個園子。
後來的人照著那幅畫,用石頭把這個園子搭了出來。」
「先把園子畫出來,再照著畫來造園子。」唐小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嗯,所以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園子,這是先有畫,再有園。」唐無憂的聲音不大,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你走在這座園子裡,其實是走在一幅畫裡。」
湖的對岸,唐小次發現了什麼新東西,正拉著唐承安往一棵老銀杏樹下面跑。
那棵銀杏樹粗得驚人,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皮像裂開的龜甲。
一塊一塊的,深深淺淺的溝壑里藏著幾百年的風霜雨雪。
樹冠大得遮住了半邊天,滿樹碧綠的葉子,風一過就嘩啦啦地響,像在低聲說著什麼古老的秘密。
樹下的草地上落了一層細細碎碎的光影,隨著樹葉的搖動而變幻著,像一片正在流動的金色淺水。
唐小次趴在樹幹上,把耳朵貼了上去。
「你在幹什麼?」唐承安蹲下來問。
「聽聲音。」唐小次閉著眼睛,神情專注得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
「聽到什麼了?」
唐小次沉默了幾秒,然後睜開眼,很認真地說了兩個字:「下雨。」
唐承安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雲。
但看著唐小次那雙認真的眼睛,他沒有說破,只是笑了笑,也把耳朵貼到樹幹上聽了聽。
聽了半天,什麼也沒聽到,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嗯,是下雨,聽到了。」
離開獅子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太陽偏西了,光線變成了一種溫暖的橘色,把整座石頭的森林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那些在正午時分稜角分明的石頭,此刻變得溫柔了許多,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在草地上、在石板路上,鋪出一大片一大片奇形怪狀的暗影。
唐小初最後一個出來。
他在門檻前停了一下,回身看了一眼園子深處。
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只能看見那棵老銀杏樹的樹冠,撐在黛瓦之上,滿樹碧綠的葉子在夕陽里泛著金色的光,像一片被點燃的雲。
他看了兩秒,轉過身,跨過了那道門檻。
獅子林在身後,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從獅子林出來的時候,唐小次的鞋上沾了一層灰,是鑽假山的時候蹭的。
他在台階上磕了磕,灰塵揚起來,在夕陽里飄成一陣金色的霧。
唐小初站在旁邊等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片銀杏葉,是那棵老樹下撿的,葉脈清晰得像是畫上去的。
他把葉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夾進了自己的小背包里。
「走吧,」唐承安拍了拍唐小次的腦袋,「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