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四十四章喜歡吃甜的
唐小次立刻來了精神,鞋也不磕了,站起來就問:「吃什麼?」
唐承安看了唐無憂一眼。
唐無憂正低頭看手機,感覺到那道目光,頭也沒抬:「松鶴樓。」
唐承安嘴角一彎,像是早就料到會去這家。
唐小次不懂松鶴樓是什麼,但看唐承安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地方,立刻拉著他的衣角問:「是很大的酒樓嗎?
有昨天那個院子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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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那個大,也比那個老。」唐承安一邊走一邊說,「兩百多年了,乾隆年間就開了。」
唐小次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他在心裡算了兩百多年是多少個自己,算了半天沒算出來,乾脆不想了,反正確實很老就是了。
觀前街的太監弄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和蘇州城裡所有老巷子一樣。
青石板鋪地,兩旁是老店鋪的招牌,層層疊疊的,紅的、黃的、金的,在暮色里亮起來,像一串串掛在半空中的燈籠。
松鶴樓就在這條巷子裡,門臉不算張揚,但那股從門縫裡透出來的氣韻,是藏不住的。
最先看到的是那塊金字招牌。
「松鶴樓」三個字寫在一方黑底的匾額上,金字在燈下閃著溫潤的光,筆畫沉雄有力,像是有人把兩百多年的分量都壓進了這三個字里。
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和別處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兇相,而是溫馴地蹲著,微微歪著頭,像兩隻正在打盹的大貓。
門檻不高,但跨進去的那一刻,腳下的石頭涼涼的,光滑得像被無數雙腳打磨了幾百年。
進門的一瞬間,唐小次的腳就慢了下來。
大廳不算闊大,但每一寸空間都被精心雕琢過。
正前方是一面整幅的松鶴牆,用深色的木雕和淺色的石紋拼成一幅連綿的畫卷。
蒼松虬枝盤錯,仙鶴或立或翔,姿態各異,栩栩如生。
松樹的枝葉雕得極細,層層疊疊的,像是真的能遮住天空。
仙鶴的羽毛一根一根刻出來,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仿佛隨時會從牆上飛起來。
那隻站在最高處的仙鶴,頸子彎成一個優雅的弧度,尖喙微微張開,像在對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鳴叫。
唐小次仰著頭看了半天,悄悄對唐小初說:「那隻鶴的眼睛,像活的。」
唐小初也看見了。
鶴的眼睛是用深色的石頭鑲嵌的,黑亮黑亮的,反射著頭頂宮燈的光,確實像在注視著什麼。
有人從樓梯上迎下來,穿的是素色的中式衣裳,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松鶴扣,笑容淡淡的,聲音不大,軟軟地問了一句「幾位」,然後側身引路。
樓梯窄窄的,木質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也許是鋪了一層什麼東西,也可能是走的人多了,木頭自己變服帖了。
樓梯轉角處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松風鶴影」四個字,墨色已經有些發灰了,但筆意還在,瘦而有力,像是什麼老先生留下來的舊物。
上了二樓,唐小次驚喜的「啊」了一聲。
二樓像一個小型的園林。
不是刻意仿造的,而是把園林的魂魄抽出來,一磚一瓦地嵌進了這棟老樓里。
木質的屏風把大廳分隔成一個個半私密的空間,每一扇屏風都是活的畫。
上面嵌著花窗,花窗後面是竹影、是假山、是盆栽的松柏。
燈影從窗格後面透過來,把竹葉的影子投在白牆上,細細碎碎的,搖搖晃晃的,像一幅墨還沒幹透的畫。
屏風的木頭是老榆木的,紋路深得像山裡的溝壑,摸上去有一種粗糲的溫熱感。
腳下的地磚是青灰色的方磚,縫隙里嵌著深色的美縫劑,但仔細看,還能看出那些方磚本身的年紀。
有的地方磨得發亮,有的地方留著淺淺的磕痕,像是這棟樓在過去的幾百年裡,見證過無數人在這裡吃飯、說話、笑。
然後,把那些聲音和溫度都吸進了自己的骨子裡,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他們的包間在二樓最深處,推開雕花木門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
包間不算大,但透著一種精巧而沉靜的美。
臨街的窗戶是木製推拉式的,細細的格子框起來,中間嵌著一方小小的玻璃。
從這扇窗望出去,太監弄的夜景盡收眼底。
窄窄的巷子兩邊燈籠次第亮起,暖融融的紅光把整條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條流淌的蜜河。
行人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在燈光里來來往往地晃著,像一出無聲的皮影戲。
包間裡最顯眼的是一幅巨大的水墨屏風,上面畫著松鶴延年圖。
老松遒勁盤曲,仙鶴姿態翩然,羽翼潔白如雪,一隻俯首似在啄羽,另一隻昂首引吭,脖頸彎成優美的弧線,活靈活現。
屏風旁邊立著一隻青花瓷大缸,缸里種著一株半人高的南天竹,紅的果子一串一串地垂下來,像瑪瑙珠子。
牆角擱著一張紅木小几,几上擺著一隻仿古的銅香爐,爐里燃著線香,輕煙細細地、裊裊地升起來,在白牆上投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影子。
那煙是不著急的,慢慢地、慢慢地往上飄,飄到快到天花板的暗處才散開,融進了這間屋子裡流動的空氣里。
唐承安和服務員低語了幾句,說了幾個菜名,又回過頭來,看了唐小次一眼,補了一句:「糕團要雙份,小孩子喜歡吃甜的。」
唐小次聽見了,偷偷笑了。
等菜的那一小段時間裡,包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巷子裡隱隱約約的人聲和腳步聲,像很遠很遠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拍過來,又一浪一浪地退回去。
燈是那種仿古的宮燈,紗罩上繡著墨色的竹葉,光線穿過薄薄的紗透出來,溫溫的,柔柔的,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像給每個人都鍍了一層薄薄的蜜色。
然後,菜來了。
最先端上來的是蘇式糕團。
糕團裝在一隻菱形的白瓷盤裡,盤邊描著一圈細細的青花紋樣,素淨里透著雅致。
盤裡擺了三種糕,每一種都像一件微型的工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