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四十五章登場


  第一樣是桂花拉糕。

  糕體是白色的,半透明的,隱隱能看見裡面嵌著的桂花,金燦燦的,一粒一粒的,像秋天被做成了標本,封在了這塊糯米做的琥珀里。

  糕的上面淋了一層薄薄的桂花蜜,亮晶晶的,在燈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用筷子輕輕一挑,糕被拉長了,軟軟地垂下來,糯糯地拉出一縷細細的白絲,那股韌勁和彈性,隔著筷子都能感覺到。

  唐小初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先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炸開,然後是米糕本身的軟糯,嚼幾下就化了,化成了一股溫熱的熱流,從舌頭一路滑到喉嚨里。

  不膩不齁,清清爽爽的,像把整個秋天含在嘴裡。

  桂花拉糕的「拉」字起得妙,筷子夾起來真的會拉絲,像是一個糯米做的、甜絲絲的擁抱。

  第二樣是定勝糕。

  定勝糕是淡粉色的,形狀像一朵微縮的雲,中間微微鼓起,邊緣收得乾乾淨淨。

  糕的表面撒著幾粒瓜子仁和松子,星星點點的,點綴在一片粉色的雲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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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開來,裡面是豆沙餡,紫黑色的,細膩得像綢緞,甜得溫潤醇厚,不沖不搶,和外面鬆軟的米粉皮配在一起。

  一個綿密一個蓬鬆,一個甜糯一個清爽,層次分明又渾然一體。

  定勝糕的米香很重,是那種剛從蒸籠里拿出來的、還帶著水汽和溫度的米香,聞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第三樣是薄荷糕。

  薄荷糕是淺綠色的,顏色淡得像春天剛冒頭的草芽,透著清涼的薄荷味。

  糕體比前兩種要緊實一些,咬下去有一種瓷實的、穩穩噹噹的爽脆感。

  薄荷的涼意在嘴裡慢慢散開,不是那種刺激的涼,而是一種溫和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清冽。

  唐小次嘗了一塊,嚼了嚼,眯著眼睛說:「薄荷糕吃完了嘴裡涼涼的,像漱了口。」

  三道糕團配在一起,白、粉、綠三色擺在一隻盤子裡,像一幅小小的、甜甜的、可以吃掉的水彩畫。

  緊接著上來的是響油鱔糊。

  這道菜還沒上桌,人就先聞到了香氣。

  不是濃烈的、有攻擊性的香,而是一縷一縷的、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飄過來的香。

  鱔絲的鮮、蒜末的辛、胡椒的辣、麻油的醇,幾種香氣織在一起。

  像一張看不見的、細細密密的網,從門口一路撒過來,把整間屋子都籠了進去。

  唐小次的鼻子先於眼睛捕捉到了它的到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滿足地呼出來,像一隻聞到了食物的小貓。

  鱔糊盛在一隻白瓷深盤裡,盤底微微收窄,口的邊緣有一圈淺淺的金邊。

  盤子裡的鱔絲切得均勻,一條一條的,粗細一致。

  被濃稠的醬汁裹得嚴嚴實實,每一根鱔絲都泛著暗紅色的油光,像剛從硃砂里蘸過。

  鱔絲堆在盤中央,壘成一個微微拱起的小丘,上面鋪著翠綠的蒜末、金黃的薑末、嫩白的蔥花。

  最上面,還撒了一層雪白的胡椒粉,白綠黃三色交疊在一起,像冬天山頂上的雪蓋在一座秋天的山上。

  盤子旁邊,服務員手裡端著一小碗滾油,油麵微微顫著,冒著極細極細的白煙。

  「這道菜要澆熱油,」服務員輕聲提醒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儀式感的鄭重,「小心濺到。」

  話音剛落,滾油便澆了上去。

  「滋啦——」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這一個聲音。

  油炸開的聲音,不是悶悶的、隔了一層的那種,而是清脆的、飽滿的、從骨頭裡炸出來的聲音。

  像夏天的急雨打在了芭蕉葉上,又像爆竹在一口深井裡炸響,悶中帶著透,脆中帶著長。

  那聲音在包間裡迴蕩了一下,然後蒜香、胡椒香、蔥香、麻油香同時炸開。

  像一朵看不見的蘑菇雲,轟地一下充滿了整間屋子,從牆角涌到天花板,又從天花板壓下來,鋪天蓋地地把每一個人都籠了進去。

  唐小次被那聲響嚇了一跳,身子微微往後一縮,眼睛卻瞪得圓圓的、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盤還在微微冒泡的鱔糊。

  唐小初沒有縮,但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像湖面被一粒石子擊中後漾開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慢慢散開,又恢復了平靜。

  唐承安拿起筷子,輕輕撥開面上那些還在油麵上翻滾的蒜末。

  裡面的鱔絲已經裹滿了醬汁,顏色深紅亮澤,像上了漆的紅木家具。

  他夾了一筷子,鱔絲軟軟地垂下來,醬汁在筷子間拉出細細的絲,從盤底一直吊到半空中,不肯斷。

  他把鱔絲放進唐小次面前的碟子裡。

  唐小次夾起鱔絲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就變了。

  先是眼睛微微睜大,然後是眉毛慢慢舒展開來,接著嘴角不可控制地往上彎,整個人在一瞬間被點亮了,像一個被按下了開關的小夜燈,從內到外地發光。

  鱔魚鮮嫩得不像話。

  不是那種需要牙齒用力去切割的嫩,而是牙齒一碰就散開、舌頭一頂就化開的嫩,像水一樣從口腔滑過,只留下滿口的鮮和香。

  醬汁的味道完全滲進了鱔絲的每一寸肌理里,咸中帶甜,甜中透著鮮,鮮里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胡椒辣。

  蒜香在最後湧上來,把所有的味道都收攏在一起,熨帖成一片溫熱的醇厚。

  他又夾了一筷子,又夾了一筷子,吃完了碟子裡的,又抬頭巴巴地看著唐承安。

  唐承安笑了一下,把整盤往唐小次那邊推了推,順便給他勺了一勺醬汁拌在米飯上。

  米飯被那濃郁的醬汁一裹,油亮亮的,泛著深紅色的光。

  唐小次拌了拌,連扒了兩大口,吃得心滿意足。

  唐無憂也夾了一筷子。

  他吃得慢,把鱔絲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麼都沒有說,但眼睛裡有光。

  響油鱔糊的盤子還沒撤走的時候,松鼠鱖魚來了。

  這只是一種形容。

  更準確地說,不是「來了」,是「登場了」。

  端上來的那一瞬間,整桌人的目光都被那條魚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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