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五十一章淘氣


  唐小初在那塊銅牌前停了半步,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三個字。

  銅牌是涼的,刻痕摸上去有一種微微的凹陷感,像是有人用一個很細很細的鑿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刻上去的。

  他收回手,跟著唐無憂跨進了門檻。

  進去之後,世界安靜了。

  院子不大,是一個狹長的天井,地面鋪著青色的方磚,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一層薄薄的絨毯上。

  天井的兩側是兩排廂房,廂房的窗戶是木製的雕花窗。

  窗紙泛著淡淡的米黃色,燈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暖暖的,柔柔的,像隔著薄紗看月亮。

  院子的盡頭是一面白牆,牆下種著一叢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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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芭蕉的葉子大得像一把把撐開的綠傘,在夜風裡微微地搖著。

  芭蕉葉的邊緣被燈光鍍了一層金色的邊,葉脈在燈下清晰得像一張地圖,每一條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唐小初站在芭蕉前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的邊緣,葉子顫了一下。

  一顆露珠從葉尖滾落下來,啪嗒一聲,落在青磚地上,碎成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漬。

  唐承安已經輕車熟路地推開了右側廂房的門。

  門是推拉的,木頭的軌道在地上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響,像一聲嘆息。

  廂房裡面不大,但每一寸都透著用心。

  地面鋪著藺草編的榻榻米,踩上去軟軟的,有一種淡淡的草香。

  中間擺著一張低矮的紅木方桌,桌面光滑如鏡,能照見頭頂那盞竹編吊燈的影子。

  桌子四周放著幾隻蒲團,蒲團是用香蒲草編的,坐上去有一點點扎,但很舒服,有一種樸素的、接地氣的踏實感。

  牆角的條案上擱著一隻青瓷瓶,瓶里插著幾枝枯荷。

  枯荷是干透了的,枝幹焦褐色,荷葉捲曲著,邊緣脆得像紙,但那種枯敗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像一首寫完了的詩,每一個字都已經干透了,但意思還在,墨香還在。

  枯荷的影子投在白牆上,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幅用炭筆勾出來的速寫。

  廂房的北牆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景象讓唐小次張大了嘴巴。

  窗外是一個小園子,不大,但精緻得像一枚被放大了的盆景。

  園子的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池底的鵝卵石和幾片沉在水底的落葉。

  池中有一座微型的石塔,只有半人高,但雕刻得極精細,塔身七層,每層都有小佛像,眉目依稀可辨。

  石塔的倒影落在水面上,和真實的塔身連在一起,上下對稱,像一個完整的、被水托起來的夢。

  池邊種著一棵老梅樹,樹幹蒼勁黝黑,虬枝盤錯。

  這個季節沒有梅花,但滿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燈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風一吹,葉子就嘩啦啦地響,和芭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梅樹下有一盞石燈籠,青石的,上面長著薄薄的青苔。

  燈是點著的,火光從石燈籠的縫隙里漏出來,細細的、橘紅色的。

  唐小次脫了鞋,踩上榻榻米,走到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然後回頭說:「舅舅,這裡像一幅畫。」

  唐承安已經盤腿坐在蒲團上了,笑著說:「不是像一幅畫,這裡就是一幅畫。

  活的畫。」

  唐小初也脫了鞋,輕輕地把鞋在門口擺正,然後走上榻榻米,在唐無憂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來。

  他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那盞石燈籠里漏出來的光。

  那光落在水池裡,落在梅樹的葉子上,落在石塔的塔尖上,把整個小園子染成了一種溫暖的、琥珀色的調子。

  唐無憂坐在蒲團上,拿起了桌上的菜單。

  菜單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是手工抄紙的,摸上去粗糙而有溫度。

  上面用毛筆寫著「德勝樓夜食」五個字。

  翻開來,裡面每一道菜都用小楷寫著名字,旁邊配著一幅小小的水墨插圖,畫的都是菜的樣子,筆法簡練,但很傳神。

  那道湯的插圖上畫著幾縷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好像能聞到香味。

  唐承安湊過來看了一眼,說:「我點吧,我知道這裡什麼好吃。」

  唐無憂把菜單推過去,沒有意見。

  唐承安和服務員低語了幾句。

  服務員是一個穿著素色棉麻衣裳的年輕女子,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說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這間屋子的安靜。

  她聽完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在木走廊上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子的深處。

  等菜的時候,唐小次在蒲團上滾了一圈,從自己的蒲團滾到唐承安的蒲團上,又從唐承安的蒲團滾回來,滾得頭髮都亂了。

  唐小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他,只是把自己旁邊的蒲團往遠處挪了挪,以防被弟弟的「翻滾路線」波及。

  唐承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對著天花板照了照。

  天花板是用老木頭拼的,每一塊的紋理都不一樣。

  唐小次仰著頭看,跟著光柱的移動轉動脖子,轉了幾圈就暈了,倒在蒲團上咯咯地笑。

  第一道端上來的是桂花雞頭米。

  雞頭米盛在一隻天青色的瓷碗裡,碗不大,碗口微微收攏,像一朵倒扣的睡蓮。

  碗裡的糖水是清澈的,幾乎透明,能看見碗底那一粒一粒乳白色的雞頭米,圓圓的,小小的。

  雞頭米上面浮著幾朵干桂花,金黃色的,細細碎碎的,在清澈的糖水裡沉沉浮浮。

  唐小初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雞頭米是糯的,但糯得很克制,不是那種一碰就化的糯,而是帶著一點嚼勁的糯,牙齒輕輕咬下去,能感覺到米粒在齒間微微彈了一下,然後才慢慢化開。

  糖水是清甜的,甜得很淡很淡,淡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就是那若有若無的一絲甜,把雞頭米本身的清香和桂花的甜香串在了一起。

  唐小次喝了兩勺,忽然停下來,很認真地說:「這個米,會跳舞。」

  唐承安問他為什麼,他說:「在嘴裡彈來彈去的,像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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