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五十三章帶娃是把好手


  茶是碧螺春,泡在玻璃杯里,茶葉舒展開來,一片一片的,像剛摘下來的一樣嫩。

  窗外的夜更深了。

  石燈籠里的火還在燒著,從石縫裡漏出來的光比之前暗了一些,橘紅色的。

  池水在燈下泛著細細的漣漪,是風吹的,還是有什麼魚在水下游過,看不清楚。

  梅樹的葉子和芭蕉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地搖著。

  

  唐小次靠在唐承安身上,眼睛半睜半閉,懷裡還抱著一個從桌上順來的小橘子,橘子的皮已經被他摳了一個小洞,透出一股清甜的橘香。

  唐小初坐在蒲團上,把最後一口茶喝完,輕輕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唐無憂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窗外,說了聲「走吧」。

  唐小次不動。

  他靠在唐承安身上,像一塊被膠水粘住了的、散發著橘子香味的小石頭。

  唐承安推了推他,他往唐承安懷裡又拱了拱。

  唐承安看了唐無憂一眼,唐無憂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默許的意思。

  唐承安把唐小次抱了起來。

  唐小次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那個被摳了一個洞的小橘子。

  橘子的香氣在他和唐承安之間瀰漫開來,甜甜的,清清爽爽的。

  唐小初自己穿好了鞋,在門口等著。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廂房。

  藺草榻榻米的草香還在空氣里飄著,蒲團上留著他們坐過的凹痕,桌上的碗碟已經被收走了,只剩下幾隻空茶杯和一片吃剩的桂花。

  那一片桂花躺在白瓷桌上,金黃色的,小小的。

  穿過天井的時候,唐小初又在那叢芭蕉前停了一下。

  芭蕉的葉子比進來時更濕了,也許是被夜露打濕的,葉片上凝著一層細細的、亮晶晶的水珠。

  他在芭蕉葉前站了兩秒,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一顆最大的水珠,水珠滾落下來,啪嗒一聲,落在青磚地上。

  他繼續走。

  走出德勝樓那扇不起眼的木門,巷子裡比來時更暗了。

  那幾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但燈光似乎更弱了,也許是夜深了電壓不穩,也許是眼睛適應了室內的光線之後覺得外面更暗了。

  青石板路上的石縫裡,有細細的、白色的月光落下來。

  唐承安抱著唐小次走在前面,唐無憂走在中間,唐小初走在最後面。

  保鏢們已經在巷口等著了,看見他們出來,從暗處走出來,跟在後面,步伐和他們的保持一致。

  第三天的早晨,陽光是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的。

  細細的兩道,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唐小次還在睡,手裡攥著的那個小橘子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枕頭上,橘皮上的小洞對著天花板,像一個正在打哈欠的小嘴。

  唐小初已經洗漱好了,站在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半。

  窗外的園子裡,荷葉上的露珠還沒幹,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唐承安來敲門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遞給唐無憂。

  唐無憂接過去,兩個人靠在走廊的欄杆上喝了幾口,看著樓下的園子。

  夏天的早晨,連風都是懶的,吹過來的時候軟綿綿的,帶著荷花的香氣和露水的潮濕。

  「今天去留園?」唐承安問。

  唐無憂點了點頭。

  留園在閶門外,離酒店有段距離。

  車子穿過姑蘇城的老街,又駛過幾條寬闊的大路,最後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

  留園的大門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有些樸素。

  和拙政園那種撲面而來的氣勢不同,留園是把自己藏起來的。

  一道高高的白牆,一扇不大的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留園」兩個字。

  跨進大門的那一刻,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這不是說外面亮裡面暗的那種暗,而是一種有意的、被設計過的暗。

  四周的牆壁是深色的,天花板不高,光線被過濾了一遍才落進來。

  穿過門廳,留園的中部是一片開闊的水面,但和拙政園那種鋪天蓋地的荷塘不同。

  留園的水是含蓄的、克制的,不大不小,剛好夠你把目光放出去,又不至於一眼望穿。

  水的形狀是不規則的,邊緣彎彎曲曲的。

  每一個彎曲處都藏著一個小景,一座石橋、一叢修竹、一塊奇石、半角小亭。

  你不走近,就看不見那些藏在彎角里的東西。

  你走近了,它們就像被翻開的一頁書一樣。

  水面倒映著天上的雲、岸邊的樹、遠處的亭台樓閣,但都不是清晰的倒影。

  風把水面吹皺了,那些倒影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搖晃的光和影,虛虛實實的。

  唐小初在水邊站住了。

  他蹲下來,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漣漪從他的指尖一圈一圈地漾開去,把那些倒影攪得更碎了。

  他看著那些碎了的倒影慢慢合攏,又看著它們被下一陣風吹皺。

  他忽然覺得,這座園子好像一直在動,一直在變,你看到的每一秒都是新的,之前的那一秒,永遠回不來了。

  一座三折的石橋架,在水面最窄的地方,橋不高,不險,平平穩穩的。

  橋欄是石頭的,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

  唐小次跑上橋,在橋中間停下來,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水裡有魚,不是錦鯉,是那種小小的、灰黑色的野魚。

  一群一群的,游得飛快,在水草間穿梭。

  「舅舅,魚!」唐小次指著水面喊。

  唐承安走過來,和他並排趴著往下看,看了半天:「那條最大,看到沒有?

  肚子有點白的那條。」

  唐小次找了半天,找到了,興奮地拍了一下欄杆,聲音在安靜的水面上傳出去很遠,驚起了遠處一隻停在荷葉上的翠鳥。

  那隻翠鳥藍綠色的背羽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轉眼就消失在對岸的柳樹枝條里。

  橋的對岸是一座亭子,叫「涵碧山房」。

  名字起得好,涵碧,把碧色含在裡面。

  亭子不大,三面敞開著,只有背後一堵白牆。

  亭子裡擺著石桌石凳,桌上刻著棋盤,線條已經被磨得很淺了,但還能看出當年刻工的精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