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五十五章萌物
唐小次的聲音從石洞裡傳出來,悶悶的:「不髒,涼快的!」
過了一會兒,他從石洞的另一頭鑽了出來,頭髮上沾著灰,臉上有一道灰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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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初拿出紙巾遞過去,唐小次接過來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灰印子沒有被擦掉,反而被抹得更開了,像一隻小花貓。
唐小初嘆了口氣,把紙巾拿回來,幫他把臉上的灰印子一點一點地擦乾淨。
唐小次乖乖地站著不動,讓哥哥幫他擦臉,眼睛卻在東張西望,尋找下一個好玩的東西。
從五峰仙館往東走,穿過一道月洞門,就到了留園最著名的地方,冠雲峰。
冠雲峰是一塊太湖石,高約六米多,是江南園林中最高的一塊湖石。
它孤零零地立在一個長方形的庭院正中,四周沒有其他石頭,只有它自己。
唐小次仰起頭,一直仰,一直仰,直到脖子酸了才停下來。
石頭瘦削挺拔,通體布滿了孔洞和溝壑,上大下小,看似搖搖欲墜,實則穩如泰山。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在石頭的西側投下一片長長的、瘦瘦的影子。
唐小初繞著冠雲峰慢慢地走了一圈,從每一個角度看了它。
正面看,它像一位峨冠博帶的仙人,衣袂飄飄,正欲乘風歸去。
側面看,它像一條昂首的巨龍,鱗甲分明,隨時會騰空而起。
背面看,它像一位佝僂的老翁,拄著拐杖,站在秋風裡望著遠方的故鄉。
每一種角度看過去都不一樣,像一塊立體的、不斷變幻的、永遠看不透的多稜鏡。
他在冠雲峰的正前方站定,仰著頭,看了很久很久。
石頭不說話,它只是站在那裡,被風雨侵蝕了千萬年,被人工鑿鑿挪挪了幾百年的手,最後被安放在這裡,成為這座園子的心臟。
唐承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唐小初身後,放低了聲音說:「據說這塊石頭是宋代的遺物,本來是宋徽宗的『艮岳』里的石頭,後來流落到了民間,幾百年後才被搬到了這裡。」
唐小初沒有回頭,但他在聽。
宋徽宗,艮岳,幾百年。
唐小次繞著冠雲峰跑了幾圈,跑累了,在石頭旁邊的一塊石凳上坐下來,仰頭看著那塊巨大的石頭,忽然冒出一句:「它在看我們。」
唐承安問他:「誰在看我們?」
唐小次指了指冠雲峰:「它。」
唐承安看了看那塊石頭,又看了看唐小次認真的臉,沒有說「石頭沒有眼睛」之類的話,而是點了點頭說:「嗯,它在看。」
離開留園的時候,已近中午。
陽光比進來時更烈了,白晃晃地鋪在門前的石階上,曬得石階發燙。
唐小次從大門裡蹦出來,手裡多了一顆石子在冠雲峰下面撿的。
圓溜溜的,被他攥在手心裡攥出了汗。
唐承安問他撿石頭幹什麼,他說「留園留園,不留個東西怎麼叫留園」。
唐承安張了張嘴,想說「留」不是這個意思,但看了看唐小次手心裡那顆被他捂得溫熱的石子,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從虎丘出來的時候,日頭正烈。
山門前的兩棵老樟樹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唐小次從樹蔭下跑過去。
踩著那些斑駁的光影,手裡還攥著那個陶土小塔的盒子,盒角已經被他攥出了汗漬。
唐承安在後面喊他慢點跑,他假裝沒聽見,跑到車子旁邊才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虎丘,那座斜斜的塔還露在樹梢上面,遠遠地目送著他們。
車子沒有往市中心開,而是拐進了一條虎丘山下的巷子。
巷子很窄,窄到兩邊後視鏡幾乎要蹭到白牆。
唐小次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看見巷子兩邊的牆上爬滿了凌霄花,橙紅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從牆頭垂下來。
花開得太滿了,滿到有幾枝探到了車頂上方,唐小次伸手想夠,差了一截,縮回手的時候指尖帶回來一縷淡淡的、清甜的花香。
巷子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院落,沒有招牌,只在門框邊掛著一塊木牌。
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風吹日曬的,墨色已經淡得看不太清了。
院門是半掩著的,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像一聲老舊的、慵懶的嘆息。
跨進院門的那一瞬,唐小次的眼睛亮了。
院子不大,但滿滿當當的。
不是擁擠,是那種被好東西填滿了的、讓人心裡踏實的滿滿當當。
院子正中一棵石榴樹,正是花期。
滿樹的石榴花開得不管不顧,紅得像一團團燃燒的火,又像一個個倒懸的小鈴鐺,在風裡輕輕地搖著。
有幾朵落在井沿上,花瓣還沒有完全萎,紅艷艷的,像誰不小心滴在那裡的幾滴血,又像幾枚被遺忘在石頭上的、鮮紅的印章。
院子的角落裡有一架紫藤,花期已經過了,只剩下滿架濃綠的葉子和幾串遲開的、淡紫色的花穗,零零星星地垂下來。
紫藤架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隻石凳,一隻橘貓蹲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眯著眼睛,尾巴慢慢地掃著。
看見他們進來,耳朵動了動,但沒有起身,只是把眼睛眯得更細了。
唐小次想伸手去摸,被唐小初拉住了衣角。
「別摸,不認識你。」唐小次但把手縮了回來,蹲下來和那隻橘貓對視,一人一貓,兩雙眼睛隔著一米的距離,互相打量了很久。
橘貓先移開了目光,把頭扭向一邊,尾巴掃得快了一些。
一個白髮蒼蒼的阿婆,從裡屋走了出來,圍著一條藍印花布的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的白色痕跡。
她用蘇州話說了句什麼,唐承安翻譯給兩個孩子聽:「阿婆說,餛飩現包,要等一會兒。」
唐小次說「沒關係」,然後就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把陶土小塔的盒子放在石桌上,繼續和那隻橘貓對視。
橘貓不理他了,閉上眼睛開始打盹。
唐小初沒有坐下。
他在院子裡慢慢地走了一圈,看看石榴樹,看看老井,看看爬滿牆的凌霄花,又抬頭看看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