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五十八章強烈的美
橋不大,橫跨在一條窄窄的河道上。
橋的名字叫「楓橋」。
唐小初在橋上停下來,扶著石欄往下看。
河水很靜,幾乎看不出在流動,只有偶爾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
橋下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綠得發黑,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消失在綠色的深處。
「這座橋,就是詩里的楓橋。」唐承安走到唐小初身邊。
唐小次對楓橋的興趣不大,他更感興趣的是橋那頭的一棵老楓樹。
楓樹的樹幹很粗,樹皮像龜裂的大地,一塊一塊地裂開著,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質。
楓葉正是最綠的時候,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
唐小次站在樹下仰頭看,脖子仰到酸了才低下頭,然後彎下腰,在地上撿了一片剛落下的葉子,嫩綠色的。
他把葉子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陽光透過葉片,把整片葉子照成了一盞綠色的、透明的小燈。
過了楓橋,就是寒山寺的正門。
正門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樸素,但那種樸素里透著一種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莊重。
朱紅色的木門半掩著,門上的銅釘被摸得鋥亮,門楣上方的匾額寫著「寒山寺」三個字。
踏進大雄寶殿的那一刻,一股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有些昏暗,光線從高高的窗欞里透進來,落在金身的佛像上。
佛像的面容慈悲而安詳,微微低垂的眼瞼像是在看著殿內的每一個人,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只是在靜靜地、慈悲地存在著。
唐小次走進殿內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他仰頭看著那尊高大的佛像,看了很久,然後悄悄地拉了拉唐承安的衣角,用氣聲問:「舅舅,佛在笑嗎?」
唐承安也仰頭看了看,佛像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超越了喜怒哀樂的、安詳的、永恆的微笑。
他點了點頭,也用氣聲回答:「嗯,在笑。」
唐小初沒有問問題。
他在佛像前站了一會兒,然後雙手合十,輕輕地閉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許什麼願,也許什麼願都沒有許,只是覺得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刻,應該這樣做。
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供桌上有一盞長明燈,燈焰在無風的殿內靜靜地燃燒著。
從大雄寶殿出來,穿過一個小小的庭院,就到了藏經樓。
藏經樓前有一棵古銀杏,樹幹粗得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
唐承安說這棵銀杏有一千多歲了,和這座寺差不多老。
唐小次繞著樹幹走了一圈,伸出雙臂抱了抱。
他的手臂只能抱住樹幹的一小部分,整個人貼在樹皮上。
他把耳朵貼在樹幹上聽了聽,抬起頭來說:「這次不是下雨了,是有人在念經。」
唐承安也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嗯,念的是《心經》。」
唐小次不知道《心經》是什麼,但他很滿意這個答案。
藏經樓的後面,就是寒山寺最著名的地方,鐘樓。
鐘樓是一座兩層的樓閣,飛檐翹角,朱紅色的柱子,白色的牆壁,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明。
樓里懸掛著一口巨大的銅鐘,鐘身暗綠色的,泛著幽幽的金屬光澤。
鐘身上鑄滿了銘文,字跡密密麻麻的。
唐小次仰頭看著那口大鐘,嘴巴張成了一個圓。他見過鍾,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鐘,大到可以把兩個他都裝進去。
他問唐承安:「這個鐘能敲嗎?」
唐承安指了指旁邊的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敲鐘收費,五元三下」。
唐小次立刻回頭看著唐無憂,眼睛亮晶晶的。
唐無憂付了錢。
唐小次被唐承安抱起來,夠到了那根懸掛著的、粗大的木槌。
他雙手握住木槌,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盪起來。
木槌撞上鐘壁的那一瞬,「嗡——」
一聲渾厚的、悠長的鐘聲在鐘樓里炸開。
那聲音不是尖銳的,不是刺耳的,而是一種從骨頭裡發出的、沉沉的、厚厚的聲音。
像一枚巨大的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漾開去,從鐘樓漾到藏經樓,從藏經樓漾到大雄寶殿,從大雄寶殿漾到楓橋,從楓橋漾到運河的水面上,然後順著運河水,一直盪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敲了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用力敲。
每一下鐘聲都像一圈看不見的、溫暖的水波,從鐘樓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把整個寒山寺都籠罩在這片渾厚的、古老的聲響里。
離開鐘樓,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一處庭院。
庭院的中央有一座石塔,塔不高,只有一人多高,是寒山和拾得兩位高僧的衣缽塔。
塔身是青石砌成的,樸拙而莊重,塔前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兩位高僧的對話。
寒山問拾得:「世間有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唐承安把這對話讀給唐小次聽,讀完之後,唐小次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就是別理他們唄。」
唐承安愣了一下,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是啊,別理他們唄。
一個孩子,用最樸素的話,把拾得大師的話總結成了五個字。
唐小初在那塊石碑前站了很久。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那些刻在石頭上的話,有些字他不認識,但他從唐承安讀出來的聲音里聽出了那些話的分量。
他想,這個世界上能忍讓的人很多,但能說出「再待幾年你且看他」這種話的人,心裡一定有一座很大的山,大到什麼都能裝得下,什麼都不怕。
庭院的角落裡有一棵石榴樹,和中午院子裡那棵一樣,開滿了紅彤彤的花。
但這一棵更老,樹幹更粗,枝幹更蒼勁,那些紅花在蒼老的枝幹上開著。
有一種奇異的、對比強烈的美。
新與舊,生與死,柔弱與剛強,都在這一棵樹上同時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