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五十七章不亦樂乎
蔥是新鮮的小蔥,切得細細的,均勻地揉進了面里。
每一口都能吃到蔥的香,但不是那種辛辣的香,而是被熱油和鐵鍋馴服過的、溫馴的、甜絲絲的香。
芝麻的香在最後浮上來,細細碎碎的,像一個小品演員在謝幕的時候突然又抖了一個包袱,讓人忍不住又笑了。
阿婆從裡屋出來,端著一碟子醃蘿蔔,說是送的,不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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醃蘿蔔切成了薄片,半透明的,粉紅色的。
蘿蔔醃得脆生生的,咬一口「咔」的一聲,酸甜鹹脆四種味道在嘴裡同時炸開。
清爽得像是嘴裡刮過了一陣涼風,把前面那些油膩和厚重都洗淨了,只留下滿口的清新和脆爽。
唐小次不太愛吃醃蘿蔔,但嘗了一片之後又伸手拿了兩片,酸甜的味道讓他的眼睛眯成了兩道月牙。
那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石凳上跳了下來,踱著步子走到唐小初的腳邊,仰頭看著他,叫了一聲,細聲細氣的,和它那圓滾滾的身體完全不成比例。
唐小初低頭看了它一眼,猶豫了一下,從碟子裡拿了一小塊沒有蘸過醬汁的滷蛋白,放在地上。
橘貓低頭聞了聞,舔了舔,然後叼起來走到石榴樹下去吃了,吃得吧唧吧唧的,尾巴翹得高高的,像一個被伺候得很舒服的皇帝。
院子裡的陽光正烈,但紫藤架下的這片陰涼是涼快的。
風從石榴樹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石榴花的甜香和井水的涼意,吹在臉上,把剛才吃蔥油餅吃出來的一身薄汗吹乾了,涼絲絲的,舒服得讓人想伸個懶腰。
唐小次真的伸了一個懶腰,兩隻手舉過頭頂,打了個哈欠,然後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頭看紫藤架上的葉子。
唐小初把最後一隻餛飩吃完,喝乾了碗裡的湯,輕輕地把碗放下。
唐無憂一直沒有怎麼說話。
他坐在紫藤架的陰影最深的地方,背靠著那根被紫藤纏繞的石柱,手裡端著那杯涼茶,慢慢地喝著。
阿婆又出來了,這一次是來收拾碗碟的。
她看著滿桌吃得乾乾淨淨的碗盤,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用蘇州話說了很長一段話。
唐承安聽了,笑著對兩個孩子說:「阿婆說,你們吃得乾淨,她很高興。
她說她做的餛飩,城裡人都說好吃,但很多人吃不完就扔了,她心疼。
她說,你們是好小孩。」
唐小次聽了,挺了挺胸,好像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驕傲。
唐小初低下頭,耳朵尖紅了一點點,嘴角彎著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彎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離開的時候,唐小次在院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橘貓。
橘貓已經跳回了石凳上,又盤成了一團橙色的、毛茸茸的球,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尾巴搭在石桌的邊緣,輕輕地、慢慢地掃著。
它沒有目送他們,它已經在做夢了,夢見的大概是下一頓滷蛋白。
巷子裡的凌霄花還在牆頭開著,被正午的太陽曬得有些蔫了。
花瓣的邊緣微微捲曲著,但顏色還是那樣濃烈,橙紅橙紅的。
唐小次伸手摘了一朵落在地上的,花瓣已經有些蔫了。
他捏在手裡走了幾步,花瓣碎了,橙紅色的碎屑粘在他的手指上。
車子在巷口等著。
唐小次上車之前,把那座陶土小塔從盒子裡取出來,對著太陽照了照。
陽光從小塔的縫隙里漏過來,塔身變得半透明了。
那些本來看不清的紋理,在光里清晰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把小塔放回盒子,盒子放進背包,背包的拉鏈拉好,然後爬上了車。
車子啟動了,巷子在車窗外慢慢後退。
那座沒有招牌的小院、那棵開滿紅花的石榴樹、那口映著天光的老井、那隻做夢的橘貓、那個白髮蒼蒼的阿婆,都退到了身後。
車子拐了一個彎,上了大路,虎丘在後視鏡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只剩下一個小小的、斜斜的塔尖,在深綠色的樹梢上面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了夏天的、白茫茫的光里。
午後的陽光從虎丘一路跟過來,暖洋洋地鋪在車窗上。
車子拐進了一條不算寬的馬路,兩邊的梧桐樹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開了一會兒,路漸漸窄了,兩旁的房子也矮了,白牆黛瓦的,一座挨著一座。
「到了。」司機說。
唐小次第一個跳下車。
他站在路邊,仰頭看著前方,那裡有一座黃牆環繞的院落,牆頭探出幾枝翠綠的樹葉,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地搖著。
院牆上方的天空很藍,藍得透亮,藍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院門不大,是一座拱形的石門,門楣上刻著三個字,寒山寺。
唐小初下車的時候,在門前站了一下。
他想起那首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一千多年前的一個夜晚,一個叫張繼的詩人路過蘇州,在運河邊的一艘客船上,聽著寒山寺的鐘聲,寫下了這首詩。
一千多年後,一個叫唐小初的孩子站在寒山寺的門前。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的肩上,他沒有聽到鐘聲,但他聽到了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
走進山門,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不寬,兩側是黃牆,牆頭覆蓋著黛瓦,瓦縫裡長著瓦松,毛茸茸的,綠瑩瑩的。
牆根處種著翠竹,竹子不高,但極密,一叢一叢的。
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細碎的、晃動的光斑。
唐小次踩著那些光斑走,從一個跳到另一個,跳得不亦樂乎。
一隻停在竹枝上的麻雀被他驚飛了,撲稜稜地飛到黃牆那邊去了,留下一根灰色的羽毛在空中飄著,慢悠悠地落下來,落在唐小初的肩上。
唐小初把那根羽毛拈起來,看了看,羽毛的紋理細密而整齊。
他把羽毛夾進了手帕里,疊好,放回了口袋。
甬道的盡頭,是一座石拱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