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六十七章福祿壽
蝸牛爬得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它在動,但如果你盯著它看一會兒,就會發現它的位置確實在變。
它正在從那片青苔的邊緣,向著那片虎耳草的葉子下面,一寸一寸地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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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初蹲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他才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剛才蹲著的位置,正好落了一片竹葉,嫩綠色的,細長細長的。
他把那片竹葉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夾進了荷花團扇的扇柄和扇面的縫隙里,帶著它繼續往前走。
唐無憂在一座小石橋上站著。
橋很小,小到只有三步就能走完,橋下是一條乾涸的溪澗,澗底鋪滿了鵝卵石。
石縫裡長著蕨草和苔蘚,雖然沒有水,但綠意盎然。
他站在橋上,看著後花園裡那一叢青竹。
竹子很高,高過了院牆,竹梢在風裡輕輕地搖著,搖得很慢。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沿著小徑慢慢地往回走。
走過那隻還在青苔上爬行的蝸牛時,他低頭看了一眼,蝸牛已經爬了大約兩厘米,距離那片虎耳草的葉子還有很遠。
他沒有打擾它,從它旁邊輕輕地走過去,腳步比之前更輕了,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唐小次在花園的角落裡發現了一棵石榴樹。
這棵石榴樹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老,石榴花正開著,有幾朵落在地上,花瓣還沒有完全萎,紅艷艷的,落在青色的苔蘚上。
唐小次蹲下來,撿起一朵落花,花瓣摸上去滑滑的、薄薄的。
他把花瓣舉到鼻子前聞了聞,沒有味道,但他還是把它放進了口袋裡,和留園的石子、虎丘的小塔、寒山寺的銀杏葉放在了一起。
他的口袋越來越滿了,但他不在乎。
唐小初從鵝卵石小徑上走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片竹葉。
是從地上撿的,嫩綠色的,細長細長的,已經被他夾在了荷花團扇的扇柄上。
風一吹,竹葉就在扇子旁邊輕輕地飄著。
他走到石榴樹下,看到唐小次正蹲在地上撿落花,口袋裡已經塞了好幾朵,鼓鼓囊囊的。
花瓣的邊緣從口袋的縫隙里露出來,紅艷艷的。
「小次,走了。」唐小初說。
唐小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膝蓋上沾了青苔的綠色和泥土的褐色,花花綠綠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唐小初乾乾淨淨的褲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拍了拍,拍不掉,就放棄了。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走出了退思園。
跨出那道黑漆木門的時候,唐小初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從這個角度望進去,只能看見那方碧綠的水池的一角,一座水榭的飛檐翹角露在水面上。
睡蓮的白花在水面上亮了一下,在綠色的水面上漂著,漂著,漂進了那座園子的深處,漂進了那些被高牆圍起來的、安靜的、古老的院落里。
漂進了那些被時光浸染過的、溫柔的、沉靜的夢境裡。
門在身後,輕輕地關上了,發出一聲很輕的、木頭和木頭摩擦的聲音,吱呀,像一聲老舊的、溫柔的嘆息。
同里不只有退思園,還有嘉蔭堂、崇本堂、耕樂堂,一座一座的古宅散落在古鎮的各個角落。
唐承安帶著他們一家一家地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處都看得很細。
嘉蔭堂的木雕是最精彩的。
整座廳堂的樑柱、斗拱、雀替、門窗上,布滿了精美的木雕,雕刻的內容從花鳥魚蟲到人物故事,無所不有,無所不精。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廳上方那幾塊巨大的木雕,一塊刻著「福祿壽」三星。
福星捧著孩童,祿星手持如意,壽星托著壽桃。
三位仙人的衣袂飄飄,神態安詳,仿佛隨時會從木頭裡走出來,踩著祥雲飛上天去。
另一塊刻著「八仙過海」,鐵拐李、漢鍾離、張果老、藍采和、何仙姑、呂洞賓、韓湘子、曹國舅。
八位仙人各顯神通,姿態各異,海水的波紋細密如髮絲,仙人的表情栩栩如生,連眼角的皺紋和嘴角的笑意都刻得清清楚楚。
唐小次仰著頭看那些木雕,脖子仰得酸了,就用手托著下巴,繼續看。
他認出了鐵拐李。
因為他拄著拐杖,背著一個大葫蘆。
他認出了何仙姑。
因為她是八個裡面唯一的女的,手裡拿著一朵荷花。
他看到那朵荷花的時候,回頭看了唐小初手裡那把荷花團扇一眼,然後笑了,好像在說「你也有一朵荷花」。
唐小初也在看那些木雕,但他看的不只是那些仙人和故事,他看的是那些雕刻的刀法。
有的地方圓潤流暢,像用毛筆寫出來的行書。
有的地方剛勁有力,像用篆刻刀刻出來的印章。
有的地方細膩如髮絲,像工筆畫裡描出來的花蕊。
有的地方粗獷如斧劈,像寫意畫裡潑出去的墨。
他想,那個雕刻的人,一定在這座宅子裡住了很久很久。
一刀一刀地刻,一天一天地刻,一年一年地刻,把一輩子的耐心和匠心都刻進了這些木頭裡。
那些木頭本來是沒有生命的,但他的刀給了它們生命。
讓它們在幾百年後,還能在一個夏天的上午,讓一個八歲的孩子仰起頭來,為它們驚嘆。
崇本堂是一座更安靜的古宅,遊客幾乎沒有。
走進大門的時候,唐小初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了一下。
然後被那些古老的、沉默的木頭和石頭吸收了,消失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只漾了一圈就平了。
崇本堂的天井不大,是那種典型的江南民居的「四水歸堂」格局。
四面屋頂的雨水都流進天井裡,象徵著「肥水不流外人田」。
天井的正中放著一口大缸,缸里種著荷花,碧綠的荷葉從缸口探出來,撐開一把一把綠色的傘,把天井上方的天空遮去了大半。
一朵粉色的荷花正在開放,花瓣層層疊疊的,從深粉到淺粉到幾乎白色,漸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