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六十八章優美
唐小初站在天井裡,仰頭看著那一方被屋檐框起來的天空。
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天空被黛瓦和飛檐切割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的形狀。
一朵白雲從那個多邊形的「畫框」里慢慢地飄過去。
飄得很慢,慢到你能看見它在變形、在融化、在重新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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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燕子從屋檐下飛出來,黑色的、剪影般的身影在那個藍色的畫框裡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
然後消失了,飛到了畫框外面那個更大的、更藍的天空里去了。
風從天井的上方灌下來,帶著荷花的清香和青苔的潮濕,涼絲絲的,吹在臉上。
耕樂堂在后街的更深處,要穿過好幾條窄巷子才能到。
巷子很窄,窄到兩側的牆壁幾乎要碰到一起,頭頂的天空被擠成了一條細細的、藍色的線。
巷子的盡頭是一道月洞門,門是圓形的,像一個滿月嵌在白牆上。
穿過月洞門,就是耕樂堂。
耕樂堂的後院有一棵巨大的白皮松,樹皮是灰白色的,一片一片地剝落著。
松樹的枝幹虬曲蒼勁,向四面八方伸展著。
唐小初在白皮松下站了很久,仰頭看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搖動的松枝。
松枝搖動的時候發出一種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海的波浪一樣的聲音,松濤。
他聽過這個詞,在書里,在詩里,但他從來沒有真正聽到過。
現在,他聽到了。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它很厚,很沉。
像一層一層的聲音疊在一起,從高處壓下來,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皮膚進去的,從頭髮進去的,從呼吸進去的,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他閉上眼睛,讓那陣松濤在自己的身體裡迴蕩了很久。
唐小次蹲在樹根旁邊,用一根小樹枝逗一隻螞蟻。
螞蟻很小,黑褐色的,在松樹的樹皮上爬著。
唐小次用樹枝擋住它的去路,它繞過樹枝繼續爬。
唐小次又擋住,它又繞過去。
唐小次再擋,它停了一下,好像在想。
這個巨大的、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東西,為什麼要擋我的路?
然後它掉頭,往另一個方向爬走了。
唐小次看著它消失在樹皮的裂縫裡,把樹枝扔了,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到唐小初身邊,和他一起聽松濤。
他不知道那叫松濤,但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風穿過松枝時發出的那種低低的、沉沉的聲音,像一頭巨大的、溫柔的、看不見的野獸在輕輕地打著呼嚕。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拉了拉唐小初的衣角:「哥哥,這個聲音好大,又好輕。」
唐小初睜開眼睛,看著弟弟,點了點頭:「嗯,這是松樹在唱歌。」
從耕樂堂出來的時候,日頭正懸在頭頂偏西的位置,把同里的白牆照得發亮。
唐小次走了一上午,腳步已經不像早晨那麼輕快了。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看到什麼都想湊過去看看。
經過一座石橋的時候,他趴在橋欄上往下看,水裡有幾條船正慢悠悠地划過去。
船上坐著穿藍印花布衣裳的船娘,搖櫓的動作不緊不慢的。
「舅舅,餓了。」他回過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唐承安。
唐承安看了看表,快一點了。
他們在古宅里待了太久,每一座都想多看一會兒,每一處都想多站一會兒,時間就這麼悄悄地溜走了。
他看了看唐無憂,唐無憂點了點頭。
同里的餐館不像觀前街那麼密集,好吃的館子往往藏在更深更窄的巷子裡。
唐承安來過同里,知道一家老館子,不在主街上,要拐好幾道彎才能到。
他們沿著河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一條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走的窄巷。
巷子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探出幾枝凌霄花。
橙紅色的,在午後的陽光里開得不管不顧。
巷子的盡頭是一道石拱門,門楣上刻著兩個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隱隱約約能看出「枕河」的字樣。
跨過石拱門,一個小院子依河而建,半邊懸在水面上。
院子的地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的、柔軟的彈性。
院子不大,只擺著四五張桌子。
每張桌子都罩在一把大大的桐油紙傘下面,傘是深褐色的,傘骨是竹子的,被太陽曬得發亮。
桌子和椅子都是老榆木的,厚重而樸素,桌面上擺著藍印花布的桌布。
院子的邊緣沒有圍牆,只有一道低矮的木欄杆,欄杆外面就是河。
河面上偶爾漂過幾片落葉,慢悠悠的。
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下來。
對岸是一排老房子,白牆黛瓦,高低錯落的。
房子的後牆上有小小的石階伸進水裡,那是以前的人洗菜、洗衣、打水的地方。
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綠茸茸的,水波一盪一盪地拍打著石階,發出很輕很輕的、咕嘟咕嘟的聲音。
唐小次在一張靠河邊的桌子前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把油紙袋放在桌上,然後伸長脖子往欄杆外面看。
水就在他旁邊,近得他伸手就能夠到。
他沒有伸手,因為唐小初正看著他,那個目光的意思是「別碰水,危險」。
他縮了縮脖子,把兩隻手老老實實地放在桌上,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下瞟。
唐承安和服務員說了幾句話,然後在唐小次對面坐下來,把茶壺裡的茶倒了幾杯。
唐小次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後,舌根那裡泛上來一絲淡淡的、清甜的餘味。
等菜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
河對岸有一個老人在洗菜,蹲在伸進水裡的石階上。
把一籃子青菜一棵一棵地放在水裡擺一擺,甩一甩,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青草的清香,拂在臉上,把正午的暑氣吹散了不少。
第一道端上來的是襪底酥。
襪底酥裝在藤編的小笸籮里,笸籮底下墊著一層油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