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八十一章因為沒有作業
滄浪亭的東部有一片竹林。
竹子很高，高得看不到頂，只能看見一節一節的竹竿筆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頭頂那片濃密的、翠綠的竹葉里。
唐小次跑進竹林里，仰頭看著那些高聳入雲的竹子，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低下來。
他伸出手，摸了摸一根竹子的竹竿。
竹竿是光滑的，涼涼的。
他把臉貼在竹竿上，竹竿的涼意從臉頰傳遍了全身。
在夏天的午後，那種涼意舒服得讓人想靠著它睡一覺。
「舅舅，來拍照！」他靠在竹竿上，一隻手扶著竹竿，另一隻手比了一個「耶」。
唐承安舉起手機，找了一個角度，按了幾下。
唐小次從這根竹子跑到那根竹子，換了好幾個姿勢，唐承安就跟著他拍了好幾張。
拍到最後，唐小次跑累了，在一根粗壯的竹子下面坐下來，背靠著竹竿，兩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
唐承安蹲下來，把手機舉到一個低角度，拍了一張。
照片裡，唐小次坐在綠色的竹海中，被無數根筆直的、翠綠的竹子包圍著，陽光從他的頭頂灑下來，把他的頭髮照成了一片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暈。
他咧嘴笑著，笑得無憂無慮的，笑得讓看到這張照片的人，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唐小初站在竹林邊，看著那些竹子，看著那些在竹葉間跳動的光斑，看著那些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竹梢。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從高處飄落的竹葉。
他把竹葉舉到眼前，透過葉子看天空。
天空變成了淺淺的、透明的綠色。
雲朵變成了淡綠色的、蓬鬆鬆的、棉花糖一樣的東西，在天上慢慢地飄著，飄得很慢。
慢到你覺得它們永遠不會飄出這片竹葉的邊緣，永遠不會離開這片被竹葉染綠了的、小小的、圓圓的天。
滄浪亭里有一處叫「翠玲瓏」的建築，是幾間相連的房屋，掩映在竹林深處。
房子不大，但極精緻，門窗都是木製的，雕著竹節和竹葉的紋樣，和外面的竹林呼應著。
唐小初走進翠玲瓏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屋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是那種被竹葉過濾過的、柔和的、綠幽幽的光。
他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的木窗。
窗外就是那片竹林，風從竹梢上吹過。
唐小次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翠玲瓏外面的院子裡，站在一棵老楓楊樹下，仰頭看著樹上的什麼東西。
唐承安走過去，也仰頭看。
是一隻松鼠，棕紅色的，毛茸茸的，拖著一條大大的、蓬鬆的尾巴，在樹枝間跳來跳去。
它從這根樹枝跳到那根樹枝，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跳得又快又輕。
唐小次看得入迷了，嘴巴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生怕一眨眼就看不到那隻松鼠了。
「舅舅，它好快。」他輕聲說，怕驚動了那隻松鼠。
「松鼠就是很快的。」唐承安也輕聲回答。
「它吃什麼？」
「吃松果，也吃果子、種子、蘑菇什麼的。」
「那它有家嗎？」
「有，在樹洞裡。」
唐小次安靜了一會兒，看著那隻松鼠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從那棵樹又跳回來。
跳累了，蹲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兩隻前爪捧著一個什麼東西，在啃。
唐小次看不清它在啃什麼，但他覺得它一定吃得很香。
因為它的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像他在吃東西時的樣子。
「舅舅，松鼠好快樂。」唐小次說。
唐承安看了看那隻松鼠，又看了看唐小次，然後說：「嗯，因為沒有作業。」
唐小次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彎了腰。
唐小初從翠玲瓏里走出來，看到弟弟笑得彎了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唐承安也在笑，就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壞事。
他走過去，站在唐小次旁邊，也仰頭看那隻松鼠。
松鼠已經吃完了，正在用兩隻前爪洗臉，洗得很認真。
左臉洗洗，右臉洗洗，洗完還用尾巴把全身掃了一遍。
滄浪亭里有一處水榭，叫「面水軒」，建在園牆邊上，緊挨著園外那一池滄浪水。
水榭不大，三面都是窗，窗子全部打開，從裡面望出去，能看到整片水面。
水的對岸是車水馬龍的大街，汽車的喇叭聲、行人的說話聲、店鋪的音樂聲，從水面上傳過來。
被水波和距離過濾了一遍，變得模模糊糊的。
唐小初在面水軒里坐了一會兒，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把荷花團扇放在膝頭，看著窗外那片水。
唐小次跑進水榭，在唐小初旁邊坐下來，兩隻腳在木地板上晃著，晃得木地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他看了看窗外的水，又看了看唐小初，問：「哥哥，你在看什麼？」
「看水。」
「水有什麼好看的？」
唐小初想了想，說：「水什麼都看見了，但什麼都不說。」
唐小次也想了想，覺得這句話好像很深奧，又好像很簡單。
他決定不想了，因為他餓了。
雖然，剛吃過午飯不久，但他又餓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粽子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裡，然後靠在椅背上，晃著腿，看著窗外那片什麼都看見了、但什麼都不說的、古老的、安靜的、綠色的水。
唐無憂站在水榭的門口，背靠著門框，看著兩個孩子並排坐在窗邊。
唐小次在晃腿，嘴裡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
唐小初坐得端端正正的，荷花團扇擱在膝頭，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沒有舉起，只是握在手裡，舉起來，按了一下。
照片裡，兩個孩子並排坐著，窗外是那片千年不變的滄浪水，窗內是這兩個小小的、正在慢慢長大的、屬於他的孩子。
離開滄浪亭的時候，唐小次在門口的石拱門下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藏在綠樹叢中的亭子的檐角。
檐角在午後的陽光里翹著，檐角上的嘲風蹲在那裡，瞪著眼睛，看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