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八十二章民以食為天
唐小次衝著那隻嘲風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跑向了等在巷口的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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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初快步走過去，上了車，在唐小次旁邊坐下。
他剛坐好，唐小次就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唐小初低頭看了一眼弟弟的睫毛，長長的，翹翹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淺淺的影子。
他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弟弟的頭靠在他的肩上，讓車子慢慢地開，讓窗外的風景慢慢地後退。
讓這個夏天的、安靜的、溫暖的下午，慢慢地、慢慢地，流過去。
從滄浪亭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在十全街上灑了一地碎金。
唐小次靠在車座上，那顆粽子糖還在他嘴裡含著，已經化得只剩最後一丁點了。
他用舌頭在口腔里搜了一圈，找到了最後一點糖渣，滿意地咽了下去。
唐小初坐在他旁邊，荷花團扇擱在膝頭，眼睛望著車窗外那些慢慢後退的梧桐樹。
車子拐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一樓的門面房開著各種小店。
有一家賣麵條的，熱氣從鍋里冒出來，白蒙蒙的。
有一家賣水果的，門口擺著一筐筐水蜜桃，粉嫩嫩的，絨毛在陽光里亮晶晶的。
有一家修鞋的，老師傅戴著老花鏡，正拿著錐子在一隻皮鞋的鞋底上扎孔，動作不快不慢的。
雙塔市集在一個不起眼的街角，門口沒有顯眼的招牌，只在灰色的水泥牆上用白色的油漆寫著「雙塔市集」。
市集的大門是敞開的，從外面望進去，能看到裡面花花綠綠的攤位和來來往往的人，各種聲音從門裡湧出來。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蒸籠被掀開的聲音、食客們埋頭吃麵時發出的稀里呼嚕的聲音。
唐小次第一個沖了進去。
市集裡的光線和外面不一樣。外面是白晃晃的陽光，明晃晃的，亮得有些刺眼。
裡面是暖黃色的燈光，柔柔的，溫溫的，把每一張臉都照得紅撲撲的。
市集不算大，但攤位一個挨著一個。
唐小次的眼睛不夠用了。
他的頭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
左邊有一個攤位在賣滷味，醬紅色的雞爪、鴨脖、豆乾在鐵盤裡碼得整整齊齊。
右邊有一個攤位在賣生煎包，平底大鍋里滋滋地響著，金黃色的包子底冒著油泡，師傅掀開鍋蓋的時候，白汽轟地湧出來，帶著麵皮和肉餡混合在一起的、熱乎乎的香。
正前方有一個攤位在賣梅花糕，銅製的模具像一朵朵盛開的梅花。
師傅把調好的麵糊倒進模具里，撒上青紅絲、瓜子仁、紅棗，蓋上蓋子，在爐子上烤著。
那股甜絲絲的、混著米香和果仁香的香氣，從模具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飄出來，飄過整個市集，飄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唐小初在市集門口停了一下，被這種鮮活的、熱烈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場景震了一下。
在那些安靜的、古老的園林里待了幾天，他已經習慣了那種被過濾過的、被馴化過的、安安靜靜的美。
而現在，雙塔市集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告訴他：
蘇州不只有那些被圍牆圈起來的、安靜的、古老的美，也有這種敞開的、熱鬧的、活在當下的、熱氣騰騰的美。
唐承安從後面走過來，一隻手搭在唐小次的肩上，另一隻手搭在唐小初的肩上，推著他們往裡走。
「走，找個位置坐下，我去買吃的。」他在市集深處找到了一張空的桌子，桌子是木質的，桌面被擦得乾乾淨淨的。
桌子周圍放著幾把塑料凳子，顏色不一樣。
有紅的、藍的、黃的，像幾個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胖墩墩的小朋友，手拉手圍成一圈。
唐小次在紅色的凳子上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唐小初在藍色的凳子上坐下來，把荷花團扇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繡著金魚的手帕，展開來鋪在膝蓋上。
唐無憂在黃色的凳子上坐下來，背靠著牆，面朝著市集的方向，從這個位置看出去，能看到大半個市集的景象。
那些花花綠綠的攤位，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從鍋里冒出來的、白色的、香香的熱氣。
唐承安去買吃的了。
他穿梭在攤位之間，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一會兒在東邊的生煎攤前排著隊，一會兒在西邊的湯糰攤前張望，一會兒又出現在南邊的蛋餅攤前和師傅說著什麼。
唐小次的眼睛一直追著他，像一顆被磁鐵吸住的鐵釘，不管唐承安走到哪裡，他的目光就跟到哪裡。
第一樣端上來的是生煎包。
生煎包裝在一次性紙盒裡，一盒四個，白胖胖的，圓鼓鼓的。
包子的麵皮是雪白的，上面撒著黑芝麻和翠綠的蔥花。
黑的白綠的，三色分明。
包子底是金黃色的，煎得焦焦的，脆脆的，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唐承安用筷子夾起一個生煎包，放在唐小次的碟子裡：「小心燙，先咬一個小口，把湯吸了再吃。」
唐小次已經有過經驗了，他用筷子夾起生煎包，在底部咬了一個小口。
熱氣從裡面冒出來，帶著肉湯的濃香。他小心地吹了吹，然後慢慢地吸了一口。
湯汁湧進嘴裡的時候，他「嗯」了一聲，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繼續吸，把湯汁吸乾了，才把整個生煎包送進嘴裡。
外皮是軟的，軟得像在嚼一朵棉花糖。
底是脆的，脆得像在嚼一片薄薄的、炸得恰到好處的薯片。
肉餡是緊實的，咸鮮適口，帶著一點點姜的微辛和蔥的清甜。
皮、湯、肉，三種不同的質感、三種不同的味道，在嘴裡同時綻放。
唐小初也在吃生煎包，吃得比唐小次慢得多。
他用筷子夾起一個生煎包，先看那雪白的麵皮上黑芝麻和蔥花是怎麼分布的，看那金黃的底煎得有多焦，看那圓鼓鼓的肚子裡藏著多少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