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九十四章也許，是一輩子
唐承安站起來，去裡屋結帳。
從巷子裡出來的時候，周莊的夜已經徹底落了。
不是那種黑沉沉、讓人不安的夜，而是一種溫柔的、被水洗過的、泛著幽幽藍光的夜。
天不是黑的，是深藍色的。
幾顆星星在上面亮著，不多，但很亮。
光從孔的那一邊透過來，細細的，涼涼的，亮亮的。
唐小次站在富安橋的橋頭，手裡那根麥芽糖已經攪了太久。
糖絲變得硬了，不那麼粘了，但他還在攪。
他把糖舉起來，對著天空看了看。
「舅舅，星星出來了。」他說。
唐承安走到他身邊，也仰頭看了看。
「嗯，」唐承安說，「最亮的那顆是金星。」
唐小次找了半天，找到了最亮的那顆，用麥芽糖的竹棍指了指，說：「那顆最亮。」
「對，金星。」
「金星上面有金子嗎？」
唐承安想了想，說：「沒有，金星上面全是二氧化碳，大氣壓是地球的九十二倍，還有硫酸雨。」
唐小次眨巴眨巴眼睛，沉默了五秒，然後說：「那還是在地球上看比較好。」
唐承安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唐小初站在橋中央，扶著石欄，看著橋下的水。
水面在夜色里，變成了一匹深黑色的綢緞，岸邊店鋪的燈光倒映在水裡。
一艘烏篷船從橋下經過。
夜色里慢慢呼吸的、古老的城。
唐小初看著那艘船從橋下穿過去，看著那盞紅燈籠慢慢地變小、變遠、變成一個模糊的、紅色的點，最後消失在河的拐彎處，被一棵歪脖子柳樹的枝條遮住了。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個紅點徹底消失了，才收回目光。
「哥哥，你看那邊！」唐小次的聲音從橋的另一頭傳過來。
他站在橋欄邊，手指著遠處的一條巷子。
唐小初走過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條巷子不寬，兩旁的店鋪都開著門。
巷子裡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慢悠悠地走著。
有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搖著蒲扇，扇得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風。
但他的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在慢生活里才能養出來的、安詳的、滿足的笑。
有一隻花貓蹲在老人的腳邊，眯著眼睛，尾巴慢慢地掃著。
「那隻貓。」唐小次指著那隻花貓。
唐小初看到了。
那隻花貓和在同里看到的那隻橘貓很像，也是橘色的，也是胖胖的，也是眯著眼睛、一副懶得理人的樣子。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但唐小次看到了。
「哥哥，你想那隻貓了？」
唐小初沒有回答。
但他確實想了。
想那只在同里的院子裡吃滷蛋白的、翹著尾巴的、像一個被伺候得很舒服的皇帝一樣的橘貓。
他不知道那隻貓現在在幹什麼。
也許在睡覺，也許在吃東西，也許在院子裡追蜻蜓，也許什麼都不做，只是趴在石凳上，曬著月亮，想著明天還會不會有滷蛋白吃。
他想著那隻貓，嘴角又彎了一下。
「走吧，下去走走。」唐承安從橋上走下來，一手牽著一個，把兩個孩子從橋上領下來，走進了那條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巷子。
巷子裡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鏡，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的還在營業，有的已經開始打烊了。
一家賣絲綢的店裡，老闆娘正在把掛在門口的綢緞一匹一匹地收進去。
一家賣茶葉的店裡，老闆正在用油紙打包茶葉，動作很慢，很仔細。
把茶葉倒進油紙里，折好，封口，貼上紅色的標籤，然後放進竹籃里。
他的身邊堆著七八個已經包好的油紙包，整整齊齊的。
一家賣糕點的店，還開著門，玻璃櫃裡擺著各色蘇式小點。
薄荷糕是淡綠色的，桂花糕是金黃色的，赤豆糕是深紅色的，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唐小次在玻璃櫃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要買。
唐承安問他：「要不要？」
他搖了搖頭，說：「吃飽了。」
唐承安看了看他的肚子，確實圓滾滾的，於是沒有買。
巷子的盡頭是一座小石橋。
橋不大，沒有名字，也許是有的，但被歲月磨平了，看不清了。
橋欄很低，只到唐小次的腰，他趴在橋欄上往下看。
水很黑，黑得看不見底，只有岸邊的燈光在水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亮亮的、彩色的光膜。
「舅舅，」他忽然說，「周莊的晚上好安靜。」
唐承安也趴在橋欄上，和他一起看著那片黑黑的水面。「嗯，比白天安靜多了。」
「我喜歡晚上的周莊。」唐小次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我也喜歡。」唐承安說。
唐小初站在橋頭，背靠著一根石柱，看著這條巷子從這頭到那頭。
巷子不長，一眼就能望到頭。
但就是這條不長的巷子，在這個夜晚，在他的眼裡，變成了一幅很長的、可以看很久的、怎麼看都看不膩的畫。
畫裡有坐在門口搖蒲扇的老人，有蹲在老人腳邊打盹的貓。
有正在收綢緞的老闆娘，有正在包茶葉的老闆。
有從玻璃櫃裡透出來的、亮晶晶的、彩色的光，有從某扇木門後面飄出來的阿婆茶的茶香。
有從遠處傳過來的、斷斷續續的、軟軟糯糯的評彈聲，有從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天幕上灑下來的、涼涼的、銀白色的月光。
畫裡還有他們。
唐小次趴在橋欄上看水，唐承安站在他旁邊，唐無憂站在橋的另一頭。
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河面上那些被水波揉碎了的、彩色的燈光。
唐小初想，這幅畫他會記很久。
也許，是一輩子。
唐無憂站在橋的另一頭，背對著大家，面朝著河的方向。
兩岸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長長的、彩色的倒影。
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河心，在河心處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條彩色的、流動的、發光的河。
河面上偶爾漂過一盞河燈，紙折的蓮花燈，中間點著一截小小的蠟燭。
河燈慢慢地漂過來，從遠處漂到橋下，從橋下漂到更遠處，漂到河的拐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