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九十三章哥哥你好厲害
阿婆茶不是一個菜，是一種茶，準確地說，是一種喝茶的方式。
一個青花瓷的蓋碗，碗裡泡著炒青茶，茶湯深褐色的，濃得幾乎看不見碗底。
旁邊擺著幾個小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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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碟醃菜心，碧綠碧綠的，切得細細的，醃得脆脆的，酸酸的，鹹鹹的，帶著一點點的辣。
一碟蘿蔔乾，金黃色的，切成小丁，咬一口嘎吱嘎吱的。
一碟酥豆，黃豆炸得酥酥的，金黃金黃的，撒了一點鹽，咬一口咔嚓咔嚓的，滿嘴都是豆香和油香。
一碟瓜子，黑皮的，小小的，飽滿的，嗑開來，瓜子仁是淺黃色的，脆脆的，香香的，越嚼越香。
唐承安端起蓋碗，用碗蓋撥了撥茶湯表面的茶葉，呷了一口。
茶是苦的，苦得他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放下碗，又呷了一口。
第二口不那麼苦了，第三口就更不苦了，咽下去之後，舌根那裡泛上來一絲淡淡的、清甜的、回甘的餘味。
「這是阿婆茶，」他把碗放下，「周莊的阿婆們以前就這樣喝茶。坐在院子裡，泡一壺濃茶，擺幾碟小菜，邊喝邊聊，能從下午聊到天黑。」
唐小次端起自己的蓋碗，學唐承安的樣子，用碗蓋撥了撥茶湯表面的茶葉，呷了一口。
然後他的臉皺成了一團。
好苦。
比藥還苦。
他張著嘴，不敢咽下去，也不敢吐出來，就那麼含著一口苦得要命的茶湯，眼淚都快出來了。
唐小初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他，他接過紙巾，捂著嘴，終於把那口茶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後，他伸出舌頭，呼呼地喘了幾口氣，像一個剛被灌了藥的、可憐巴巴的小貓。
唐承安笑了，笑得彎了腰。
唐小初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但唐小次看到了。
「哥哥你笑我。」唐小次癟著嘴，但沒有真的生氣。
他又端起蓋碗，小心翼翼地呷了第二口。
還是苦，但沒有第一口那麼苦了。
他又呷了第三口。
這一次，咽下去之後，他感覺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唐承安，眼睛亮亮的：「舅舅，它變甜了！」
唐承安笑著點頭：「阿婆茶就是這樣，苦盡甘來。」
唐小次想了想這句話，覺得很有道理，雖然他現在還不能完全懂，但他記住了。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夾了一筷子醃菜心，放進嘴裡。
醃菜心的酸和咸在舌頭上炸開，把嘴裡殘留的茶苦沖淡了，只剩下清爽的、脆脆的、讓人精神一振的酸和咸。
他又嗑了一顆瓜子，瓜子仁的香在牙齒間慢慢地釋放出來。
唐小初也端起了蓋碗。
他不怕苦，或者說，他願意接受這種苦。
他知道，沒有前面的苦，就不會有後面的回甘。
他慢慢地呷，一口，兩口，三口，每一口都含在嘴裡含一會兒，讓茶湯的苦在舌尖上充分地鋪開。
他把碗放下，夾了一粒酥豆，放在嘴裡慢慢地嚼。
酥豆在牙齒間碎開，豆香在嘴裡瀰漫開來，和茶的回甘混在一起。
唐小次也開始吃小菜了。
他吃了一塊蘿蔔乾，嘎吱嘎吱的。
又吃了一塊醃菜心，酸得他眯起了眼睛。
又嗑了一顆瓜子，嗑了半天沒嗑開，用牙咬，咬碎了，瓜子殼和瓜子仁混在一起，分不開了。
他嚼了嚼，把殼吐出來，嘴裡只剩下一丁點瓜子仁的碎屑和滿口的瓜子殼的渣。
唐小初看著他，嘆了口氣，從碟子
里拿了一顆瓜子，用門牙輕輕地咬了一下，瓜子殼裂開了一條縫。
他用手指把殼掰開，把裡面完整的、淺黃色的、胖乎乎的瓜子仁遞給了唐小次。
唐小次接過瓜子仁，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哥哥你好厲害。」
唐小初又拿了一顆，嗑開，把瓜子仁遞給他。
唐小次又吃了。
唐小初又拿了一顆。
唐小次搖了搖頭，說：「哥哥你自己吃。」
唐小初把那顆瓜子仁，放進了自己嘴裡。
瓜子仁是香的，脆脆的，在牙齒間碎開的時候，發出很輕很輕的、咔嚓咔嚓的聲音。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後，他覺得這顆瓜子仁比平時吃的那些都香。
不知道為什麼。
唐承安看著他們，嘴角彎了彎，端起蓋碗，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了。
茶已經涼了，比熱的時候更苦，但回甘也更明顯了。
唐無憂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慢慢地喝著茶，慢慢地嚼著酥豆和蘿蔔乾，慢慢地嗑著瓜子。
他嗑瓜子的技術很好，每一顆都能完整地嗑開，殼歸殼，仁歸仁，從不失手。
他嗑了一小堆瓜子仁，放在碟子裡，然後推到唐小次面前。
唐小次看了看那堆瓜子仁，又看了看唐無憂，然後笑了。
他把那堆瓜子仁一顆一顆地吃完了，吃得乾乾淨淨的，連碟子裡的碎屑都用手指蘸著吃了。
「謝謝舅舅。」他說。
唐無憂笑笑，端起蓋碗，又呷了一口茶。
院子裡的光線漸漸地暗了。
院子裡的竹編吊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把整座院子照得暖暖的、柔柔的。
周莊的夜來了。
烏米飯的笸籮已經空了，一粒飯都不剩。
唐小次用木勺把笸籮底部的飯粒颳了又刮，颳了又刮。
刮到最後，用勺子背面壓了壓，把粘在竹篾縫隙里的最後一丁點飯粒也挖了出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了，然後心滿意足地把勺子放下。
「吃飽了？」唐承安問。
唐小次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唐承安笑了：「到底是飽了還是沒飽？」
唐小次想了想，說：「飽了，但還想吃。」
唐承安笑著把笸籮里最後一塊醃菜心夾到他碗裡：「最後一塊了，吃完沒有了。」
唐小次看著那塊醃菜心，用筷子夾起來。
咬了一口，酸得他眯起了眼睛，然後他笑了，把剩下的一半夾到了唐小初的碗裡。「哥哥，你吃。」
唐小初低下頭，把那半塊醃菜心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醃菜心是酸的，但他的心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