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九十五章如山
被一棵歪脖子柳樹的枝條遮住了，看不見了，但光還在。
唐小次從橋欄上抬起頭，看到了那盞河燈。
「舅舅，河燈！」他指著河燈消失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了美好的、但又來不及留住它的、小小的遺憾。
唐承安也看到了，他拍了拍唐小次的肩膀：「還會有的。」
唐小次趴在橋欄上等了一會兒，果然，又有一盞河燈從上游漂過來了。
這一盞是粉色的，蓮花形的，蠟燭的光從粉色的花瓣里透出來，把整盞燈照成了一朵發著光的、粉色的、在水面上漂著的蓮花。
「哥哥，你看。」他輕聲說，怕驚動了那盞燈。
唐小初看到了。
那盞粉色的河燈正從他的眼前漂過去，漂得很慢。
他看著那盞燈漂過橋下，漂過對岸的白牆黛瓦，漂過那棵歪脖子柳樹，漂到河的拐彎處，在那裡停了一下。
好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漂，然後它轉了半個圈，繼續往前漂了。
慢慢地變小、變遠、變成一個模糊的、粉色的點，最後消失了。
「它去哪裡了？」唐小次問。
唐小初想了想，說：「去它想去的地方。」
嚼了嚼，咽了，把竹棍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他們從橋上下來，沿著河岸慢慢地走。
路的一邊是河，河裡有燈光的倒影，有河燈的微光，有月亮的影子。
月亮是彎彎的，細細的，在水裡被水波揉碎了，變成了一片一片的、銀白色的、晃動的光。
路的另一邊是房子，白牆黛瓦，木門木窗，有的窗戶里還亮著燈。
偶爾有一扇窗戶是開著的，能看到裡面的人。
有一個老爺爺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電視的光把他的臉照得藍藍的、白白的，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唐小初覺得，他一定不寂寞。
因為他有電視陪著他，有這間老屋子陪著他，有這條河陪著他，有這座水鄉的夜陪著他。
一家小酒館的門口，一個年輕的歌手在彈吉他。
他坐在一張高腳凳上，抱著吉他，閉著眼睛，彈著一首很慢很慢的、不知道名字的歌。
吉他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著，清脆的，亮亮的。
唐小次停下來聽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放進歌手面前的琴盒裡。
硬幣落在琴盒裡，發出很輕很輕的「叮」的一聲，像一滴水落進了深潭。
歌手睜開眼睛，看了唐小次一眼，笑了，然後繼續彈，繼續唱，唱著一首慢悠悠的、溫柔的、讓人想停下來的歌。
唐小初沒有停下來。
他走過酒館的時候，吉他聲從他的左耳朵流進去、從右耳朵流出來，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留下了一些他形容不出來的、溫柔的、暖暖的東西。
他們在一座無名的石橋上停下來。
唐小次趴在橋欄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遠處那些模糊的、搖晃的燈火。
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然後又猛地睜開，好像怕閉上眼睛就會錯過什麼。
但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又慢慢地閉上了，這一次閉得久了一些，然後又猛地睜開。
唐承安站在他身後，看到了，走到他身邊，把他從橋欄上抱了起來。
唐小次沒有掙扎，把頭靠在唐承安的肩上，眼睛閉著，但嘴角還彎著，彎著一個滿足的、安心的、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之後才會有的弧度。
唐小初站在橋的另一頭，看著唐承安抱著唐小次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的光。
唐承安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高、很寬，像一個可以擋住所有風雨的、溫暖的、不會倒下的山。
唐小次在他懷裡，小小的，軟軟的，像一隻被抱在懷裡的、睡著了的小貓。
唐小初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繼續看那些在水面上發著光的、彩色的燈火。
唐無憂走到他身邊，也扶著橋欄，看著遠處。
唐小次在唐承安的懷裡翻了一個身，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的眼睛閉著，但嘴角還彎著，彎著一個淺淺的、滿足的、安心的笑。
第七天的早晨，陽光是從東邊的地平線上直直地射過來。
蘇州不只有園林和水鄉，也有另一種面孔，現代、開闊、明亮。
唐小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唐小初已經把窗簾拉開了。
窗外的陽光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白晃晃的，和這些天那些被晨霧和竹影過濾過的、柔柔的、綠幽幽的光不一樣，今天的陽光是乾脆的、利落的、讓人一下子就從床上彈起來的光。
「今天去哪？」唐小次揉著眼睛問。
「金雞湖。」唐小初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金雞湖在蘇州的東邊，車子開了不到半小時就到了。
唐小次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裡的空氣，和古城區不一樣。
古城區的空氣是濕的，帶著河水的涼意和草木的清香。
這裡的空氣是乾的，帶著湖水的闊大和陽光的溫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現代城市的、乾淨的、開闊的味道。
眼前是一片遼闊的水面。
唐小次站在湖邊，嘴巴微微張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在周莊待了兩天。
他已經習慣了那種窄窄的、彎彎曲曲的、被兩岸的房子夾著的河道，習慣了從橋洞裡看天的視角，習慣了抬頭就是屋檐和飛檐翹角。
而現在，眼前什麼都沒有。
沒有橋，沒有房子，沒有船，只有水，只有天，只有水和天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連成的一條細細的、模糊的線。
水是淺藍色的，不是周莊那種墨綠色的、沉沉的、像老玉一樣的水。
而是一種明亮的、透明的、在陽光下泛著碎碎銀光的、像一塊巨大的、被鋪在地上的、會呼吸的淺藍色絲綢。
唐小初站在唐小次身邊，也看著那片水面。
他手裡還拿著荷花團扇，但今天的風不是從窄巷子裡擠過來的，而是從湖面上直直地吹過來的、闊大的、帶著水汽和陽光暖意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