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九十七章說得真好


  他有些沮喪,站在草地上,喘著氣,看著那隻躺在地上的、不聽話的風箏。

  唐承安走過來,把風箏從地上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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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來放,你把線軸拿著。」他把風箏舉過頭頂,迎著風站好,然後鬆手。

  風箏被風託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往上升,升了幾米,又搖搖晃晃地往下掉。

  唐承安在草地上跑了幾步,風箏又升起來了,這一次升得更高了,高過了樹梢,高過了湖邊的路燈,高過了遠處那座銀白色的門的腰。

  線軸在唐小次手裡嗡嗡地響著,線被風拉得緊緊的。

  唐小次緊緊地握著線軸,生怕它飛走了。

  「放線!放一點!」唐承安喊。

  唐小次鬆了松線軸,線放出去一截,風箏又往上升了一截,變得更小了。

  「再放!」

  唐小次又放了一截。風箏更高了,小得幾乎看不清了。

  只有那條彩色的尾巴還能看到,在天空中飄著。

  唐小初站在旁邊,仰頭看著那隻風箏。

  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用手搭了一個涼棚,才勉強看清那只在天空中飄著的小小的點。

  他想,風箏真幸福,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風景。

  能看到整片金雞湖的湖面,能看到湖邊那些像積木一樣的小房子。

  能看到遠處那座像一條褲子一樣的、巨大的、銀白色的門。

  他看不到這些,但他可以從風箏的角度去想像。

  想像自己是一隻風箏,被一根線牽著,在天空中飄著,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托著你,推著你,搖著你。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張開翅膀,讓風帶你飛。

  唐小次放了一會兒風箏,手酸了,把線軸遞給唐小初。

  「哥哥,你放一會兒。」唐小初接過線軸,握在手心裡。

  線在風中嗡嗡地響著,線軸在他手裡微微地顫著。

  他仰頭看著那隻風箏,它飛得很高了,高到幾乎看不清形狀了,只有那三個顏色,紅、黃、藍。

  他把線軸還給唐小次,唐小次接過去,又在草地上跑了一圈,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指著湖面上喊:「舅舅,快看!」

  湖面上有一艘帆船,白色的帆被風吹得鼓鼓的。

  唐小次看著那艘帆船從湖的這一邊駛到湖的那一邊,從一個模糊的、白色的點,變成一個更模糊的、更小的點,然後消失在湖面的盡頭。

  他看呆了,忘了手裡的風箏。

  風箏在空中搖搖晃晃地飄了幾下,然後開始往下掉,掉得很快。

  唐小次回過神來,趕緊收線,手忙腳亂地繞了幾圈,風箏在快要落到水面的時候被拉住了,搖搖晃晃地又升了上去。

  他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說「好險」。

  唐承安笑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唐小次拍了一張。

  照片裡,唐小次站在草地上,仰著頭,手裡握著線軸,陽光落在他紅撲撲的臉上,把他額頭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他的嘴角是彎著的,眼睛是亮著的。

  唐承安看著這張照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暖暖的、酸酸的、漲漲的感覺。

  他看著唐小次,又看了看唐小初,又看了看唐無憂,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們在湖邊的一棵大樹下坐下來。

  唐小次靠在樹幹上,把線軸放在腳邊,風箏還在天上飄著。

  唐小初靠在樹幹上,看著湖面上那些碎碎的、銀白色的光點,看著遠處那座巨大的、銀白色的門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看著湖邊那些在散步的、騎車的、放風箏的、野餐的人。

  唐小次忽然說:「舅舅,周莊的晚上是溫柔的,金雞湖的白天是明亮的。」

  「嗯,」唐承安說,「說得真好。」

  唐小次咧嘴笑了。

  唐小初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讓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在他的臉上。

  風是暖的,軟的,帶著湖水的闊大和陽光的溫暖,還帶著一絲絲遠處草坪被割過的、青草的、清甜的香。

  他聽著風聲,聽著湖水的波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聽著遠處孩子們在草地上奔跑的笑聲,脆生生的。

  他聽著這些聲音,把這些聲音存進了心裡,和在滄浪亭聽到的竹葉聲、在寒山寺聽到的鐘聲、在周莊聽到的櫓聲、在山塘街聽到的評彈聲放在了一起。

  他的心裡,越來越滿了。

  唐無憂坐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背靠著大樟樹,雙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

  他仰著頭,看著風箏在天空中飄著,看著雲在天空中飄著,看著風箏和雲在天空中慢慢地接近、慢慢地遠離、慢慢地錯過。

  唐小次在湖邊跑了一上午,臉曬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像幾筆在宣紙上洇開了的、淺黑色的墨:「舅舅,我餓了。」。

  唐無憂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湖對面那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玻璃幕牆,說了一句:「去那邊。」

  車子沿著湖邊開了不到十分鐘,拐進了一條安靜的林蔭道。

  林蔭道的盡頭是一座小小的拱橋,橋的那一邊,有一片被綠樹掩映著的、白牆黛瓦的建築,但和古城區的那些老宅子不同。

  這裡的白牆更白,黛瓦更黛,線條更簡潔。

  車子在一道木門前停下來。

  門框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兩個字。

  唐小初湊近了看,念了出來:「半湖。」

  唐承安笑了:「半湖,好名字。

  一半是湖,一半是園。」

  跨進大門的那一刻,唐小次的腳步慢了下來。

  這不是一座園子,這是一首詩。

  院子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但小得剛剛好。

  剛好裝得下一池水,剛好裝得下一棵樹,剛好裝得下一角天,剛好裝得下他們幾個人,剛好裝得下這個午後的、安靜的、懶洋洋的時光。

  院子的地面鋪著白色的碎石,碎石被梳理成一道道細細的波紋,一圈一圈的,從院子的中心向外擴散。

  院子的正中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得幾乎透明,能看見池底鋪著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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