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九十八章不亦樂乎
池水很淺,只到腳踝的深度,但正是這種淺,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在池邊看水,而是和水在一起,和那些鵝卵石在一起,和池底那些細細的、銀白色的、在水波里微微顫動的光斑在一起。
池邊種著一棵老梅樹,樹幹蒼勁黝黑,虬枝盤錯。
院子的四周是玻璃牆,透明的,通頂的,把院子裡的景色和院子外的湖景連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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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院子裡,能看見金雞湖的水面在玻璃牆的那一邊泛著光,能看見湖面上那些碎碎的、銀白色的光點,能看見遠處那座巨大的、銀白色的門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院子裡的水池和院子外的湖水,隔著這道透明的牆,遙遙地望著彼此,像兩個在鏡子兩面互相凝視的、一模一樣的、一個安靜一個遼闊的靈魂。
唐小初在玻璃牆前站了一會兒,伸出手指,輕輕地在玻璃上點了一下。
玻璃是涼的,光滑的,他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霧蒙蒙的印子。
他透過那個印子看外面的湖,湖面變得模糊了,光點變成了一個個圓圓的、發著光的小球。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用袖子把那個印子擦掉了,湖面又變回了清晰的、遼闊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
他們在玻璃牆邊的一張桌子前坐下來,等著上菜。
第一道端上來的,是荷香八寶鴨。
燉盅蓋子掀開的那一瞬,白汽轟地湧出來。
白汽散去之後,露出了盅里的鴨子。
一隻小小的、完整的、臥在盅里的鴨,鴨皮是金黃色的。
鴨的身上鋪著幾片碧綠的荷葉,荷葉被熱氣蒸得軟軟的,貼在鴨皮上。
唐承安用筷子輕輕撥開荷葉,鴨皮的香氣和荷葉的清香一起湧出來,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複雜而溫柔的香。
他用勺子把鴨肚子撥開。
裡面塞滿了八寶餡料:
糯米、蓮子、紅棗、薏米、銀杏、栗子、香菇、臘肉。
八種食材,八種顏色,八種味道,被鴨子的湯汁浸潤著。
糯糯的,粘粘的,像一鍋被塞進鴨子肚子裡的、濃縮的、精華的、可以吃的寶藏。
唐承安舀了一勺八寶餡料,放在唐小次的碗裡。
唐小次舀起來送進嘴裡。
糯米是糯的,糯得像在嚼一朵被蒸熟了的、會發光的雲。
蓮子粉粉的,在舌尖上慢慢地化開,留下一絲清甜。
紅棗的甜是那種深沉的、厚實的、像陳年的老酒一樣的甜。
第二道端上來的,是碧螺蝦仁。
蝦仁裝在一隻天青色的瓷盤裡,盤邊描著一圈細細的、青色的纏枝蓮紋樣,素淨里透著雅致。
第三道端上來的,是雞頭米。
和之前在周莊吃過的那道不一樣,這裡的做法更簡單,更乾淨,更接近食材本身的味道。
最後一道,是桂花糖芋艿。
和之前在雙塔市集吃過的不一樣,這裡的糖芋艿,裝在小小的盅里,一人一盅,很好喝。
從「半湖」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車子沿著湖邊開了不到十分鐘,在一座石橋前停下來。橋的那一邊,就是李公堤。
唐小次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裡的空氣和金雞湖那邊不一樣。
金雞湖那邊的空氣是闊大的、明亮的、帶著湖水的清甜。
這裡的空氣是濕潤的、溫柔的、混著水草和花香的。
李公堤是一條長長的堤壩,橫臥在金雞湖的南面。
堤的兩邊是水,一邊是金雞湖的主湖面,闊大的、明亮的、在夕陽里泛著碎碎金光的。
另一邊是內側的港灣,窄窄的,彎彎曲曲的,兩岸種滿了垂柳和花樹。
堤上鋪著青石板,兩旁的建築都是白牆黛瓦的,但比古城區的更精緻、更洋氣。
有餐館,有茶館,有咖啡館,有畫廊,有賣絲綢的,有賣扇子的,有賣手工藝品的。
一家挨著一家,一家比一家好看。
唐小次走在最前面。
他經過一座石拱橋的時候,跑上去又跑下來,又跑上去又跑下來,來回跑了好幾趟,像在測試這座橋的長度和坡度。
跑完了,他趴在橋欄上往下看。
水裡有魚,不是錦鯉,是那種小小的、灰黑色的野魚,一群一群的,游得飛快,一眨眼就從這片水草鑽到了那片水草下面。
「舅舅,魚!」他指著水面喊。唐承安走過來,和他並排趴在橋欄上往下看。
唐小次指著那群魚,嘴裡「噓噓噓」地叫著,想把魚引過來。
魚不理他,游得更快了,一眨眼就鑽到了橋洞下面,不見了。
唐小初站在橋頭的柳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垂下來的柳枝。
柳枝很長,長到幾乎垂到了水面,發梢浸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地搖著。
他伸手夠了一根柳枝,柳枝是軟的,滑滑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氣息。
他把柳枝拉到眼前,看了看那些細長的、嫩綠的葉子,然後鬆開手,柳枝彈了回去,在風裡微微地顫著,像一個人在輕輕搖頭,說「沒關係」。
唐無憂站在堤邊,面朝著湖的方向。
從這個位置看出去,金雞湖的湖面在夕陽里變成了一匹橘紅色的、流動的綢緞。
遠處那座巨大的、銀白色的門在夕陽里變成了淡金色。
門的那一邊,是更深的夜,更亮的星,更圓的月亮,更遠的路,更多的風景,更長的未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發現堤邊的石欄上刻著字,「李公堤」三個字。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三個字。
字是刻在石頭裡的,凹下去的,涼涼的,滑滑的。
他們在堤上慢慢地走著。
唐小次走在最前面,手裡多了一根冰棍。
是在橋頭的小賣部買的,綠豆味的,和他今天穿的綠條紋T恤很配。
他一邊走一邊舔,舔得很快,綠豆味的汁水從冰棍的底部流下來,滴在他的手指上,他舔了舔手指,又舔了舔冰棍,又舔了舔手指,忙得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