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分離


  梁深晚錯誤地估計了周湳浦的變化,實際上,他應該是除了外貌,甚至是外貌都或多或少變了,而在對待她的態度上卻是一點都沒有變。

  華城每一年都會舉辦兩次高中足球聯誼賽。

  周湳浦在高二那一年成為校隊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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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說是打著學校足球隊隊長的名義好撩妹吧。

  這麼說,絕對不是無端揣測,就憑他排除眾異死活招了個妹子一起踢這件事,就足夠定罪了。

  聽說了這件事,原本打扮好準備去觀戰的梁深晚一怒之下將好不容易綰好的頭髮又拆了。

  凌安知退後一步生怕被她的怒氣波及:「我說,晚晚,周湳浦和關咲那種關係,咱們就不去摻和了吧,俗話說,天涯何處無芳草。」

  「可我偏愛這一枝。」

  凌安知咂了咂嘴巴:「其實我覺得洛長白也挺好的,雖說腦袋不比周湳浦靈光,長得也差強人意,但抵不住他家有錢啊。」

  梁深晚回看她一眼:「你說得就像是我家稀罕他家那點錢一樣。」

  「哦……對對對,你比他還有錢。這麼看來的話,他還真的一無是處了。」

  半個小時後,足球場上華高和市一中之間的預熱賽開始了。

  周湳浦帶隊進攻,一開始都挺順利,在主場開局有利的情況下,華高先進一球。

  然而這場比賽,華高在這個進球之後就漏洞百出,在隊長的帶領下,防守的防不住,進攻的攻不下,周湳浦甚至還恍恍惚惚地往對方球門裡踢進了一個球。

  「WTF!」觀眾席上一片哀號,「周湳浦今天吃耗子藥了?」

  在局面不利於華高的情況下,周湳浦還將場上唯一看起來狀態不錯的關咲給換了下去。

  「我去,這還不如直接把球場向敵方傾斜四十五度。」

  「算了算了,這一季華高是沒戲了。」

  「還以為周湳浦有多厲害。」

  「完完整整地繼承了國足的衣缽,厲害厲害。」

  「給這波傷害加32個666。」

  ……

  中場休息的時候,梁深晚還沒注意,關咲就一個箭步飛了上來,一巴掌打翻她懷裡抱著的看起來十分做作的爆米花:「給你一秒鐘的時間消失。」

  爆米花順著看台往下滾,梁深晚怒氣十足地站起來:「憑啥啊,足球場是你家的?再說,你給我一秒鐘消失個看看。」

  關咲瞅了一眼坐在梁深晚旁邊的洛長白:「看得懂嗎,你們就來?」

  這就不講道理了,梁深晚護住洛長白:「咋的了,看不懂就不能來了?」

  眼瞅著下半場就要開始,關咲換了語氣:「那你就閉上你的嘴巴,別讓我們在球場上還能看到你笑得後槽牙都要掉出來的樣子。」

  「在球場還有時間看我,關咲你喜歡我啊?」

  「知道為什麼嗎?」關咲不屑,「因為整個操場上,就你看起來像個二百五的腦殘。」

  「你神氣什麼。你不腦殘,你不腦殘你來踢足球?我們學校差你一個女生?」

  「女生咋了?」

  「女生不咋了,但你這樣就是對對手的不尊重。」

  「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胳膊肘站正義。」

  「就你?還正義?」關咲輕笑一聲,「那有本事你就去聲張你的正義去啊。」

  梁深晚就看不慣關咲一副牛氣沖天的樣子,興許是真的想聲張正義,興許只是一時衝動,總之她真的跳下看台跑到裁判那裡將關咲是女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華高那一季的足球聯誼賽,終止於那場和市一中的預熱賽。

  這件事的轟動程度,足以載入不正規足球賽的史冊了。

  然而始作俑者,從那場比賽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在周湳浦跟前晃蕩。

  周湳浦習慣晚自習下了最後離開,剛出教室門,就聽到樓梯間裡傳來聲響,接著聲控燈就亮了。

  他勾起嘴角一笑,走到拐角處,果然看到了貼牆而站的梁深晚。

  低著頭像是等待被批評的幼兒園小朋友。

  周湳浦裝作沒看到一般從她面前經過,卻還是在下了兩級台階之後停下來問:「這幾天,不在學校?」

  梁深晚趕緊回:「在啊。」

  「在?」他從下面上來走到她面前,「躲我?」

  「沒臉見你。」

  「沒臉?我看你那天笑得挺開心的啊!」

  梁深晚急於解釋:「我和洛長白不是笑……」

  不說洛長白還好,說起他,周湳浦的火氣一下子就又上來了:「故意找個人在我面前打情罵俏,氣我?」

  哎!重點是不是搞錯了?

  梁深晚用力搖頭。

  「現在來幹什麼?」

  「因為太想你了。」梁深晚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周湳浦湊近她。少年陽光般的氣息在她鼻尖蹭了蹭,她緊張得心臟都要跳脫,下意識地閉眼,好像是要等待一場意外的親昵。然而那人卻惡作劇一般地又遠離,接著毫無感情的話就從他嘴巴里說了出來:「那你接著想。」

  就在她窘迫得想鑽地縫的時候,耳邊傳來了關咲山洪般的嘲笑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就像是在眼前,嚇得她渾身冒冷汗,一下子從遙遠的過去回到現實。

  睜眼,日上三竿。

  床頭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她坐起來,心想真是倒霉,做個夢都能夢見那個糟心的人,卻不曾想更讓她糟心的還在後面。

  梁深晚去洗漱時通過破舊的窗戶望過去,院子裡好像有兩個人影在晃動,她加快速度,洗完披了外套就跑出去。

  太陽照在黃沙上異常刺眼,她眯著眼睛望過去,不望還好,一望,那胸中盛滿的醋意就像從破了底的瓦罐往外流,兜都兜不住啊。

  站在院子裡和周湳浦一起逗四月,樂得差點把嘴笑咧到耳根子的人不是關咲是誰。

  真是走到哪兒都有她,不對,應該是有周湳浦的地方就有她,陰魂不散嘛!

  「兒子,撿起,過來!」關咲蹲在院子東頭,沒有穿軍裝,套了一件白T和一個黑色休閒褲。

  周湳浦蹲在院子西頭:「兒子,來這裡。」

  可憐的四月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奔波,但「狗家」一點都不覺得累,誰叫去誰哪兒,一點都不顧及昨天晚上還跟梁深晚有過一段親密相處的時光,完全把站在門口的梁深晚無視到天際。

  「哈哈……」關咲抱著四月的腦袋又是親又是摸的,那一臉慈母般的笑容真是怎麼看怎麼讓人不爽。

  她笑就算了,關鍵是周湳浦也跟著笑,親了她親過的地方,摸了她摸過的毛。

  真是操蛋!

  梁深晚清了清嗓子,發出的聲音成功引起了兩個逗「兒子」的人的注意。

  周湳浦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臥槽!梁深晚在心裡大罵,老娘看起來有那麼喪氣嗎?

  「醒了?」

  ——能換一句話問嗎?不醒是準備讓我睡死過去,你倆好遠走高飛是吧。

  她調整了一下情緒,朝關咲望過去:「喲,關醫生來了啊。」

  關咲丟掉四月,但笑容還掛在臉上:「你不歡迎我?」

  「正常人誰會歡迎醫生啊!」

  「不巧,你還真不是正常人。」

  過了那麼多年歲,梁深晚早就不是那個輕易就能被人點著火的人,她不怒:「我當然知道我不正常了,正常的怎麼會跟你站在一起?」

  「梁小姐,只怕是……」

  從外面回來的封灼看不下去,就打斷她們:「我說,你們要不要吃中飯?」

  這個服務站幾百年不來人,一來還來了仨。要是都和和氣氣的還好說,可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不得不讓封灼懷疑自己地盤的風水是不是有問題。

  周湳浦沖四月招了招手:「兒子,走。」

  「知道地方嗎?」封灼問。

  「這地方,我比你熟。」他邊走邊沖封灼揮了揮手。

  關咲立馬跟上去:「我和你一起。」

  封灼一把拉住她:「你就別跟那兒湊熱鬧了,來幫我添火。」又沖梁深晚示意,「去幫他啊。」

  梁深晚心高氣傲,幫什麼幫,不幫!可留下來跟關咲兩個打嘴仗也不見得是什麼有意思的事。

  她磨磨蹭蹭地跟在周湳浦身後。四月倒是識趣,走幾步就停下來等梁深晚,訓練過的狗果然不一樣,情商都比一般的狗高。

  周湳浦原本走得很快,在離服務站一段距離之後他慢了下來,等梁深晚走上來他跟她並著肩。

  梁深晚瞅了他一眼,換了乾淨的T恤,手臂上的傷口經過了包紮處理,很明顯這就是關咲來的目的了。

  關咲可真是體貼周到。這樣看來,周湳浦跟關咲在一起,至少是幸福的,不然,昨天晚上也不可能那麼乾脆又無情地拒絕她。

  那麼,為什麼要跟來?有病嘛不是!她甩了甩頭,有些後悔。

  走上沙丘,周湳浦問:「累了?」

  梁深晚搖了搖頭。

  周湳浦指著前面對她說:「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梁深晚看到了一片高大的仙人掌林。

  它們長得比梁深晚還要高,有些簡直長成了柱狀,在這四下無人的荒漠裡縱橫肆意地成長,成片成片的,顯示著旺盛的生命力。

  四月興奮地朝那邊跑,周湳浦叫住它,笑著對梁深晚說:「你不知道,這畜生剛來的時候,一頭撞過去,扎了一臉的刺,腫了個把月呢!」

  梁深晚沒笑,直愣愣地問:「畜生?這不是你跟關咲的兒子?」

  「……」周湳浦說,「這裡面是有故事的。」

  梁深晚先他一步下了沙丘:「誰要聽你們的故事。」

  四月跟上樑深晚,周湳浦戴了手套走過去,將仙人掌果摘下來裝進袋子裡。

  「這玩意兒能吃?」梁深晚問。

  「釀酒。吃也是可以的。」

  梁深晚後退一步:「這麼艱苦……為的是什麼?」

  「總要有人來做這件事,不是嗎?」

  大道理誰不懂,可要實踐起來,沒有一個非去不可的理由,一般人誰會選擇這條路。

  梁深晚心裡鬱悶,但迫於立場不明確,她不好說。

  反正,他們也快要分別了。聽關咲跟封灼說,她是來接他的。

  仙人掌的果實要好幾年才能完全成熟,營養豐富,用來泡酒可以加強傷口癒合。當然了,這是封灼說的,周湳浦也不確定是真是假。只不過每次來他都要藉故讓周湳浦給他帶酒過來倒是真的。

  梁深晚伸手準備幫他摘,周湳浦阻止了:「有刺。」

  「那你給我一隻手套。」

  「你看著就行了。」

  「看你摘仙人掌果實?」

  「覺得很無聊?」

  「難道不無聊嗎?」

  他停下來,望著她:「你以前不這樣。」

  梁深晚索性走遠一點,坐了下來:「你不是也變了嗎?」

  聊天終止了。

  四月蹭在梁深晚的膝頭,但梁深晚並沒有伸手摸它。想到剛在它還在那裡討好關咲,梁深晚就莫名地開始嫌棄四月,真是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狗。

  梁深晚望著他手臂上的傷,心裡刺撓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問:「說吧,那幫人為什麼要找我?」

  周湳浦先是一愣,繼而裝作沒聽懂的樣子說:「他們不是找你的,昨天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當我傻?」梁深晚蹙眉,「你們的行動那麼隱秘,身份都不對外公布,他們怎麼可能知道你的行蹤還故意來找你?」

  「不小心就暴露了唄。」周湳浦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可以回去了。

  回程,梁深晚走在周湳浦的前面,沙丘上吹過了一陣風,來時的腳印就消失了,身後只有一串回去的印子,長長淺淺的。

  封灼在白楊樹下擺了一張摺疊桌,上面放著四菜一湯,熏雞肉、熏魚肉、醃牛肉和小炒臘豬肉,湯是雞蛋湯。

  「我們這裡簡陋,梁小姐將就一下。」封灼擺上碗筷,客氣了一下。

  關咲將米飯放到桌上:「簡陋什麼啊簡陋,全肉宴,軍師級別的待遇還想怎麼樣。」

  「那這真是我的榮幸。」梁深晚說。

  「不然你以為是你的什麼?要不是因為你是梁深晚,你早就……」

  周湳浦不悅:「關咲,吃飯。」

  這好像是相遇之後,他第一次在她處於弱勢的情況下幫她說話。

  從進入這荒蠻之地,梁深晚就沒有認認真真地吃過一頓飯,米飯在他們這裡像是什麼稀缺物種。她端著一晚白米飯扒了一口,味道雖然一般,但好歹是吃上米了。

  「不要光吃米。」周湳浦夾了牛肉放到她碗裡。

  梁深晚還來不及說謝謝,關咲就立馬把碗伸到周湳浦面前:「周隊,我也要。」

  要你個大頭鬼你要。梁深晚臉一黑把周湳浦夾給她的肉丟到地上喚了四月。

  封灼默默地喝了一口湯,覺得鹽味有些淡,於是起身對他們三個說:「我進屋拿點鹽去。」

  一去不返。

  熏雞肉是干煸的,梁深晚覺得看起來不錯,筷子剛伸過去,敵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抵達了。

  兩人好巧不巧地夾住了同一塊。

  關咲力氣更大一些,笑眯眯地夾起來:「哎呀,封灼這手藝是越來越好了,你看這塊雞肉,被他炒得晶瑩剔透,想必味道一定相當不錯。」

  梁深晚瞪了關咲一眼,看那小人得志的樣兒!她氣鼓鼓只能再扒一口白米飯,卻在剛低下頭的時候,關咲將雞肉放進了她的碗裡。

  「看你那小媳婦樣兒。」關咲一改常態地跟她開起了玩笑。

  周湳浦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筷:「我吃飽了。」

  關咲跟著放下:「我也飽了。」

  吃飽了都滾吧!鬧心的人一離開,梁深晚換了舒服的方位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米飯。

  關咲和周湳浦站在屋內的窗戶里朝外望,四月蹲在他倆腳邊。

  關咲問:「都清楚了?」

  周湳浦回:「嗯。」

  「那還讓她一個人走?」

  「我相信她。」

  「那最好不過。」

  「你還關心?」

  關咲嘆了口氣:「早就放下了,我又不是你。」

  梁深晚將最後一口米扒進嘴裡的時候,不遠處的沙丘上開來了一輛車,車上還有人將腦袋伸出窗外沖她揮手。

  一口米飯憋在嘴巴里忘了吞咽,她立馬站起來朝門口退,沒兩步就撞上了一個人,她回頭周湳浦正低著頭看她。

  「不要怕,我在。」

  梁深晚使勁將米飯咽下去,還沒緩口氣車子便開到了他們眼跟前。

  車上的人性急得好像都等不到車子停穩,推開車門一步跨到梁深晚面前,略顯激動:「梁小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對於這次的事件,我深表歉意。」

  梁深晚連連後退:「等等,你是誰啊?」

  他一本正經地介紹自己,像第一次見面:「哦,我叫呂品,這次支教團隊的負責人。」

  梁深晚眼珠子左右轉動,一拍腦門想起來了:「哦,你啊!」他鄉遇故知,算得上是人生四大幸事之一,特別是劫後餘生,別有一番滋味,「你怎麼找來的?」

  呂品解釋:「我們第二天到站,發現少了一個人,可能是你去了臥鋪從頭到尾跟我們聯繫少,我們大家對你的印象是有,但一時想不起來了。你行李上貼有我們支教團隊的標籤,我們就幫你拿走了,到了地方,大家互相提醒才終於把你給想起來。」

  梁深晚腦冒黑線:我是有多不顯眼!

  他接著說:「不過,我們大家都以為你是中途下車逃跑了。」

  智商不錯!

  「直到前天,接到一個信息,說你被劫了,我們才意識到壞了。但又不好立馬下定論心想萬一是騙我們怎麼辦……」

  周湳浦不耐煩地上前一步:「小伙子,內心活動不需要這麼多姿多彩,撿重點說,確認了沒有其他事,你就把人領走!」

  梁深晚回頭看了他一眼,心裡一沉。至此,她有些相信,周湳浦已經對她沒有任何感情了。

  她已過了死纏爛打的年紀,活到現在,自尊心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了沒頭沒腦的瞎熱情。

  梁深晚將那天他給她的對講機還給他:「我留著也沒用。」

  「當個紀念。」

  「我不想紀念你。」

  「那最好不過。」周湳浦一腳跨進屋子。

  封灼靠在門口吐了一口煙,搖了搖頭。

  呂品被周湳浦叫去,不知道在跟他說什麼。

  關咲蹲在地上逗四月。

  「關咲,」梁深晚始終還是沒能忍住,「你和周湳浦……現在是什麼關係?」

  關咲笑了笑:「你這麼關心我們做什麼?」

  「只是想要一個徹底死心的理由。」或者一個機會。

  重逢的日子裡,周湳浦所表現出來的行為讓她捉摸不透,好像留有餘地,卻又無路可走。

  關咲親了一下四月的頭:「為彼此流過血,差點送過命的關係。這麼說的話,夠不夠你死心?」

  梁深晚一怔,無言以對。都做到這種份上了,他們之間恐怕不已經無法用一個社會屬性的關係來定義了。

  無論如何,她對周湳浦所有的情感和關咲一比,好像顯得既狹隘又渺小。

  她不甘心,可又不得不承認。

  關咲揉了揉四月的肚子:「四月啊,爸爸媽媽要走嘍。」

  梁深晚渾身一顫,真噁心!

  關咲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氣壓,抬起頭帶著挑釁的目光:「你嫉妒?」

  梁深晚氣勢不能輸,就算只是嘴硬:「我梁深晚要什麼沒有,周湳浦也就是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看起來有模有樣,出了這大荒漠,模特鮮肉老幹部還不都是隨我挑,我嫉妒個毛?你喜歡就好好留著。」

  這話似曾相識。

  正好出門的周湳浦臉一黑,衝著關咲說:「走!」

  關咲丟下四月站起來,幸災樂禍地沖梁深晚笑了笑。

  梁深晚悔得腸子都青了,再次印證關咲這個人是有多險惡。

  趁著周湳浦還沒上車,她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她害怕,害怕這一別再見無期。

  但她無話可說,他們之間用他的話來說,只是救與被救的關係,她早已不是他的女朋友,好像也沒有再次追求他的資格。

  「周湳浦,好好活著。」良久,她只能說出這句話。

  沙漠邊緣的這個服務站真的很久沒像今天這麼熱鬧了。遠處的黃沙在風過之後變了樣子,他們之前走過的痕跡早就不見了。

  小白楊的葉子在風中翻動,亮白亮白的。周湳浦站在白楊樹下,精短的頭髮貼著頭皮,眉眼間英氣十足,眼神里除了有一貫的正氣,今天再看好像黯然了許多。

  他動了動喉結,這是他想說話而不能說的時候會表現出來的一種舉動。最後他說:「我會的。」

  梁深晚又跟了兩步:「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周湳浦拉動車門的手一停,回頭戲謔:「到了縣城就趕緊回去吧,好好做你的嬌小姐,模特鮮肉老幹部哪一個不比在這裡吃苦瀟灑快活。」

  梁深晚沒有懟回去,眼眶發紅,周湳浦在她合眼之前跨上了車,關咲緊隨其後。

  關咲將她的單眼相機和存錢罐從車裡遞給她,之後車子在砂礫中啟動,發出了躁人的聲響。梁深晚的心一空,他們的車子就駛出了眼界。

  四月在車後追了很久,梁深晚嗓子發硬,鼻頭通紅,抱著兩樣東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久,最終還是忍住了沒哭。

  關咲開著車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倒車鏡里的四月,以及站在四月身後的梁深晚,問:「沒跟她解釋當年的事情?」

  周湳浦看一眼關咲:「你覺得,我會嗎?」

  關咲撇嘴一笑:「謝了。」

  周湳浦搖了搖頭,關咲又說:「其實你解釋也沒關係,都那麼久,我不在乎了。再說你的調離不是馬上就要下來了嗎?」

  周湳浦單手支著車窗:「我讓給左引了。」

  「瘋了嗎?」關咲暴脾氣來了,「他把自己的機會廢掉了,你還給他擦屁股?」

  他輕笑:「他有老婆孩子,比我更需要。再說,你不是也還在?」

  「我們不一樣,你打算讓梁深晚那個傻蛋一直等著?」

  「這一次,不會讓她再等了。」

  「為什麼?這麼多年都等過去了。」

  周湳浦嘆了口氣:「像我們這種人,連明天還能不能活著都保證不了,我讓她等什麼?」

  關咲將目光從倒車鏡那裡收回來:「她還是傻。」

  周湳浦垂眼,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又抬頭看了一眼倒車鏡,已經看不到身後的服務站了。

  梁深晚坐上了呂品開來的車,封灼跟她揮手再見,四月臥在封灼的腳邊一動不動。

  呂品下了沙丘八卦:「開車先走的男人,和你什麼關係啊?」

  梁深晚靠在車窗上:「上輩子,是我的債主。」

  「怎麼這麼說?」

  「因為這輩子不管被他做什麼,我都無可救藥地喜歡他。」她無力地回。

  呂品撇了撇嘴:「我有異議,那個男人挺關心你的。」

  「他關心整個人類。」

  呂品被她逗笑了:「再有一百公里,我們就到了,在此期間,你最後考慮考慮,要不要留下來。」

  他還有一句沒說出來的話。

  那個男人警告他,梁深晚留下來支教可以,但要是敢對她動一點歪心思,他叫他試試看,他讓他好自為之。

  呂品看了一眼梁深晚無聲咧嘴一笑,媽的,把老子想成什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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