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亂網
路程不久,天黑之前就到了。
封灼的服務站其實已經是在沙漠的邊緣,車子開出十多公里,進入一片綠洲,之後經過了一座碎石山,縣城就來到了眼前。
相對開闊的地界,一眼望過去城市綠化做得相對來講還不錯,沒有很現代化的樓宇,整個縣城看起來和華城比較發達的鄉鎮差不多。
在來的路上,梁深晚已經用呂品的車載充電器給手機充好了電。
手機上的信號標誌開始有了微弱反應,儘管不強烈,不過好歹是可以跟外界聯繫了。
「你想清楚了嗎?」呂品打了左轉,拐進了城市主幹線。
梁深晚心有他想,沒有多餘的腦容量去思考呂品的問題。
駛過縣城的街心公園,梁深晚的手機開始振動,接著是一條又一條的短消息還有未接電話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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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右手的大拇指放在home鍵上,指紋認證通過,手機主界面上「信息」右上方的未讀提示99+,「電話」未接99+,聊天軟體上的未讀提示同樣是99+。
她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先點開哪一個。
呂品瞄了她一眼:「前面就是我們的大本營了。」
梁深晚象徵性地看了一眼,三層小樓,房前有一條白色的圍欄,圍欄後面種著幾株她叫不上來名字的植物。
她點開了電話欄。
梁家呈在那天聯繫到她之後便再也沒有打來過。
——真的跟我解除父女關係了?
梁深晚心一涼,接著往上滑。
胡丹花倒是每天都打,不過打得不多。
——看來也是對我失望透頂了!
梁淺初,從時間線上看,他應該是手上騰得出空閒就在打。
——這世上大概只有梁淺初是真的在乎自己。
洛長白從始至終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凌安知倒是打過兩個。
剩下的就是平時一起逛街、去美容院的朋友,大多數是打了一個電話,看沒人接就放棄了。
比較意外的是之前拒絕了她的攝影作品的那個老師倒是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
呂品將車開進院子,門口站了一個小朋友,身上穿著一件起了球看不出顏色的毛衣,褲子有些長得不合身。但長得卻非常可愛,特別是那雙眼睛,覺得似曾相識。長相沒有一點異域或者少數民族的特點。
她沒忍住,打開手機相機,構圖、調焦「咔嚓」將男孩框進了畫面里。
那孩子的眼睛……她自顧自地在心裡嘀咕,他表情略微有些拘謹。
她看了看,最後覺得不妥,又刪了。
「你的行李都在上面。」呂品指了指二樓,「如果沒有想好的話,你可以再考慮一晚。明天有回華城的火車,也有去你支教的那個克什村的班車,錯過的話都要再等三天。」
梁深晚點了點頭:「謝謝,我知道了。」
呂品沖門口的小朋友招了招手,又回頭對梁深晚說:「這個是我們房東的兒子,你有什麼需要就跟他說。」
「那沒事的話,我先上樓,回消息。」她揚了揚手上的手機。
「好。」
梁深晚上到二樓,見呂品開著車又出去了。她推開門,屋子很乾燥,這大概是跟地域有關係。
靠牆的地方有一張飾紋鮮艷的木床,床下鋪著好看的維族特色地毯,她的行李箱就放在地毯旁邊。
她走過去坐在地毯上,重新將手機打開。
信息欄。沒出意外,基本上都是梁淺初發來的。
——4月16日,妹妹,事情暴露了,老媽居然闖進了你的閨房,我逼打成招,你好自為之吧。
——4月17日,洛長白剛剛來了一趟,知道你逃婚,他居然面不改色地說那就改個日期。我的天,這個男人是不是吃秤砣長大的。
——4月17日,我從內心裡是支持你的,但老梁這一次好像真的很不開心哎。
——4月17日,你的電話怎麼打不通了?老梁派去接你的人跟你碰頭了嗎?你的訂婚禮延遲於明天中午舉行,老梁說,你要是不出現,他就不認你了。
——4月18日,梁深晚,玩笑好像開大了,你在哪兒?接電話!
——4月18日,老梁被你氣得都不回家了,晚晚,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4月18日,晚晚,你再不接電話,我可要報警了。
……
梁深晚選中了梁淺初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對方就接起了。
梁深晚還沒開口,對方就迫不及待地說:「我不管你是誰,如果梁深晚在你手上,你要什麼我都可以滿足你,但請你一定要保證她的安全,否則的話我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你不得好死。」
傾家蕩產要一個人不得好死,那他的死法想必一定會很慘。梁深晚心頭一暖,嗓子發硬。她調整的呼吸,對著電話說:「哥,是我。」
「晚晚?」梁淺初不敢相信,「是你,真的是你?你還好嗎?你現在在什麼地方?你怎麼都不跟家裡聯繫?」
「我遇到了一點事兒。」
「什麼事?嚴不嚴重,你現在好不好?我馬上過去接你。」
「我挺好的,爸媽……」
「老梁就那脾氣,說不想管你了,訂婚禮之後我就沒見到過他。老媽一直不表態,估計也是被你氣得夠嗆。但你也知道他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回來服個軟就好了。」
梁深晚試探著又問:「洛家那邊沒有為難你們吧?」
「這個我倒沒有留意。這個把星期,我光顧著擔心你的事情了,洛家那邊還真沒上心。」
「我遇到了一個人。」她握著手機,思忖良久緩緩開口。
梁淺初意識到了不一般,問:「誰?」
「周湳浦。」
電話那邊,沉默了許久。
「還有關咲。」
梁深晚其實並不知道該不該對他說,但心裡總想找個人去發泄一下。
過了很久梁淺初才又問:「你們現在在一起?」
「沒有,我們沒有在一起。」
「那看來,你和洛長白的婚事不會有結果了。」
梁深晚囑咐:「這件事,你先別讓爸媽知道。」
「所以,你現在應該是不會回來了對不對?」
梁深晚看了看門口,確定沒有人才對梁淺初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你不是在嚇我吧,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梁淺初的語氣有些驚慌。
「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梁淺初語氣急躁:「那你趕緊回來。」
「我現在暫時不能回去。爸媽那邊你幫忙安撫一下,還有洛家,我總覺得洛長白太過平靜的反應不是什麼好事。」
「家這邊你就不要擔心了,你自己好好保重,不行的話趕緊回來,聽到沒?」
梁深晚看了一眼門口,那個小男孩站在門邊望著她。她低下頭用手捂著話筒說:「先不跟你說了。」
掛了電話,她招呼那個男孩進來,男孩手上端著一碗牛肉麵遞給她。
「給我的?」
男孩點了點頭。
「謝謝。」
梁深晚將面放到桌子上,見那孩子還沒有走,就問:「你不是這裡的人吧?」
「嗯。」
「會說普通話?」
「會。」
「真可愛。」她伸手捏了捏了那孩子的臉,目光卻停留在那孩子的脖子上,「項鍊真漂亮。」
那孩子低頭看了一眼馬上把墜子藏進衣服里,並說:「我阿姨送給我的。」
「你阿姨?你爸媽呢?」
就這樣跟那孩子嘮起了家常。
那孩子雖然有些拘謹,但並不怕生,跟她說他其實並不是這個房東的孩子,只是一直跟著她長大而已,他沒見過自己的爸爸媽媽。
「姐姐,」那孩子問,「華城好玩嗎?」
梁深晚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我是華城來的?」
「呂品哥哥說的,他還說以後會帶我去華城呢。」
梁深晚還想再問些什麼的時候,就聽到呂品在樓下叫那孩子的名字,那孩子聞聲一溜煙跑沒了。
她現在沒有胃口吃東西,起身準備去洗澡的時候凌安知的電話打進來了。
正好,梁深晚正要找她算帳,她倒有自知之明。
電話接通,對方先開口:「我的祖宗啊,你終於接通了。」
「凌安知,你先不要跟我說話。我拿我們十幾年的友誼問你,老實回答我,你對我做這些,良心不會痛嗎?你知道我遭了什麼罪嗎?明明說好的只是一個鄉村支教,你可好,大手一揮直接給我送新疆來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的祖宗,當初是你自己說的能吃苦,我也不知道那一期的支教是怎麼安排的,人員都是隨機分配。」
「撒謊。」梁深晚堅定地給她定義,「凌安知,我們友盡了。」
「別啊,我可是想給你送錦旗來著的。」
「史上最蠢錦旗嗎?你拿我當猴耍?」
「那也是最漂亮的母猴。」
「滾蛋。」
「不過,你說你遭罪了,是什麼?」
梁深晚一頓:「電話里說不清楚。」
「不會是出門沒戴護身符才會倒霉的吧?」
「是因為認識了你才會倒霉的。」
不過說到護身符,她的護身符因為凌安知拿去戴了一晚,她心裡多少有些膈應。這次出門她沒戴到脖子上,而是把線放長圍到了腰間。
難道非要戴到脖子上才會有用?
思考間,凌安知嘿嘿一笑:「你捐贈的藥已經收到了,沒想到你爸爸那麼大手筆,之後又捐贈了一批給我們,你說吧,錦旗上的字你想要什麼?」
「凌安知一輩子單身、孤獨終老之類的,寫上吧。」
「晚晚,太惡毒了吧!」停頓一下,沒等到梁深晚的回答,「既然不喜歡,那就趕緊回去,但我替非洲同胞感謝你是真的。」
梁深晚隔著電話瞪了她一眼,想到就算是把眼珠瞪出來她也不知道,就只好隨意跟她寒暄:「已經到非洲了嗎?」
「已經到了,我都挺好的。」
「那就好。」梁深晚想到凌安知那副看起來營養不良的身體,不免替她擔心,「在外面要好好照顧自己,非洲那種地方比不得國內。要是有什麼困難,或者受了委屈不要一個人擔著,跟我說。不管是錢還是時間,你知道我最不缺了,要多少都行。」
梁深晚捏著手機,分明聽到了電話那頭咽口水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凌安知降低了聲音的分貝,聽起來格外溫柔:「我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小心。」
梁深晚準備掛電話的時候,凌安知又慌忙地補充:「不然,你趕緊回去吧。」
「我的事,你就別多操心了。」梁深晚覺得很奇怪,要是擱以前,凌安知一定會出言戲弄自己,這會兒卻又要自己回去,不像她的風格。
隨後不久凌安知給她發了一張圖片,是她和梁家呈的對話截圖。
對話中梁家呈毫不吝嗇地誇讚了凌安知年紀輕輕就有所作為,並且承諾再給她捐贈一批抗生素。
梁深晚笑了笑。梁家呈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誇過她,每次提起她的名字他就能把眉毛皺得擰出水來。一時心血來潮,梁深晚點開了凌安知的微信頭像進入到了她的朋友圈,坐標非洲某個地區,圖片都是當地人。
翻了一下覺得無聊正準備丟開手機的時候,洛長白髮來一條簡訊,內容很簡單。他說:「晚晚,我有的是耐心。」
梁深晚打了個寒戰,莫名的。
撥了梁家呈的電話,對方沒接。她只好給他發了一個簡訊,報了個平安,並說了一些暫時不能回去的原因以及途中遇到的一些人和事。
胡丹花那邊她不打算聯繫,反正梁淺初都會轉達。心裡一陣空虛,但她知道這空虛絕對不是來自梁家呈不接電話,而是心心念念了多少日夜的人,匆匆來過後又消失不見,就像是枯草爬上心頭,種滿了荒蕪。
她不是一個會隱忍的人,低頭看到口袋裡周湳浦給她的對講機,沒出息地又紅了眼眶。
梁深晚將桌子上的面端過去吃了兩口,實在是吃不下,倒不是味道不好,是她心裡太堵了。才不過半天不到的時間,她想就他已經快要想瘋了。
她大概真的是中了周湳浦的毒,這毒在她體內,潛伏期一輩子,隨時都會爆發,無藥可治,又死不了。
曾經苦心追求過他三年,那三年可以說她幾乎把一個女孩子該有的矜持全部丟完了。他從不正面回應她,甚至不知道拒絕過多少次她的表白,讓她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也是常有的事。
可那個時候,至少他一直在她身邊,每天只要她想見,哪怕是穿過整整一座城,她也會見到他。
現在,周湳浦不屬於她了,連明天都不屬於。他像空氣,你知道他在,就是抓不住。那種超出平常的情感折磨,讓她痛苦不已。
梁淺初發來簡訊,問她什麼時候回。
梁深晚仰著頭將眼淚活生生地咽了回去,平復了心情,她低下頭在手機屏幕上打下一行字,之後起身去了衛生間。她需要洗個澡,去去塵氣。
小男孩上來收碗的時候,梁深晚的手機屏幕亮了,梁家呈回了簡訊。
去克什村的班車凌晨五點就到了樓下,呂品站在門口幫她把行李拿到車上。
四月底的氣溫略微比中旬高,但早上依舊寒涼。梁深晚穿了一件白色衛衣外面套了一件軍綠色飛行夾克,褲子是黑色九分牛仔褲,褲腳是不規則的剪裁。有了之前的教訓,這一次她穿了雙帆布鞋。
呂品沖她招手,她正在綰頭髮。
「梁小姐,我就不送你過去了。你的另一個夥伴已經去克什村了,到站司機會提醒你,你別睡過頭就行。」
梁深晚將耳邊的頭髮撩到腦後:「我知道了。」
「不過,我挺意外,你為什麼會留下來,我以為……」
梁深晚沖他微笑:「你就當我想為教育事業做貢獻吧。」
這句話從她嘴巴里說出來有著言之不盡的違和感,她身上沒有那種深明大義的氣質,至少呂品看不出來,所以他才會奇怪。
非得要有一個理由的話,梁深晚是說不出來的。只是她憑直覺猜測,在她身上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周湳浦所在的軍隊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軍隊,他們的行蹤和身份對外都是隱秘的。所以那天,他們在去封灼服務站途中遇到的人,絕對不可能是衝著周湳浦去的。至於他口中的那句「行蹤泄露」的話,她完全無法相信。
那麼,既然那些人是衝著自己來的,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他們想找到她也不會是什麼難事。更何況,周湳浦替她擋下了那些麻煩,搞不好已經把麻煩招惹到他身上了。雖然她不確定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可是就這樣一走了之也不是她在這段感情里會有的態度。
「哦,對了,你把這個證明拿著。」呂品遞給她一張蓋了紅章的紙,「下面的村鎮信息不發達,經濟落後,人們的開化程度不高,以前又受過異族入侵傷害,現在的警惕性非常高,沒這個的話,他們不會接受你的,一定要保管好。」
梁深晚將證明接過去折好放進外套口袋,之後就上了班車。
班車出了縣城,梁深晚準備給梁淺初發個消息報告行蹤,摸遍了全身以及背包只有周湳浦之前送她的對講機在外套口袋裡,手機卻不見了。
她嘆了口氣,一路波折,這場經歷已經無法用人在囧途來形容了,簡直就是西天取經,沒有個九九八十一難,只怕是見不到佛祖。
眼見窗外已經露白,班車駛離縣城已經很久了。
呂品說這班車三天才會有一趟,因為人煙稀少,每天發車的話成本不保。
這個時候返回去,不一定能拿到手機,耽誤了這趟班車又得等,再說縣城的信號都那個鬼樣子了,到下面的村鎮手機多半也用不上。
想到這裡,她放棄了折返的念頭,頭靠在後背上,閉上眼,在班車的搖搖晃晃中又睡著了……
「下車,下車!」她感覺有人在推搡她。
睜眼,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幾乎是全副武裝,戴著醫用一次性口罩、一次性帽子,還有一次性罩衣。
樣子好像是醫生。
她莫名其妙:「請問是克什村到了嗎?」
「請您下車配合檢查。」
她環顧車廂,發現只有她一人還在車上,於是立馬起身跟著那些人下了車。
車廂外,其他乘客兩兩三三地圍成一團,嘴巴里說著什麼她也聽不懂,像是某一種少數民族的語言。
那醫生模樣的男人沖梁深晚招招手,梁深晚走了過去,不待她詢問仔細,對方拆掉一次性針管連碘酒都不擦直接戳進了她左手的中指。
梁深晚「嗷」的一聲叫了出來。
醫生眉頭一皺:「站到一邊,等兩分鐘。」
人堆里有兩個人說的是漢語,只聽他們在談論,前幾天有一批中東的武裝分子非法入境了,他們那邊正在流行一種TTSS的熱病,聽說跟他們接觸的人都會被傳染……
梁深晚大腦一片空白。
這說的難道不是自己嗎?
不會這麼倒霉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的中指,細長的指尖上還有未能擦乾淨的血跡,她眼一黑,「撲通」一聲倒到了地上。
梁深晚讀高三上學期期末的時候恰逢甲流,別的地方都還好,華城卻特別嚴重,說病源就是從華城傳播的。
學校為此將校園封閉,學生全部放假。
梁家呈更是明令禁止兩個孩子外出,讓陳阿姨嚴格監管。
梁淺初無所謂,但梁深晚哪裡受得了。她剛巧那個時候知道周湳浦和關咲住在一起,別人近水樓台很有可能會先得月,她要是再坐視不管,那前兩年的付出肯定得白費。
周湳浦從來就不是高冷的人,相反,用其他女生的話來說,還是個暖男,暖了一圈子的女生,偏巧看梁深晚各種不順眼。
周末或者寒暑假如果不是梁深晚厚著臉皮去找他,他是絕對不會主動聯繫她,甚至連她打過去的電話都不會接。
可是那段時間,周湳浦居然破天荒地每天給梁深晚打一個電話。
流感接近尾聲的一個晚上,周湳浦例行公事,梁深晚接起電話,對方卻只是把電話通著,並不說話。
「阿湳,」梁深晚趴在小廳的地毯上,「我想見你。」
周湳浦完成了化學卷子上的最後一道題,才回覆:「你從哪個信息里得知,你想見我,我就會給你見的?」
梁深晚的聲音很脆生,但又不扎耳,她低低地笑了兩聲才說:「你別想騙我了,其實你也很喜歡我對不對,不然你為什麼這段時間老是給我打電話,你肯定是關心我。」
周湳浦從書桌盡頭拿過英語磁帶塞進複讀機,準備再跟她囉唆兩句就開始做聽力:「給你打電話是怕你不顧死活地跑來找我,你自己倒是無所謂,但你要中途把病毒攜帶過來傳染給我怎麼辦。還有,你要是把你這點心思放在學習上,也不至於給年級墊底。」
「墊底怎麼了,總要有人墊底對不對。再說了,我只不過是偏科,英語死都學不好……」
「數學死都學不好,文綜死都學不好,除了語文是因為從小有漢語語感,勉強過得去,梁深晚,你還有什麼是學得好的?」
梁深晚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有特長的。」
攝影就是她的特長。為什麼會有這個特長,用凌安知的話來說,大概是她為了能在各種艱苦的條件下拍出滿意的周湳浦,長期鍛鍊出來的。
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
「但是,我已經一周沒見你了,再說現在流感都已經快過去了,阿湳,我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
「你要是害怕的話,你就站在窗口,讓我看你兩眼行不?」
「不行!」
「阿湳……」
「你要是敢來,我就轉學,搬家,出國也行。」
「……」梁深晚委屈地看了看手機屏幕,最後只得妥協,「不去就不去,我已經想你想得三天沒吃飯了,大不了餓死,反正你也無所謂。」
「你知道我無所謂就好,所以別想用這個來威脅我。」
周湳浦掛了電話,把磁帶從複讀機里拿出來又放回了原位。
梁深晚沮喪地趴在地板上哀號,心裡多少有些受挫。
半個小時後樓上的梁淺初從窗口給她吊了一盆蠟梅下來,花盆撞擊她的窗子,她煩躁地從地板上爬起來,走過去推開窗子準備接住,卻發現下雪了,雪地里站著的正是周湳浦。
他穿著黑色的羽絨服,脖子上圍著她聖誕節的時候送他的她親手織的白圍巾。
站在她的窗外,後花園裡的路燈下,他的眼睛像漆黑的深井,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輕輕勾著嘴角抬頭正望著她笑。
梁深晚推開窗子,寒冬臘月的風吹在臉上刺生生作痛,但她卻覺得渾身暖熱,眼前的飛雪不像是飛雪,倒像是春天裡紛飛的花瓣。
就在那個晚上,她決定了這輩子要一直喜歡周湳浦,喜歡到喜歡不動了為止。
十指連心,所以指尖上的痛好像比別的地方更敏感。
但讓梁深晚從昏迷中醒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道劇烈的爆炸聲。
她從甜美的夢中驚醒,睜眼翻身幾乎是一氣呵成。
並不是在醫院,也沒有被綁架,她孤零零一個人被丟在一間破舊的木房子裡。
神啊,這又是什麼情況。
方寸之間,木房子的縫隙里傳來了一片火光,接著又有兩聲爆破從不遠的地方傳來。
她一哆嗦,趕緊跑到門口,但門被從外面鎖死了。
「難道,我真的是被感染了,現在要被秘密處決?」她用力地敲門,「有沒有人啊,放我出去,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算是被感染,也不能隨意處決吧,這可是法制社會,大清早亡了呀!
梁深晚使勁推門,無奈力氣有限,從木頭縫裡望出去,眼瞅著火勢已經在往自己這邊蔓延。
這間木房子,雖然破舊,但並未腐朽,她根本就找不到突破口,情急之下,她只能用身體去撞,電視劇里不都是這麼演的嘛。
四面牆都被她撞了個遍,木房子裡只是越來越熱,並沒有絲毫被撼動的徵兆,她脫掉了外套丟在一邊,繼續去撞。
頭頂上突然傳來了「啪啪」的聲音,她抬頭一看,是火燒柴木的聲音。
必定沒錯了,她想,被關進木房子,然後一把火燒乾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風一吹,再沒有人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也不可能有機會把病毒傳播出去了。
這肯定是被設計好的。
梁深晚自認為也算是個好人,從上小學開始,學校組織捐款,她哪一次不是捐得最多的那個,包括後來長大了,在街上遇到乞丐,明明已經給過錢了,後面別人換件衣服重新跑到她面前,她都會跟個冤大頭一樣痛痛快快地給錢。
除了讀書的時候學習成績不是那麼好,梁深晚這個人,四平八穩的,真沒有什麼地方值得死於非命。
這火燒得還真是奇怪,頭頂上都已經要燒禿嚕了,四周還安然無恙。她想找個避難的地方都沒有。
這種建築和南方的懸樑木屋不同,它們沒有梁,支撐力不大,梁深晚面臨著屋頂隨時坍塌的可能。
她開始慌了,繼續用力地撞擊牆面,右臂撞到麻木也不停,雖說橫豎都是一死,可如果是這麼個死法的話,那得多憋屈。不說自己憋屈,梁家呈肯定會覺得臉上無光,自己堂堂一家醫藥公司的老闆,居然讓得了病的女兒被火燒死。
火已經將她頭頂上的木樑燒穿,她抬頭看了一眼,馬上就要被燒斷的木樑,她的心裡攀上了絕望。
要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可能就是沒聽過周湳浦說「我愛你」這句話,哪怕是騙她的,他也從未說過。
她不再掙扎,目光呆滯,甚至連哭都不會了,心裡一下子被木木的物質填滿。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接近死亡的時候,器官做出的反應是這樣的。
遠處傳來了槍聲,她最近總是會聽到的聲音,所以已經熟稔了。
之後又有一個劇烈的爆炸,只是這個爆炸成了梁深晚此刻脆弱生死線上最後的一根稻草。
這根稻草落下,她的線也就要斷了。
火噼里啪啦作響,火勢沿著她身後的木牆向下蔓延,頭頂上的木樑燒到了盡頭,從中間斷裂,呈「V」字形向她砸來。
梁深晚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