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障目


  說時遲那時快,左引猛地上前一推,周湳浦順勢往前倒去,子彈擦過左引的肩頭,布料破損,殷紅的血液瞬間從皮膚里冒出將左引深綠色的軍衣浸濕。

  周湳浦眉頭一皺,迅速起身趁對方還在愣神的瞬間開槍射擊,在於丁寶的配合之下,兩人唰唰干倒了一大片。

  那伙境外武裝見討不到什麼好處,領頭的下達命令之後,他們迅速撤到懸崖邊上,然後縱身一躍,順著事先準備好的繩索溜到了懸崖下面。周湳浦、於丁寶等四人追上去,他們已經跑到了邊境線外。

  「操!」左引按著肩頭的傷口跑到崖邊,一臉狠戾,滿心不甘。

  周湳浦將地上那條損壞的項鍊撿起來,仔細端詳了片刻之後,眼睛裡流露出來一股不安:「壞了。」

  正在這時,宋西西趕過來對他們說:「信息顯示,交易還在進行當中,並沒有最終結束。」

  「這他媽是聲東擊西!」左引恨恨地望著周湳浦,「梁深晚這是在迷惑我們,這下好了吧,我們就算是有飛的本領也趕不過去了。」

  「不,」周湳浦將項鍊扔掉,「不是她。」

  「老大,你的是意思是,嫂子給他們的項鍊,也就是交易的關鍵物品是假的?」於丁寶問。

  周湳浦沉著臉,點頭:「她有危險。」

  前往₴₮Ø55.₵Ø₥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瘋了吧你?」左引不可思議地走上前去,「到現在你還相信她?」

  「她不是。這場交易跟她沒有關係。」周湳浦望了一眼左引的肩頭,指了指問,「你沒事吧?」

  左引心頭窩火,並不理會他那後半句話:「所以,你現在要趕去救她?」

  周湳浦分析起來:「她一定是感覺或者知道了些什麼,所以才會給他們假項鍊。之所以沒有告訴我,是因為可能她自己也不確定,不想給我錯誤的信息。如果是這樣的話,交易雙方的任何一方都會再次去找她。我們得馬上去克什村。」

  「我不同意!」左引臉一黑,「如果她真的跟這場交易無關,那麼在縣城的時候她就該告訴我們項鍊是假的,可是她沒有。」

  於丁寶眼睛一亮,接過了周湳浦要說的話:「左副隊,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項鍊是假的這件事我們都不知道,那交易雙方肯定也不知道,這樣就能保證交易一定完不成,而我們又能順利抓捕罪犯並且繳獲物品,我想嫂子的初衷一定是這樣的。至於沒有告訴我們,我想她肯定是不確定她身上是不是有對方留下來監聽或者追蹤之類的東西。她這麼做,其實是在為我們著想啊。」

  「密切關注他們的下一步行蹤。」周湳浦扭頭對宋西西吩咐,彎腰收撿好槍枝,「丁寶說的正是我要說的。你們想想看,我們來到這裡撲了一場空還差點還中了埋伏,這說明對方知道這項鍊是假的一定有一段時間了,那麼這段時間他們會去什麼地方?」

  「找嫂子。」於丁寶回。

  「不錯,我們一定要趕在他們之前找到梁深晚。」

  「那萬一……」左引最後一次疑問,「梁深晚真的是他們一夥的,在跟我們分別以後去找了他們,那……」

  「左引,」周湳浦正色,「相信我。」

  跟著周湳浦的這些年,他確實從未出過錯,也沒有讓他們失望過,他的那句「相信我」威力很大,左引不再說什麼。宋西西上前查看了左引的傷口,所幸只是擦傷,四人趁著天剛吐白迅速下山,前往克什村。

  天微亮的時候梁深晚帶著方安呈到達了克什村。

  此刻村子一片祥靜,她將車停在村前的山頭上,開了窗子,涼涼的風便從車窗縫裡鑽了進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方安呈,小小一個,安安靜靜地蜷縮在車子後排,身上蓋著她的外套。仔細看,五官中除了眼睛生得漂亮跟凌安知一樣,其他地方倒是隨了梁家呈,所以實際上他跟她也有幾分相像。

  梁深晚胸口又悶又堵,按理說,折騰了一夜現在多少也應該有點睏乏,可她反而清醒得不像話。

  她反反覆覆地想著,如果胡丹花知道了這件事,該是何等絕望和傷心。在她印象中,梁家呈和胡丹花一向相敬如賓。梁家呈俊朗瀟灑,胡丹花優雅知性,他們是華城名人圈裡的模範夫妻,兩人之間從未紅過臉,她一直覺得自己是生活在幸福中的,甚至她對婚姻也只有美好的期盼。而現在……看似和諧又幸福的家庭,實際上內部早就破損不堪了吧!

  後排那個還在夢中的小鬼,不正說明了這個問題嗎?

  梁深晚倒在椅背上,眼睛注視著前方日出的方向。昏黃的光線突破了雲層照在這片黃土地上,眼前的村莊終於冒出了輕薄的煙霧。

  她踩下油門,緩緩將車開到了村子裡。

  車子剛停下,方安呈就自己開門跳了下去,徑直往小學走去。

  看來,他對這個地方很熟悉。

  梁深晚緊緊跟著他。

  校長一副剛睡醒起來的樣子,從校舍出來,端著一個瓢在刷牙,看到梁深晚的時候嚇得一哆嗦,瓢掉到地上碎成了兩半。

  見狀,梁深晚趕緊舉起雙手解釋:「啊,那個你要不激動,我這次是帶了證明的。」說著連忙把呂品給她的證明遞給了校長。

  「那個,校長大爺,」她覺得這麼叫有點不妥,「我說,校長同志,大叔……」

  「巴克。」校長大爺認真地看著眼前有點傻氣的姑娘,「叫我巴克校長。」

  「哦,巴克校長,我叫梁深晚。」她想到自己是來這裡支教的,趕緊自我介紹,「您可以叫我梁老師。」

  巴克校長眯了眯眼睛,不情不願地說:「都說讓你走了,又回來做什麼?」

  梁深晚抽了抽嘴,心想這老頭真塊硬石頭。可是在別人地盤,她有了上次的教訓不會再輕舉妄動,於是好言好語地問:「對了,不是說還有一個跟我一起來支教的女孩子嗎?請問……」她在心中猜測,那個人會不會真的是凌安知。

  就在這個時候,方安呈急匆匆地從校舍那邊奔了過來,她還沒能從對那孩子的感情轉變中緩過勁來,一時間並不想跟他搭腔。

  但是沒想到那孩子跑過來壓根就不是找她的。

  只見他紅著眼眶衝過來,一把抱住巴克校長,哽咽著問:「我阿姨呢?」

  「她走了。」巴克校長回,「不過,還有一個人……」

  「不會的,她說過她不會離開克什村的。」方安呈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話一樣,眼淚就那麼吧嗒吧嗒地砸落下來。

  梁深晚腦袋有點脹痛,原本對那小鬼已經一點好感都沒有了,可又覺得他始終是無辜的,見他哭得那麼傷心也有點於心不忍,蹲下跟他說:「那,你不要哭了,我會幫你找到她的。」

  「真的嗎?」方安呈抬起頭,淚光盈盈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梁深晚扭頭不看他,心想,什麼阿姨啊!媽媽就媽媽唄,凌安知這一齣戲唱得可真是動聽極了。

  她原本以為這裡偏僻沒有信號,但沒有想到,手機居然還能打出去。

  現在她首要要做的是打通凌安知的電話,她覺得這一切凌安知都有必要給她一個解釋。

  但凌安知的電話依舊處於關機狀態。

  之後她打了梁家呈的,那邊最開始還能打通,而後直接關機了。

  巴克校長有話想說但一直找不到機會,看梁深晚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才開口說道:「小梁老師,我想告訴你,方小姐雖然已經走了,不過……」

  「方小姐?」梁深晚放下手中的手機,「不應該叫凌小姐嗎?」

  「我阿姨姓方。」方安呈大聲糾正她。

  梁深晚的心裡忽然就那麼輕了一下——原來不是凌安知啊。

  她明顯鬆了口氣,和梁家呈有不正當關係的人不是凌安知,而是一個姓方的女人。雖然還是不能把她從父親出軌的震驚中拉出來,不過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可是,梁深晚還是覺得不對勁,那相機里的人明明就是凌安知,而且眼前這孩子的眼睛和凌安知很像,再說凌安知那些反常的行為又要怎麼解釋?

  握在手上的手機忽然振動,她以為是凌安知或者梁家呈回過來的,低頭一看,卻是梁淺初。

  這邊剛接起電話,那邊就心急火燎地開口:「晚晚,出大事了。」

  梁深晚心一緊,預感他應該是知道梁家呈的事了,可是梁淺初說的卻是:「媽被警察帶走了。」

  「什麼?」梁深晚不敢相信。

  「說她參與了一起藥品走私案。」

  梁深晚腦袋一暈,覺得要面對的境況遠比她想像的要複雜,梁家呈這邊還沒弄清楚,怎麼胡丹花那邊又扯了進來。

  「為什麼會和媽有關係?」

  「我也不清楚,一大早就有警察上門把媽帶走了,我現在也要去做筆錄。」

  梁深晚心慌:「這究竟是什麼情況,我得到的消息不是這樣的啊。」

  「帶走媽的警察說媽還參與了一起綁架案,說被綁架的人就是爸爸。晚晚,怎麼會這樣啊?」

  梁深晚覺得腳底有些軟,眼前的景已經不是來時的景,面前的人也不是看到的人,恍恍惚惚間,她覺得自己開始出現幻覺了。

  她向來嬌生慣養,從未經歷過複雜的人事局面,心思單純地以為這世界每天都是陽光普照,黑暗只存在於電影電視劇里。

  她不覺得自己有足夠的智商去應對接下來的事情,她心緒起伏,梁淺初還等著她的回答,而她知道,這件事情帶給梁淺初的震撼絕對要比她大,她要安撫他,儘管她自己同樣需要安撫。

  「哥,沒事的,你不要擔心。」

  「我現在要趕去警局了解情況,你自己多加小心。」梁淺初囑咐了幾句便掛掉了電話。

  就在梁深晚沒理清楚頭緒一臉鬱結的時候,一輛白色寶馬車和一輛黑色越野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他們開來。

  方安呈本能地一閃身躲在她身後。

  梁深晚收起手機,呼吸還沒調整好,那車已經停在了她的面前。

  從寶馬車裡下來的男人,頭髮整整齊齊地用髮蠟固定在後面形成了一個大背頭,戴著墨鏡,穿著黑色的襯衣,領口騷包地開到鎖骨下面。緊跟著後面的越野車裡也出來了兩個人,穿著整齊的西裝站在前面男人的身後,樣子看起來真是尷尬極了,又不是混黑道的,有必要搞這種排場嗎,梁深晚心想。

  「晚晚,」那男人取下眼睛上的墨鏡朝她走來,一雙細長的眼睛裡有著訴說不盡的溫柔,「害我好找。」

  梁深晚無意識地護住方安呈,似乎並不想讓洛長白看到他。

  「你怎麼來了?」儘管梁淺初已經提前告訴了她,可在這種地方看到洛長白,她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而且直覺告訴她,他一定不是單純地來找她回去訂婚的。

  「想你了,來找你,不行?」洛長白再靠近。

  梁深晚拉著方安呈後退一步,不帶感情地尬笑:「那個,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就是……」

  「噓——」洛長白把手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打斷她那句話的手勢,眼睛瞄向方安呈,「果然可愛得很啊。」

  「你認識他?」梁深晚問。

  「何止。」

  方安呈見狀又害怕地往梁深晚背後躲了躲。

  現在梁深晚已經基本上可以斷定,洛長白這個傢伙跟那起走私一定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來這個地方找她也一定是因為發現了她提供的項鍊是假的。

  而他知道方安呈存在的這件事,更是說明前前後後所發生的事情,沒有一件是巧合。

  只是現在,梁深晚覺得無比羞恥並且無地自容。在洛長白面前,她向來是以盛氣凌人的姿態面對他,可是現在仿佛被人抓住了小辮子一樣,她再沒了以往的氣勢。

  「所以,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梁深晚還是想讓他親口告訴她。

  「說實話,」洛長白將目光重新轉向她,「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對我竟能不耐煩到這種地步。為了逃婚,寧願跑到這種犄角旮旯,來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懲罰你,可是啊,」他沖她微微一笑,「看到你之後,我還是於心不忍呢!」

  「說重點。」梁深晚確實不耐煩,她能明顯感覺到洛長白語氣不似往常,但她現在無心深究原因。

  「雖然你壞了我的好事,不過我畢竟是個有氣量的男人,我那麼愛你,自然是來給你送禮物的。」

  說著,洛長白向身後的人示意了一下。

  黑色的越野車門打開,那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將車裡的人拖下了下來。

  一男一女被推搡到梁深晚面前,幾乎是一瞬間,梁深晚立刻認出了其中的男人。

  「爸!」

  「阿姨!」方安呈也在一瞬間帶著哭腔喊起來。

  被拖下來的男人緩緩抬頭,穿在身上的西裝皺皺巴巴的,裡面酒紅色的襯衣更是連最上面的幾粒扣子都沒了,領帶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他望向梁深晚,滿眼風霜,一下子老了幾十歲一樣。

  「爸,你怎麼會在這裡啊?」梁深晚走過去扶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洛長白陰陽怪調地笑:「晚晚,怎麼樣,我給你的這個禮物,滿意?」

  「你離我遠一點,」梁深晚怒目對視洛長白,「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我走了,你怎麼會知道發生了什麼?」洛長白反問。

  「我沒有興趣從你嘴裡知道任何事情。」

  巴克校長原本只是站在一邊觀望著不敢上前,但是看到梁家呈和女人,他立馬上前問:「方老師這是出了什麼事,不是說要回去了嗎?」

  女人低著頭,帽檐很深的帽子攏住了大半的面容,她低聲說:「對不起。」

  巴克校長還沒有反應過來,洛長白的人就衝上前把他推搡出了校門,並在那一刻將校門關上。

  「你們做什麼?」站在校門外,巴克校長憤怒地大聲質問,「你們這是在犯罪,你們會受到神的懲罰的。」

  洛長白的人在校門口齊齊地站著恐嚇他。巴克校長憋紅了臉,勢單力薄到底還是有些心虛,他連連後退,扭身跑向村子裡。

  「現在,我只想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洛長白走向梁深晚並扯住她的胳膊,「晚晚,我已經夠意思了。」

  「我這裡沒有什麼是你的。」梁深晚掙開洛長白走到梁家呈身邊,「爸,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哥哥告訴我,媽媽參與了藥品走私,她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你是被誰綁架的?為什麼要綁架你?」

  梁家呈嘴唇哆嗦了幾下,望著梁深晚的眼神羞愧又悔恨,終於一聲不吭重重地垂下了頭。

  「梁叔叔一定是羞於啟齒的。」洛長白看笑話似的說道,「要是我的話,我也一定說不出口,特別是當著自己兒女的面。」

  梁深晚看了一眼方安呈。此刻,他正安靜地依偎在那個戴帽子女人的懷裡,眼神卻異常機敏地盯著洛長白,張開小小的胳膊以保護女人的姿態。

  「是爸爸對不起你們。」梁家呈開口,但語氣當中絲毫沒有道歉者該有的謙卑,依舊底氣十足,窘迫的現狀根本掩蓋不住他身上逼人的強勢氣質。

  「是我的錯,要懲罰也好要怎麼樣都無所謂,你放了他們。」那個戴帽子的女人抬起頭打斷他,雙眼直視洛長白。

  她抬頭的瞬間,終於看清她長相的梁深晚忽然渾身一哆嗦,昨夜夢魘中清晰又真實的痛楚忽然重現。

  女人咧嘴一笑,一張高清恐怖的臉赤裸裸地出現在陽光下,梁深晚驚愕得腳底一軟,晃動著雙腿不敢相信——那女人一張臉竟有完全不同的兩半,一半完好,一半燒毀。完好的那一半臉上有一隻好看的眼睛,燒毀的那一半臉上顴骨森白明晃晃地映到她眼睛裡。

  梁深晚倒吸一口涼氣,眼睛一花,世界天旋地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