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不來救我
顧言然從回憶中抽出身,搖了搖頭。
「那你呢?」她薄唇微啟,「你信嗎?」
「算信吧,卻不是信仰。佛曰因果皆有輪迴,萬物既有因果,也會有輪迴,人也會有。」他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前世,信便有,不信,便無。」
「可是,沒有人見過,不是嗎?」她不敢對他說,她有前世的記憶,她怕,他也覺得她有些不正常,畢竟自己相信是一回事,可真實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沒有見過不代表不存在。」他頓了一頓,「世間光怪陸離之事太多,也不差這一件,你只是沒有聽到過罷了。」
他發現,自早晨的課上開始,只要一談到前世種種,她好像就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個人透著蒼涼與悲愴。
「那你信嗎?」他想知道她的答案。
「我?」她沒想到他會反問她,「我信。」
她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見得多了,她也有些恍惚。
他的眼睛跟前世的他很像很像,久久望去,好似有月夜,有清風,有春暖,也有寒冬。
「那你覺得你的前世是怎樣的?」越是認識顧言然,他越是覺得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她總是會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的前世——」她的目光變得深幽,看著他的臉漸漸失去焦距,「可能死得很悽慘吧,所以老天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將之前所沒有的都補償給了我。」
她淺淺一笑,盡力掩飾著語氣中的酸楚。
「水冷了,我去倒些熱水來。」心裡的痛苦好像終於有了可以傾訴的人,好像開始噴涌而出,她再也無法壓抑住,匆匆起身,轉身向著裡面走去。
她這一動作,讓人一眼就覺得是在逃避什麼,她也顧不得其他,加快了腳步。
在她剛剛跨進門時,眼中蓄著的淚水再也藏不住,落了下來,她趕忙用手拭去,可是卻有越來越多的淚珠滾落。
她轉身躲進了一旁的衛生間,關上門,上了鎖,才緩緩蹲下身,肆意地發泄著。
怕等等出去被他們看出自己的異樣,顧言然不停地用冷水撲在臉上,眼淚也漸漸收了回去。
最近,她有些多愁善感了呢,還特別愛哭。
這脾性倒是越來越像劉楚佩了。
手摸在臉上,傳來粗糙,凹凸起伏的觸感,怎麼辦,她越來越討厭這樣的自己了。
她擦乾臉上的水,走出衛生間,冷不防撞上門外站著的人。
她趕忙低下頭,「你……你怎麼在這?」
她極力將聲音放輕,怕被他發現。
溫言之皺了皺眉,雖然她掩飾地挺好,但他還是聽出了哭腔。
他一把將她拽進衛生間,關上門,將她拉到門邊,單手撐在門上,另一隻手一併上了鎖,動作一氣呵成。
他將她緊緊鎖在他與門之間,不留一絲縫隙,讓她無處可逃。
顧言然剛剛哭完,整個人還有些暈沉沉的,被他這麼一扯,早就不知身在何處了,鼻尖傳來的薄荷香確是尤為清晰。
她微微動了下身子,發現根本動彈不得,她抬頭望去,只能瞧見他正在滾動的喉結。
「顧言然。」他的聲音在她耳邊低沉響起。
他貼得很近,呼出溫熱的氣體掃過她的脖頸,痒痒的,她難受地動了動。
「你能不能先放開。」兩個人這個姿勢曖昧至極,況且這個姿勢實在是令她有些不舒服。
溫言之恍若未聞。
他靠得更近了,她能感受到他下巴的細小鬍渣觸到她皮膚,有些刺痛又有些癢。
他將頭輕輕靠在她肩頭,「我很嫉妒他。」
顧言然一愣,嫉妒他?誰?
還未等她問出口,他便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已然在你骨子裡,可我卻從未走到過你心裡,我知道,他也叫言之,是不是,你總是透過我在看他,我不傻,能感受到。」
顧言然嗓子一緊,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原來,他知道,她一直以為自己藏的極好。
「我卻又有些慶幸,虧得我與他還有名字這點一樣,否則,以你的性子,怎麼肯與我親近。」
不是的,言之,你就是他啊。
她的所有字眼都卡在喉中,淚比所有反應都快上一步,打在他胸前的衣服上。
「顧言然,我這個人很自私,我見不得我的人,心裡還有雜念,放心,現在我不會強迫你什麼,我會等你忘了他。」他抬起頭來,撫上她的面頰,「不准再為他哭。」
淚水泛起更是止不住,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中不似平時的溫柔,異常清冽,眉間微微皺起。
像,太像了,像極了她的言之啊。
以前的他就是這般,冷冷清清,目如寒潭,難得一見暖意,可她還是喜歡的緊。
她緩緩抬起右手,撫上他的臉頰,勾勒著他的眉目,又慢慢往下輕觸著他的鼻尖和唇角。
言之,你瞧,你們長得不一樣,可我還是認出你了,你會誇我的吧。
又或許不會吧,你極少誇我的,你總是念叨我笨,嫌棄的緊。
言之,你讓我忘了,可我,怎麼可能忘得掉。
「言之——」她語意繾綣,透著絲絲悲涼,「我捨不得。」捨不得,忘了你啊。
她將手垂下,改為緩緩擁抱著他,這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讓她淚如雨下。
就讓她放縱一次,她不想管面前的究竟是溫言之還是王言之,她只想抱抱他。
多久了,好像自他那時離開建康城時,她便沒有再見過他了,更別說擁抱他了,她等這一刻,等了一千五百年了呢。
她感覺到他的手收緊,便往他懷裡縮了縮,粲然一笑。
「溫言之,我從未把你當做另一個人過,你就是你。」她在他懷中低語。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眉眼中的冷意散去了不少。
她擦了擦眼淚,將他推開,此刻的他沒有刻意禁錮著他,一推便推開。
「對不起。」她轉身撥開鎖,打開門,匆匆逃離。
「言然。」他在身後忍不住叫住了她。
「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她腳步頓了頓,低聲說了聲抱歉,她這副失態的模樣被溫言之瞧見也就罷了,讓聶余安再發現,她可就沒臉見人了。
「你好好休息,我們不打擾了。」
「好,真的不好意思。」她點點頭,沒有拒絕。
見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溫言之面色微冷,轉身走到湖邊,見聶余安還一個人坐在那。
「走吧。」溫言之走到一旁,整理起漁具。
聶余安不解地轉過頭,「走了?不是晚上還要約飯麼?」
溫言之有些不悅地看了他一眼,「她有些不舒服,改天吧,不差這一時。」
「不舒服?我去看看。」他一聽,立馬起身,準備往裡走去。
「你去做什麼!」溫言之有些頭疼,有時候聶余安就是這般一根筋。顧言然現在的模樣,怎麼可能讓他瞧見。
「我是醫生啊,我看看她到底哪裡不舒服。」他覺得以自己的身份去再恰當不過了,不知道溫言之在阻止些什麼。
「不用了,她準備睡下了,你別去打擾她。」他將東西整理好,示意他動作也快點。
聶余安撇撇嘴,無奈的點了點頭,將東西撤下。
兩人離開的時候,沒有特意再找她告別。
顧言然給聶余安特意發了個簡訊,說了聲抱歉,答應下次再約。
她站在臥室的陽台前,偷偷望著遠去的兩人,收起眼中的濕意。
她還是那麼膽怯,不敢將一切道出,因為她不敢承受他知道後的一切後果。
她不是沒有與別人說起過,她說她叫劉楚佩,她與他們說起自己的故事。
可是,沒有人理解她,她們都說她是瘋子,精神失常,他們強制帶她治療,逼她吃藥。
她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在他們面前,她再也沒有提起過劉楚佩,再也沒有提起過有關她的一切,裝作一切正常的樣子。
她收回視線,看著擺在飄窗之上的那盞花燈,輕輕撫摸上去。
言之,你忘了,沒關係,我記得便好。
上蒼還是垂憐我們,終究還是讓我能記起你。
這夜,一向作息規律的溫言之久久不能入睡,他在睡夢中驚醒,起身倒了一杯水。
他夢見顧言然站在她面前,微微抽泣,他想要靠近,卻是永遠也走不到她面前,他們之間的距離,好似永遠都那麼遠。
她淚眼朦朧,抬起頭,失望地看著他,「言之,你為什麼不來救我……我一直在等你啊。」
她右臉上鮮血淋漓,半張臉都染上了血紅色,傷口處的血肉都被翻出。
他喉中一緊,想去拉她。
她右手撫摸著臉上的傷痕,哭得越來越悽慘,「很疼,言之,我很疼,你為何還不來。」
他眼睜睜看著她向後一躍,眼前便突然出現一片深海,他也落入海中。
面前的人漸漸往下沉去,他伸著手盡力去拉她。
此刻,面前的人漸漸變了,眼中的她如此陌生,青煙似的面紗遮掩著她的面容,但是他能看出,面紗之後,是一張無暇的面頰,不是方才顧言然的模樣。
她一身素白錦裙,在水中搖曳浮動,垂雲髻上的步搖在水中漂蕩。
面紗在浮動中,被慢慢揭開。
分明就是一張從未見過的陌生的臉,可是溫言之卻覺得,面前的人就是顧言然,可他不知為何她的臉變了模樣。
他向她游去,險險地抓住了她的手。
「言然。」他艱難地張了張嘴,海水一直往他口中灌去,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有沒有聽見。
她眼神一收,掙脫了他的手,「我是阿楚啊,言之,果真,你已經忘了我。」
她分明沒有張嘴,可聲音卻從遠處隱隱傳來,這是誰的聲音?是面前的她嗎?阿楚是誰?是她的名字?
好似有一道力生硬地將他拉起,他與她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