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筵講辯駁
文華殿、
上面一眾侍讀侍講正在慷慨激昂的講著諸如「治大國如烹小鮮」的道理,下面的朱瞻基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引得眾人一陣不滿。
此時正在講學的是翰林院侍讀李時勉,見朱瞻基翻身起來,面色一喜,還以為他要打起精神來了。
誰料居然打了個哈欠,嘴角的哈喇子都流出來也顧不得擦,又眼睛也不睜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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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時勉頓時氣極,咬了咬牙,腹中濁氣沉下去,沉聲道:
「殿下!」
朱瞻基撓了撓腮幫子,繼續呼呼大睡。
氣的在場眾人都看不下去了,一旁的人也幫忙喊道:
「殿下!殿下!」
朱瞻基只覺得他們吵鬧,害的自己睡不好覺,眉頭一皺,這才伸了個懶腰,緩緩醒來。
見眾人都在看著自己,他也有一絲的不好意思,畢竟自己也是來這裡參與廷筵的,
「額……諸位好啊!」
「……」
眾人皆是咬牙切齒的看著他。
但是偏偏他們拿朱瞻基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上面的李時勉臉上有些掛不住了,眼神之中滿是不滿之色道:
「殿下可知我剛才講到哪裡了?」
朱瞻基便撓撓頭,自己現在腦子裡只有唐辰逸的烤羊腿,什麼也想不起來,便胡謅道:
「額……講到了《禮記》?」
李時勉的臉色更加難看,背著的手伸到前面來,拿出手裡的書道:
「殿下,方才臣講到了聖人盡出,天下大治!」
朱瞻基頓時眉頭一皺,由烤羊腿他想到了在戰場上遇到的那些底層的丘八,回來經常看到了那些窮苦的百姓,天氣轉涼,有些人卻還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樣子。
他便眉頭緊鎖,辯駁道:
「學士所說之言,我倒是不這麼以為!」
「哦?殿下以為呢?」
李時勉也不相讓。
朱瞻基覺得頸椎有些酸痛,索性站了起來,說道:
「如今百姓尚處寒飢之中,是因為沒有聖人在的緣故,可古時有聖人,那時候的百姓不也是如此嘛?」
眾人竟是無法反駁。
不過朱瞻基此言可是有些詆毀聖人的意思了,頓時惹得眾人群情激憤。
一位侍讀站起來,有些激昂的說道:
「百姓窮苦,寒冷飢餓,這是因為他們不服從聖人的教化,不讀書,不開智,思維尚且愚昧不堪,由此至此!」
朱瞻基一聽這話頓時有一種想揍人的衝動,一看這人就是沒餓過肚子。
別說餓肚子了,就是把他放在軍營里,也能讓他稍微體會到一點點。
「這位學士一看家中就是錦衣玉食吧?你到田壟之上看過嘛?你知道百姓是什麼樣子嘛?」
那人便有些漲紅了臉,氣道:
「殿下比臣更加錦衣玉食!」
「不錯!但是我卻不似你這般的高高在上,視百姓入草芥!」
朱瞻基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一雙能刺痛心神的眸子直勾勾的盯著他。
那人有些惶惶不知所措。
上面的李時勉便開口說道:
「殿下看過?」
「我當然看過,我跟皇上回京之際,途徑數地,深刻了解百姓的生活!這位學士言百姓不讀書所以饑寒交迫,可正是因為他們連肚子都吃不飽,衣服都穿不暖,只差命懸一線了,你來告訴我如何讀書?」
這人頓時有些無言以對,低下了頭。
「李侍讀,你來告訴我,便是孔孟在世又當如何?」
李時勉本能的對他的話產生厭惡,凡是讀書人沒有不尊孔孟聖人的,而朱瞻基卻對他們不甚在意,這讓在場的眾人都是怒目而視。
他這是在羞辱我等!
幾位大學士都不在,誰也治不了朱瞻基,看著他耀武揚威的樣子,實在是讓人生氣不已。
上面的李時勉沒有像他們一般對朱瞻基怒目而視,而是仔細的思索了一番。
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讓自己保持平靜,繼而說道:
「臣來為殿下舉個例子如何?」
朱瞻基便坐了下來,靜待他的下文。
「臣聽聞,直隸下太平府去歲冬時減免了三成的賦稅,百姓還處於寒飢之中嘛?」
朱瞻基幾乎本能的想回答是。
但是猛然間想起來什麼,頓時沉默了。
李時勉接著說道:
「殿下的思想未免淺薄,聖人在世,宣揚教化,教化乃是天下間一等一的大事,倘若只顧著填飽肚子而不讀書,那便會一直處於寒飢之中,當今皇上文成武德,天下清明,四海昇平,朝廷大力宣揚教化,減免百姓的賦稅,若是他們還填不飽肚子,那便是四體不勤的緣故了,這其實也可歸結於教化之事!」
朱瞻基緘默了,他本能的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是又說不出什麼來。
難道真的是因為李時勉說的那樣嘛?
百姓因為不讀書,所有才會貧苦,但是事實是百姓窮的連書都買不起,連先生都請不起,更上不起私塾。
這樣的條件,他們怎麼去讀書?
怎麼擺脫愚昧的思想?
若是不先想辦法使得百姓富足,他們哪裡來的精力讀書?
還不是只能整日疲於生計。
但若是他開口反駁了李時勉,那便是也否認了朱棣的功績,難不成真是皇帝的鍋?
他沉默了。
眾人見他緘默不言,頓時陷入了狂歡,覺得戰勝了朱瞻基的歪門邪道。
在他們看來,太孫就應該是他們忠實的擁護者,帶領他們統治著下面的愚民,他們可是士大夫啊,是高貴的,統治者需要他們。
而下面的百姓卻應該因為自己點化了他們而感恩戴德,稱頌不已。
「殿下可是想通了?」
李時勉終於露出了得逞的微笑,心裡狂喜不已。
朱瞻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他想起來那天晚上唐辰逸跟自己說的話,他真是要順從著這些人的想法去統治百姓嘛?
他分明知道底層的人是多麼的可憐,多麼的無助,但是站在自己身邊的卻是以自身利益為中心的人。
他搖了搖頭,默默的站了起來,向著殿外走去。
眾人也不攔他,只是在後面笑著,朱瞻基覺得他們這是勝利的譏諷,他們戰勝了自己。
朱瞻基同志陷入了深刻的沉思,腦子裡一片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