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念念
時間像是靜止。
蘇念念眼睜睜看著蘇焱握在身側的手,不斷收緊再收緊,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打人,她頭皮快要炸開,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一步,擋在裴言卿面前。
人到了一定的危急時刻,很容易破罐子破摔,蘇念念對上蘇焱壓抑著的雙眼,「要不……」她咽了咽口水,「你喊我一聲師母?」
此時已近十點,店內顧客走了大半,除了沒來得及逃遁的陸玄一桌,只傳來服務員零零散散收拾餐桌的聲響。
蘇焱氣得渾身血液上涌,再加上酒喝得有些多,頭暈目眩,一時站不穩,勉強扶住桌角,才差點沒栽下去,
這妹妹,不能要了。
見蘇焱這一副快要休克的模樣,裴言卿幾步走上前將人拖住,同時掐他人中,皺眉道:「深呼吸。」
太窩囊了。
蘇焱豎起一根手指,兇狠道:「裴言卿,你等著,等我醒了再算帳。」
下一刻,他不做抵抗,自暴自棄地任自己暈了過去。
裴言卿:「……」
蘇念念嚇了一跳,她走上前,看了眼人事不省的蘇焱,焦急問:「我哥他怎麼了?」
「沒大事。」裴言卿將人背起來,淡淡說:「酒喝多了。」
「你去退押金,我去車上等你。」
裴言卿這一點不急的模樣,讓蘇念念放下心來,拿回押金後,迎面撞上陸玄。
蘇念念尷尬地沖他點點頭,陸玄摸了摸後腦勺,欲言又止半晌,突然退後兩步,朝她拱了拱手,道:「這聲師母我先叫了,以後裴老闆那邊還請多多照應。」
上道。
蘇念念從善如流地拱了拱手:「小事小事。」
打過招呼,正欲離開,陸玄喊住她,「那個,告訴裴老闆,小心焱哥。」
「焱哥可能要把他腿打斷。」
蘇念念認真地思考了片刻,覺得蘇焱吹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她說:「要不,等他醒了再說?」
陸玄:「……」是他錯了,蘇焱的心理素質比他想像的還脆。
蘇念念到停車場找到裴言卿的車,透過後窗的窗戶,她看見了直直橫躺著的蘇焱,裴言卿還貼心地給他擺了個很舒服的姿勢。
她拉開后座門,把蘇焱的腿放下去,坐了進去,「回我家吧。」
裴言卿回頭看她,「不坐前面?」
「我心虛。」蘇念念說。
裴言卿笑了聲,沒說什麼,只伸手掛擋,發動了車。
不知怎的,蘇念念看不出他有一點慌亂,反而,很愉悅?
她找了個抱枕墊在蘇焱頭下,手扶在前排的靠背上,「你不怕嗎?」
裴言卿:「怕什麼?」
蘇念念恐嚇道:「我哥說要把你腿打斷。」
「你捨得嗎?」
肉麻兮兮的。
蘇念念噎住,懟道:「他要打我能怎麼辦?」
「那我就在醫院躺幾個月,就當休息了。」裴言卿眼睛也不眨一下。
蘇念念有些害怕了。
「你是打不過我哥嗎?」
裴言卿扯了下唇,「我站著不動,他才有可能打斷我腿。」
「那你明天避一避風頭吧。」蘇念念說:「我哥找不到人,等過段時間就消停了。」
「不用。」裴言卿說:「我心理素質應該比他好一點。」
蘇念念:「……」
到了家樓下,裴言卿將蘇焱從后座拉下,極其輕鬆地就將人背了下來,蘇念念跑到前頭,開了門。
「他房間在二樓。」蘇念念看了眼階梯,當機立斷道:「直接把他放沙發上吧。」
裴言卿顯然也並沒有將人背到樓上的耐心,蘇焱就此被放在了沙發上,難受地皺了皺眉。
蘇念念去給蘇焱煮了碗醒酒湯,硬是將人拍醒,「哥,喝點湯。」
蘇焱大概醉得真的有些厲害,他睜開眼睛,一向上揚的丹鳳眼耷拉下來,他直直盯著蘇念念十幾秒,幽幽道:「我妹沒了。」
蘇念念:?
「我妹被豬拱了。」
蘇念念下意識看向坐在側首的裴言卿,他表情沒什麼溫度,淡淡瞥了眼蘇焱。
「我有罪。」蘇焱看起來很崩潰,一向懶散的聲音聽起來正經又嚴肅:「是我沒保護好我妹,讓裴狗有機可乘。」
蘇念念聽得眼皮直跳,又看了眼「裴狗」本人,他看著蘇焱,不說話。
「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讓我妹送報告。」蘇焱仿佛在念經般懺悔著,「如果時間能夠重來,我寧願畢不了業。」
裴言卿面色很認真:「那在你心裡,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丫丫呢?」他頓了頓,「我盡力……」
像是才察覺到旁邊有人,蘇焱猛地偏頭,眯著眼睛仔細辨認片刻,眼尾漸漸開始變得通紅。他突然起身,一拳砸了過去,拳頭觸碰皮肉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焱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揪著人衣領按在沙發上打,「裴言卿,你竟然背著我騙我妹!蘇丫丫都喊你叔叔了,你也下得去手!枉你還是我導師,我今天就是上法制欄目,也要揍得你找不到家。」
裴言卿一下也沒還手,眼眸不閃不避,似是感受不到痛,一聲未吭。
蘇念念看得心驚肉跳,心疼地拉住蘇焱:「哥哥哥,別打了。」
酒精催化下的蘇焱,比往常衝動得多,他冷笑一聲:「怎麼,你心疼了?」
這件事是自己理虧,勢必要承受蘇焱一頓火,蘇念念一抖機靈:「我是心疼哥你的手。」
蘇焱再也不吃這套,嗤了聲:「邊兒去。」
蘇念念看到裴言卿被打青的眼眶和泛著血絲的嘴角,他皮膚本來就白,看起來尤其觸目驚心,她再也受不了,拉著蘇焱的手袖,軟聲道:「哥,你真的別打了。」
她護到裴言卿面前,咬了咬唇:「你要打,就打我。」
「丫丫,我沒事。」裴言卿溫柔地將人拉開,嗓音清淡:「他手勁還差點。」
蘇焱嘖了聲,一句廢話不說,將蘇念念拉到一旁,指著樓上:「給我上去。」
「丫丫,你上去。」裴言卿說,「一會就好了。」
蘇念念站在原地踟躕片刻,可憐巴巴地看著蘇焱,沒換得一個眼風,她說:「哥,以後你想吃什麼,我就做什麼,我……」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多打一下。」
蘇念念卡住,不停跟裴言卿使眼色,想讓他走,結果男人只衝她搖了搖頭,她連頭也不敢回地上了樓。
大廳重回安靜,蘇焱居高臨下地看著男人,面如冠玉的臉上,錯落著傷痕。
裴言卿指了指下巴,淡聲道:「還打嗎?」
「呵。」蘇焱根本不和他客氣,卯足了勁一拳砸過去。
裴言卿嘶了聲,抹去唇角的血,「這次勁大些。」
「為什麼不還手?」
要是他還手,蘇焱覺得自己還能正兒八經地揍他,現在這模樣,怎麼打心裡都有一股鬱氣出不來。
「因為丫丫。」
蘇焱眸色驟冷,「你以為你不還手,我就能同意了?」
下一秒,「砰」的一聲,一股劇烈的痛感襲來,蘇焱被打翻,懵在原地。
他一早就知道裴言卿力氣大,沒想到這麼大,臉頰直接麻了半邊。
裴言卿站起身,活動著指骨,「那我就不和你客氣了。」
他蹲下身,拎起蘇焱衣領,一字一頓道:「你了解我的作風,也該知道,我對丫丫是認真的。」
「你同不同意,對我沒有影響。」裴言卿說:「但為了她開心,我會盡力做到讓你開心。」
蘇焱氣笑了,他怎麼沒發現,原來這人這麼狂呢?
「如果我就逼著蘇丫丫離開你呢?」
他感覺到衣領被揪緊,裴言卿眼眸黑得深不見底,他笑了,「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也怕她討厭你。」
蘇焱閒閒道:「你還挺自信啊?憑什麼覺得她會因為你討厭她最崇拜的人?」
「最崇拜?」似是想起什麼,裴言卿實在沒忍住:「你為什麼這麼自信她…最崇拜你?」
「給我送報告,給我做飯,和我一起罵你。」蘇焱樁樁件件地數著:「連中秋禮物也專門給我定製。」
「而且,她從小到大,周圍的人除了我,還能有誰能入得了眼?」
蘇焱看向裴言卿,不知怎的,從他那仿佛窺見一切的眸中看到一絲同情,讓人極其不適。
裴言卿沒說什麼,只站起身,「藥箱在哪?」
蘇焱指向柜子,嘲諷道:「這就要上藥了?就這麼見不得人?」
裴言卿拿了藥箱開始給自己上藥,慢悠悠道:「畢竟丫丫很喜歡我的臉。」
「呸。」蘇焱忍不住,拿過醒酒湯一頭悶了進去,結果牽動臉上傷口,疼得發慌。
「上完藥,你就可以走了。」蘇焱冷聲說。
裴言卿塗完藥,收拾好藥箱,也沒準備再去找蘇念念,他也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模樣。
臨走之前,他看了眼沙發上閉目養神的蘇焱,「你放心,等丫丫願意,我就會娶她。」
蘇焱倏地睜開眼睛,氣炸了,「五年之內,不可能!」
「嗯。」裴言卿坦然道,「但還是感謝大舅子承認我們的關係。」
不待蘇焱反應,裴言卿關門就走。
片刻後,門內的人才似反應過來,屋內傳來憤怒的拍桌聲。
蘇念念心神不寧地待在房間裡,直到收到裴言卿的消息,表示他沒什麼事,已經回去了。
蘇念念悄悄下了樓,看到半靠在沙發上的闔著目的蘇焱。
他關了燈,窗外隱隱透出的光亮灑在面上,投出半邊陰影,看起來很是疲憊。
蘇念念突然就有些邁不動步子,絞著手指,低聲喊:「哥。」
蘇焱張開眼,沒說什麼,只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她過去。
蘇念念開了燈,看到蘇焱不適地眯了眯眼,「對不起。」
沒聽到回應,她又說了句:「對不起。」
蘇焱酒醒了大半,火氣也冷卻了大半,「對不起什麼?」
「沒早點告訴你。」蘇念念老實說。
蘇焱:「……」
「什麼時候的事?」
「中秋那天。」
蘇焱擰眉思考了片刻,笑出了聲:「給我去買禮物那晚?」
蘇念念不敢吭聲。
「很喜歡他?」
蘇念念鄭重點頭,「喜歡。」
「喜歡他什麼?」
「都喜歡。」蘇念念聲音越來越小。
「分得開嗎?」
蘇念念一愣,緊張地摩挲指尖,「哥,你不會是要棒打鴛鴦吧?」
蘇焱還以為自己幻聽了,故意說:「我就是不讓,你想怎麼樣?」
「那我以後也不讓嫂子進門,我們就互相傷害,孤獨終老吧。」蘇念念瞪他。
不知怎的,蘇焱笑了,「看來我比他重要。」
「所以哥,你同意了嗎?」蘇念念小心翼翼地看他。
蘇焱不回答,只甩了甩手,「把藥箱拿來,給我上藥。」
蘇念念這才注意到他另一側臉上的傷口,「哥,你也受傷了?」
蘇焱嗯了聲:「你一走他就打我了。」
「他這麼過分的?」蘇念念心疼地看著這道不淺的淤青。
蘇焱輕哼一聲,沒說話。
蘇念念上完藥,忍不住又問了句:「哥。」
「你同意了嗎?」
蘇焱:「你讓他喊我聲哥,我就考慮一下。」
蘇念念:「……」
睡前,蘇念念躺在床上,給裴言卿回了消息。
【我哥的意思,好像是同意了。】
那頭很是淡定,【嗯。】
【就是要委屈你,喊他聲哥。】
蘇念念看著對面回的消息,倏地坐直身子。
【讓他當面和我說。】
她頭痛地揉了揉頭髮,為什麼一個兩個,都這麼難搞?
【我不管了,你們隨意吧。】
次日,一大早裴言卿就接到凌靜電話,讓他回鼎尚公館一趟。
「老三啊,今天媽親自下廚給你過生日。」
裴言卿沉吟片刻,「我一會就回來。」
「你看看,能把念念領家來看看嗎?」
裴言卿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當機立斷道:「她要訓練。」
「哦。」凌靜失望道:「我想起來了,寧寧好像也說要訓練。」
她嘆了口氣:「唉,這菜也做了,真是可惜了。」
裴言卿:「……」
裴言卿到達時,發現裴言之一家也在,他一進門,裴恬噠噠噠就跑了過來,正要和往常一樣抱大腿,在看清楚臉後,一步蹦到老遠。
裴恬捂住臉,咿咿呀呀亂叫:「叔叔,嗚嗚嗚,你怎麼破相了?臉都腫成佩奇了。」
剛剛才摘下口罩的裴言卿:「……」
這個動靜當即吸引了屋內其他人的目光。
裴言之視線掃過來,慢悠悠地嘆了聲:「咦。」
程瑾也嚇一跳,「老三,你這是怎麼回事啊?」
在廚房跟著阿姨瞎忙活的凌靜聽到聲響,跑了出來,看到小兒子這模樣,顫巍巍道:「你被誰尋仇了?還是醫鬧了?」
」怎麼這麼倒霉催的,過生日這天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顏控裴恬已經不敢直視,「叔叔,你可千萬不要被嬸嬸看到啊。」
被人像觀猴一樣看著,裴言卿忍無可忍,重新摸出口罩戴上。
在凌靜的再三逼問下,他坦白道:「是丫丫的哥哥打的。」
這話一出,凌靜像是被點了穴般,心虛地不作聲了。
「原來是那個臭叔叔!」裴恬握緊了小拳頭。
裴言之涼涼笑了聲:「果然禽獸自有人收。」
凌靜瞪他一眼,又問裴言卿:「那哥哥怎麼說?打一頓解氣了嗎?」
「差不多。」裴言卿說。
「那這頓打也值。」凌靜滿意了地拍拍小兒子的肩:「我乖乖兒媳進門,指日可待。」
似想到什麼,裴言之淡淡道:「媽,您和爸上次還被老爺子趕出來了。」
「老三也被砸得一頭血。」
「您說這怎麼指日可待?」
凌靜實在對裴哲的行事方式喜歡不起來,撇了撇嘴:「我把老三戶口本偷出來,也要讓他登記。」
「不行。」裴言卿搖頭,「我會讓她光明正大進門。」
裴言之繼續潑冷水,「人家姑娘什麼時候答應嫁給你了?想太多。」
裴言卿:「……」
凌靜:「……」
深夜的寒風吹走了夏日的最後一絲熱悶,泛黃的楓葉打著旋從枝頭飄落而下。
距離比賽的時候越來越近,已經到了國賽前第三天。
蘇念念獨自從舞房出來,想著剛剛池尹單獨和她說的一段話。
「念念,舞蹈這條路,最難得的是從一而終的初心和熱愛,是十年如一日的堅持和毅力,暫時的榮譽和失意都不重要,無懼挫折,無愧於心就好。」
「我很看好你。」
像是被打了強心劑,蘇念念覺得自己似踩在雲間,整個人都非常,非常愉快,
她踮起腳尖,打著旋轉著圈圈往前走。
突然,頭頂上傳來一道沙啞的男聲。
「念念。」
蘇念念動作一頓,面無表情地抬眸看去,繞過他就要走。
而這一動作顯然激怒了季成星,他露出滿是血絲的眼,「站住。」
「你是不是很得意?」
季成星這段時間都沒怎麼來上課,蘇念念也有很久沒見過他了,也不知道這段時間他幹了什麼,看起來像是有什麼病病。
蘇念念點頭:「我是挺得意的。」
「你知道裴言卿做了什麼嗎?」季成星咬著乾裂的唇,憤怒道:「他堵了我所有路。」
「在圈內,沒有資源,就是死路一條。」
蘇念念非常平靜:「所以呢?」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告訴他,讓他收手。」
這是什麼?無能狂怒嗎?
「他的事,我管不著。」蘇念念嘖了聲:「而且,我為什麼要幫你?」
季成星眸中的掙扎漸漸冷卻,「我真是可笑,竟然還顧念著舊情,對你有惻隱之心。」
他表情陰翳:「你會後悔的。」
作者有話說:
今天美人不美了嚶嚶嚶感謝在2021-08-0121:42:45~2021-08-0221:22: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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