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0
chapter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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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回去?
不管蔣紋抱著什麼樣的目的在問,陳陷都只有一個回答:
「等我守不動的時候。」
對於女人而言,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答案。
但在屏幕里,他一身迷彩服,坐得端正筆直,雙手握拳放置於膝蓋上方,渾身繃著勁,哪怕氣氛輕鬆,也沒有一刻鬆懈,堅毅的面龐上,印出一雙沉著有力的眼睛。他說這話的時候,蔣紋聽出了另一道含義:
他將為此獻出生命全部的熱度。
一顆心滾燙滾燙的,就這麼一瞬間,蔣紋什麼氣也沒了,是了,他就該如此,忠誠,熱血,拎得清大愛與私慾。如果因為一個她就改變,那絕不是她看上的陳陷。
她合上相機的前蓋,不再看他,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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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第一處巡邏地點,是一片密林,相對於其他地點,這裡的安全係數較高,爭取同意後,何岩收拾好設備,準備下車一道跟拍。
後車門打開,一車士兵們接連跳下車,蔣紋為不耽誤他們,落到最後一個。
別人下車動作乾脆利索,她沒坐這種車的經驗,上來的時候就是陳陷幫忙,輪到下車她又傻眼了,離地太遠,她還抱著何岩的相機,不知道先邁哪支腿。
她在上面愣著,陳陷已經整完隊過來了,前後不過一分鐘。她不得不感嘆一下部隊的高效率,訓練過的人到底不一樣。
她面上裝的再無常,陳陷還是一眼就看穿,「不敢下?」
蔣紋強調:「是不會。」
他沒多糾結這個問題,道:「直接跳。」
「……」蔣紋挪了一小步。
陳陷語氣淡淡的:「我接著,你慫什麼?」
這個「慫」字戳中了蔣紋。
蔣紋說:「你讓開。」
陳陷掀起眼皮,就那麼看著她。
蔣紋:「我不可能次次都要你幫忙。」
他還有那麼多事兒要忙,她不想每次都耽誤他的時間。
但陳陷理解不到,他以為她又跟他較勁。
他沒說什麼,往旁邊挪了一步。
蔣紋咬咬牙,一臉視死如歸,抱著相機往下跳,她怕相機磕著,兩隻手都護在胸前,導致重心太過下墜,一落地,鑽心的痛便從腳踝處蔓延。
牛逼,扭到腳了。
陳陷還真就沒扶她,眼神涼涼的,就透著兩個字,活該。
蔣紋活動了一下腳踝,疼歸疼,感覺倒是不算嚴重,「走吧。」
「一公里路沒走腳就扭了。」陳陷在她背後發話,語氣里悶著一股火,「你還能幹什麼?」
蔣紋太陽穴突突跳,她不想和他爭。
他還生著氣,她知道,她跑過來在他眼裡就是「添麻煩搗亂」,但是,她不想就那麼坐在山腳下乖乖等,她想親眼看看他的生活,他真正的生活。
蔣紋儘量踩平地面,走路姿勢保持著正常,往前走了幾步,才回頭看他,語氣故作平常:「又沒扭傷,你大驚小怪什麼?」
何岩在前方招呼了蔣紋一聲,她應聲,再轉頭,陳陷已經板著臉大踏步從她面前踱過,一字未發。
他的身影混進迷彩色的隊伍里,蔣紋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
點名完畢,所有人整裝待發,叢林路多為泥濘,巡邏車無法順行而過,需要士兵們徒步進行檢查。
這是一條邊境通道,海拔高低不平,叢林皆是原始狀態,肆意生長,沒有路,誰也不知下一秒會踩到什麼,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謹慎。
紫外線強烈,強光照的晃人眼睛,溫度卻極低,沒走一會兒蔣紋就感覺到手腳冰涼。高原地區氧氣稀薄,呼吸只能吸上一半的氣,胸口很悶。在此種地段行走,身上如負重二十公斤,沉甸甸的壓在肩頭。
何岩扛著攝像機,鏡頭環過眼前的景,最後定格於前方——蔣紋抬起頭,前方飄揚的紅旗映襯著遠處的雪山,紅得莊嚴,白得神聖。
繞是穿了厚重結實的登山靴,蔣紋的腳仍然被凍到失去了知覺,她頭一次感受到這種程度的冷,感官退化,身體麻木的移動著,腳踝的痛感也一併消失,這倒是個好事兒。
她吸了吸鼻子,缺氧缺的腦袋發暈,她張口想用嘴呼吸,旁邊傳來一道沉沉的男聲:「不要張嘴,嗓子會疼。」
陳陷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的。
蔣紋很聽話,閉上了。
他顯然是熟悉這種艱苦環境的,狀態良好,腳步穩健又輕盈,他遞給她一個氧氣瓶,人又去了後邊。
蔣紋把氧氣瓶緊捏在手裡,跟著大部隊小心翼翼的前行。
進山後,太陽高升,氣溫急速上升,叢林更為茂密,耳邊滿是各種飛蟲的聲音,人一經過,蚊蟲黑壓壓的,被轟散又聚集,前方帶隊的趙遠大聲叮囑全體小心,發現被螞蟥,山虱等蟲子叮咬立刻匯報。
這裡的蚊蟲不比外面,若不及時處理,很容易感染,嚴重時會有生命危險。
說話間蔣紋便看到走在前面的周正,後脖頸已經紅了一大片,她拍拍他的肩,「你……脖子沒事兒嗎?」
「這是山裡的蚊子咬的,沒事兒,就是癢……」周正說著就想摳摳,手剛放上去,陳陷一把截住,厲聲道:「給我忍著!」
周正一個哆嗦,手飛快收回去。
蔣紋和他對視,她想讓他小心,但嘴巴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陳隊!」前方有人喚他,有士兵發現一條湍急的河流,蜿蜒盤旋在密林間,水濺在石塊上,「啪」「啪」地打出水花,一路沿著河流走,地勢逐漸降低,視野里出現幾個藍皮帳篷。
說是帳篷,走近看實則是樹枝搭建起來的,河邊有幾台河道抽沙機「轟隆隆」的運作著,但見不到主人,只能寫警告牌以做警示。
界河不得抽沙,邊民不得在邊境線附近亂砍亂伐,更不得安營紮寨,不允許毀壞邊境一切物種。
士兵們對這些行為似乎已經見多不怪,生活在邊境地區的這些邊民,有他國,有自國的,民事眾多,很多人壓根就不懂法,若沒有人阻攔,不知道會毀壞多少邊境線生態。
靠近邊境線界碑處,總共查出三條非法便道,這些便道用以一些鄰國的人越境,走私物品等,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而巡邏的目的之一便是檢查邊境線安全,打擊緝私,緝毒,偷渡等行為。更有甚者,防止他國惡勢力與武裝部隊的入侵。
此處不允許拍攝,何岩關了攝像機,看著士兵們封路,道:「都提前跑了。」
蔣紋問:「住在這裡的人?」
「不是住,是暫時的,被發現了就換地方。」何岩說:「他們知道這些東西不會被沒收,只要人不在,巡邏隊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為什麼不能沒收?」
「收不完,也不允許毀壞,何況還要走那麼多路,帶著也是麻煩。」
不知怎麼的,蔣紋聽出了無奈。
他們每天都有面臨危險的可能,在尋常百姓看不到的邊境一線,在監測不到的角落裡,是這些人用血肉築起的圍牆,保護著國家。
人們如今的和平,都是用鮮血換來的,曾經是,現在亦是。把和諧撕開,是觸目驚心的傷痕。
……
山里天黑的早,天色變暗,不能再走了,各隊計劃在一處較為平緩的地段駐營一晚。
就蔣紋一個女的,待遇比較特殊,她單獨分到了一個帳篷,軍用帳篷,和戶外帳篷構造有些不一樣,她扒拉了半天,勉強固定了個角。
她蹲著研究手裡的東西,剛看出點兒頭緒,被人一把拿走了。
陳陷也沒跟她說話,看架勢是要接替她的工作。
蔣紋說:「你要幫我麼?」
她這擺明了是一句廢話,但話到嘴邊,陳陷換成了反問句:「不然呢?」
她跟了一天高強度的長途跋涉,堅持到這會兒沒出岔子已經很不錯了。
「你忙你的。」
蔣紋說完,就感覺到陳陷略含內容的目光,她往他後方瞅了瞅,一座座帳篷已然搭建完成,就剩她的,還亂七八糟堆著。
她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那麼廢,她的戶外經驗雖不豐富,但也強過城市裡很多人,不過眼下周邊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無論是行動能力還是身體素質都是上上乘,這一對比,她真的挺廢的。
蔣紋試圖挽回些什麼,「我會弄,你看。」
她把剛才和地面固定好的角指給他看。
陳陷走過去,抬腳一踹,看得出都沒怎麼用力,那角就倒了。
「你會?」
結合剛才這一系列動作,這句話就顯得嘲諷意味十足。
蔣紋耐著性子:「你可以教我,以後我就可以自己來。」
陳陷頭也不抬:「沒有以後。」
一整天了,他都是這個態度。
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沒轉換過態度,她始終跟在隊伍里,不主動找他,也不去打擾他,就那麼寥寥幾句還是他過來說的,所有的工作照常進行,沒有因為她的加入發生偏差,剛才做總結時,趙遠甚至誇了她兩句。她以為她可以證明點兒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有。
她沒有這么小心翼翼過,沒有這麼想給一個人留下好印象過,她今天一直想和他說一句話,他問她為什麼跟過來,她想告訴他:工作和她,他永遠可以選擇工作,而她永遠選擇他。
蔣紋心裡一片腥風血雨,面上未表露半分,現在她內心瘋狂漂浮的只有六個字:
老子給你臉了。
蔣紋煩躁的厲害,她往身上一拍,拍到了煙盒,起身往另一邊走。
陳陷:「天黑了,想去哪兒?」
蔣紋沒好氣:「抽菸!」
陳陷給她指了一個方向,「去這邊,只准走五米。」
她不想吵架,只想迫切的離開這兒,邁著猛烈的步子走向陳陷指的方向,地上的葉片被踩的「沙沙」響。
她過去才發現這邊有個低坡,背風。
她借著那邊燃起的火光摸出打火機,塑料殼上印著幾個快要被蹭掉的字:高原專用打火機。
不記得什麼時候,這好像還是她從陳陷那兒順過來的,借過來點了根煙就順道放口袋裡了。
太冷了,手都快凍僵了還沒把煙點著,「咔咔咔」,蔣紋越摁越來氣,高原專用個屁,半天了連個火星兒都沒有。
她想扔打火機,手抬起來舉了一會兒,又捨不得。
說到底,她身上就這麼個東西是陳陷的,是個存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他們睡過了,最親密的事兒都幹過了,甚至還產生了那麼些愈發不可收拾的感情,她可以撫摸他,但她始終摸不透他在想什麼,她沒有打聽過他,就像他也從未去了解她。
除了蔣紋,陳陷,這兩個名字之外,他們對於彼此一無所知。所以她才執著的想要參與進來,和他共同做一些事,走一段路,她要留下一些東西被記住,好像只有這樣,她才能確定這個人曾經出現過。
因為她明白,從前她不想了解,現在她不敢了解,越了解,只會越離不開,她不能容忍自己真正愛上一個人。
等她回過神,手機屏幕已經亮了,這邊沒辦法充電,信號也是斷斷續續的,她這幾天基本都是關機狀態,剛閒著無聊瞎按,就給按開機了。
她看了眼時間,準備繼續關機時,打進來一通電話。
是電話,但沒有顯示號碼。
蔣紋抓著手機的手猛然收緊,她飛快向周圍掃了一圈,然後走下坡,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的,直到看不見坡那邊的光,她才去點接通。
屏幕的微光照著,她才看到自己手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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