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chapter41
「幹什麼呢?」那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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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紋慢慢蹲下身,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不回答。
山裡的夜晚異常黑,濃郁而厚重,好像能包容一切秘密。
她不說話,那邊也不停嘴,她知道傅尋慈有這個本事,可以自己念叨半個小時,平時他不會如此閒,蔣紋知道他很忙,他的世界不分白天黑夜,只有危險和安全,時間對於他這種亡命徒來說是有期限的,尤其是坐到了他那樣的位置,落馬就是死路一條。
他會給她打電話,就證明他現在是安全的,他平時精神緊繃的太久,時刻都在生死場上,一放鬆下來,話就特別多,像個孩子。
他信任她,也只信任她。蔣紋是唯一一個見證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人,他現在足夠強大了,可以打跑那些欺負他的人了,所以他要保護好她,好像這樣就能保護好當年那個十七歲的自己。
「昨天下雪,我要冷死了。」傅尋慈吸了吸鼻子,說話有點兒鼻音,悶悶的,「這邊八月份竟然下雪,我只有薄衣服。」
蔣紋終於出聲打斷:「哪邊兒?」
問完她就後悔了,她忘了她從不問傅尋慈「在哪兒」,「在幹什麼」這種問題,這種行蹤問題對他來說是能致命的。
那邊頓了頓,卻回答了:「南非。」
蔣紋換用手拿電話,忍不住張嘴罵他:「那他媽是南半球,當然會下雪。」
「你怎麼知道?」
「地理課上都講。」
傅尋慈笑了一聲,「我沒上過學。」
蔣紋沉默了一秒,「讓你手下給你買兩本地理書。」
「不識字。」
「你個傻逼。」蔣紋覺得傅尋慈這人越活越幼稚,「買厚衣服去。」
「不買,你見哪個老大穿棉衣?」
蔣紋嗤笑:「老大不過冬?」
他也笑,傅尋慈有一個很奇特的地方,他的聲音很年輕,很澄澈,不見面只聽聲,會以為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明明罪孽極深的一個人,偏偏又賦予他最乾淨的嗓音。
「你去新疆了?」他問。
蔣紋想起了那晚在驛站拿槍指著她的人,那是傅尋慈的人,她頂著會被懷疑的風險把人放了。
她問:「你那個手下告訴你的?我前段時間……」
「不是我的手下。」傅尋慈說:「他犯了點事,讓我給他一個機會,我派他做事,可是他做錯了。」
傅尋慈輕描淡寫的,蔣紋停了一會兒,心裡已經有預感,「那他人呢?」
傅尋慈說:「死了。」
「……為什麼?」
「他不是我養的人,如果被抓,就算為我守口如瓶,第一個出賣的絕對是你。」
蔣紋有點喘不上氣兒,「可是他沒有。」
「那就讓他永遠沒有。」傅尋慈說完,很疑惑:「我做錯了嗎?」
他在講述那個人的生死時,冷漠,狠厲,毫無人情,但他問這句話時,完全是一個孩子的語氣。
蔣紋不說話,他也不在意,道:「我這兩天叫人去接你。」
蔣紋捏緊手機:「傅尋慈。」
這是他第一次干擾她的生活。
「那邊太危險了,我不放心。」
蔣紋:「不危險,治安挺好。」
「我是說人。」
人?
「誰?」
「那個記者。」
蔣紋已經不好奇傅尋慈是從何得知她全部的近期消息,又是從何得知這些人危不危險了,她害怕從他嘴裡出現「陳陷」的名字,那意味著有些事情會向毫不受控的方向發展……蔣紋搖頭:「他沒有問題。」
「他有。」傅尋慈很篤定,「還有那個隊長。」
蔣紋激動起來:「他最沒有問題!」
「他們會害你。」傅尋慈聲音很平緩,「你要相信我。」
蔣紋氣的提高聲音:「我身邊的人都有問題是吧?」
「是。」
她冷笑了一聲,「那你呢?傅尋慈,最有問題的難道不是你?」
傅尋慈卻說:「我不是,我不會害你。」
「你他媽得病了吧。」
這一次,電話那邊沒有很快回答,他得病了嗎?或許吧,他只是不希望有人再欺負他們,誰都不行,如果有,那就讓他消失。
屏幕冰涼冰涼的,凍著蔣紋的臉。
一陣極淡的嘆息過後,傅尋慈又說了一遍:「你要相信我。」
「滾蛋!」蔣紋頭一次對他用這麼狠的口氣說話:「我告訴你,別人我不管,那個隊長,你敢動他,我跟你沒完。」
傅尋慈仿佛沒聽見,「我要叫人去接你。」
「我不走。」
傅尋慈又說了一句什麼,蔣紋沒有聽清,手機凍關機了,像捏了塊冰在手裡,冷的指關節疼。
再不回去會起疑,蔣紋撐著旁邊的樹站起來,緩過點兒神,拖著被凍木的雙腳走回去。
這幾年她和傅尋慈的聯繫並不多,其實他具體是做什麼的,她不清楚。傅尋慈不願意把她牽扯進來,她也不去過問。他剛開始跟人干架鬧事兒時,她一直調侃他是黑社會,後來,這些似乎發展成了他的主業,而他也漸漸不再談關於這份「主業」的事兒,從他開始有了積攢的財富,和避不露面開始,蔣紋就知道他已經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她接觸過很多人,沒有哪次會讓他有這樣的反應。
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兒,且關乎他們每一個人。
**
高原上的水八十度左右便沸了,趙遠把鍋從火上拿下來,盛了一保溫杯遞給陳陷,說:「待會兒給蔣紋送點兒水和吃的去,一直也沒見她人,晚上不吃東西哪行?」
陳陷拿根樹枝撥著火把堆,火光照在臉上,忽明忽暗的,他沒吭氣兒。
趙遠嘆了口氣:「大老爺們別成天跟個姑娘過不去,不是我說你,把人家惹不高興,最後還不是給自個兒心裡添堵?」
陳陷嘖了一聲,「您還能看出來我心裡堵呢?」
「你這臭臉都擺了一天了,我看蔣紋都沒敢跟你說幾句話,你欺負誰呢這是?」
陳陷聽得可笑:「她都敢跟來,還能有什麼不敢的?」
「你說這話就不厚道了,人家漂漂亮亮的缺人追?頭睡腫了啊跟過來吃這苦,為了誰你不清楚?」
陳陷清楚,就是清楚他才覺得她膽子忒大,他攏著眉,道:「這就不是她該來的地兒。」
「我看你就是心疼。」
陳陷一怔,眉頭蹙在一塊,「越扯越沒邊兒。」
「你拉倒吧,往回有記者跟隊採訪,也沒見你意見這麼大過。」
趙遠這句一針見血,陳陷說不出話了。
「去,把這些給人送去,好好和人說話。」趙遠從背包里拿出一袋壓縮乾糧扔他懷裡,又道:「有幾次我瞅她走路姿勢不大對,一天了也沒見她說,你等會注意注意。」
走路姿勢?
陳陷猛然想起她早上跳車的時候,確實扭到腳了,她說沒事,他就真的以為沒事。
他全天都在巡邏上集中注意力,餘光里只要能找到她就行,倒是真沒怎麼管過她。
被趙遠這麼一說,陳陷突然有點難受,他想起蔣紋跟他說她會搭帳篷的時候,他還給人一腳踹翻了,心裡一陣堵,還有那麼點抽疼抽疼的意思。
**
帳篷里,蔣紋架著一個小暖爐,何岩給的。
剛剛脫鞋的時候她差點沒疼暈過去,本來凍僵了,又固定在鞋裡那個角度,走起路來除了有時候不敢用力,大多是沒啥感覺的,結果一脫鞋,難免發生點觸碰,這一碰就不得了了。
她咬著牙脫了靴子,腳冰的像塊石頭,硬邦邦的,她脫下外衣裹在上面,放暖爐邊上烤著,烤了一會兒回溫了,觸覺逐漸復甦,腳踝處的疼痛愈發明顯,又癢又疼,還發麻。
她抱著膝蓋縮在那裡,打算先這麼睡會兒,帳篷帘子被拉開,蔣紋抬起頭,看清來人後,一句話沒有,重新睡下了。
他咳了下嗓子,蹲在那邊,說:「起來,喝點兒水。」
蔣紋想說不用,但她聽到有水的這一刻,才感覺到自己嗓子要冒煙了。
她從衣服里支起身子,看著他,「你拿過來點兒,我過不去。」
可能怕他又誤會,她指了指自己的腳,「真過不去。」
陳陷就覺得這四個字特刺耳。他什麼也沒說,往裡坐了些,看看她蓋在衣服里的腿,又看看她,最後還是問了:「嚴重不嚴重?」
蔣紋頭髮散著,垂在臉頰兩邊,就顯得那張臉更小了,蒼白蒼白的,嘴唇也沒什麼顏色,暖爐的光似乎有柔化作用,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溫順,很乖的樣子。
她點頭:「很疼。」
陳陷眼神里有歉疚,幾乎能把她融化。
蔣紋這人太吃軟不吃硬,尤其是像他這樣表露直白的,她能感覺到誠意。
陳陷說:「先喝水吧。」
蔣紋說:「你餵我,我受傷了。」
雖然很不想在此刻煞風景,但陳陷和男人們之間說話直慣了,「你用腳喝?」
感覺到蔣紋臉上急速下降的溫度,他開口:「抱歉。」
「我沒有這種特殊技能。」
陳陷不想再惹她生氣,把水杯湊她嘴跟前。
這是要餵?
倆人都是坐著的,陳陷手也抬的沒多高,蔣紋改用胳膊肘撐地,放低身子去喝。
她的衝鋒衣加一件薄外套都脫下來了,現在身上就穿著一件羊毛衫,還是v領,領口有點兒大,她這麼個姿勢,領口裡邊什麼都能看見。
黑色的,包裹著雪白的兩……操。
畫面感太強烈,陳陷想伸手給她把衣服拉上去,蔣紋突然坐直了:「這水味道怎麼怪怪的?」
陳陷說:「高原的水沸點低,其實沒燒開。」
蔣紋睜大眼睛:「?」
陳陷瞥了她一眼:「喝不死人。」
「哦。」她又放下心,「那再喝一口。」
於是又變成了剛剛那個姿勢。
春光乍現。
水沿著她嘴角溢出來,從脖子流下去,陳陷猛的收回手。
氣氛一時曖昧起來,蔣紋笑了一下,勾出舌尖兒把水珠舔了,「陳隊,你往哪兒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