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萊奧德的噩夢莊園(九)


  「哥……」

  在死生之際,渝州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一個字。聲音悲悲切切,情深意篤,似幼鳥將死的最後一聲啼鳴。

  3號說他最討厭兩種人。入侵者與欺詐者,特別是入侵者,他在說起這個詞時,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想必是恨之入骨。普通的傷害絕不會有如此之大的怨恨,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家人或愛人喪命在了入侵者手中。

  而一個人的死亡,副本外的人很難界定他究竟是死在誰手裡。除非他們參與了同一個副本,通過【同盟】之類的卡牌。

  以3號如此強勢的性格來說,他不會願意以被保護者的身份和他珍重的人一起參與副本。因此,他大概率是兩人中的強勢方,這樣基本就可以排除父母這個選項,那剩下的,弟弟妹妹,愛人,好友都有可能。

  而這些人,都可以稱3號為哥,不管是哥哥,大哥還是情郎。

  所以,在10萬漢字中,若有哪一個字擁有微末的機率打動3號,就只有這個「哥」字了。

  3號只看心情殺人,自然也只看心情放人。他這一聲,正是要喚起3號心中最深的痛,讓他臨門一刺無法落下。

  樹枝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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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賭對了,渝州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有一種想流淚的衝動,但他心裡明白,僅這樣還遠遠不夠。

  他輕輕閉上了雙眼。隻眼皮微微顫動,帶出了一行淚珠,「哥,這回我怕是回不去了,希望你不要怪我爽約。不過這樣也好,黃泉路上,你應該還沒有走遠吧。」

  3號沒有說話,神色有些恍惚:「……」

  渝州抬起左臂,擦了擦眼淚,衣袖滑落,無意間露出了那個詛咒印記:「3號大哥,我知道今天必死無疑,只有一件事請求你。」

  他擠出一抹笑容:「我家住在榕市利嘉公寓12樓203,希望你出去後,能把我的屍體和我哥的安葬在一起。」

  「利嘉公寓?安葬?」3號回過神,微微皺起了眉,陰沉地瞥了眼他的胳膊。

  渝州只覺眉間壓力一松。那根能輕取他性命的樹枝還在,力道卻卸了九分,只是虛點在他額頭,渝州不動聲色道,「3號大哥是不知道容市在哪嗎?那是y省的一個小城。」

  「這是你第幾次副本,你手上的這個東西是怎麼來的?」3號突然問道。

  「這是我第三次參加。手上的這個……」渝州突然哽咽了一下,「也是第二次副本中留下的。我一不小心惹了兩個古怪的兄弟,我只中了一個詛咒,可我哥他為了保護我,卻……」

  說著,渝州掩面痛哭起來。

  淚水如決堤的河,只是悲傷並未侵染它們。

  渝州自3號停手時就已明白,他要活下來,必須要在入侵者這三個字上做文章。但如果直接說他也受到了入侵者的迫害,未免顯得太刻意,有博同情之嫌,3號必然不會相信。

  於是,他選了一個迂迴的方式。

  潤二十五提到過,這個副本只是個低階副本,參與者的平均實力同9號差不多,算是末流中的末流。於是,渝州故意將詛咒標記顯露在3號面前,意在告訴他,自己是受了詛咒才加入這個副本,實力自然是比這些低手還要低,十有**就是個新手。

  之後,渝州便又順理成章告訴3號他只參與過2場遊戲,並在第二局受到了詛咒,然而對於僅參與過一場的新手們來說,基本上是不可能擁有詛咒類卡牌的(因為第一局只有3行卡牌,分別為「塵」,「屬性點」,「種族卡」),因此他極大可能是遇上了入侵者。

  他雖一字未提入侵者,但卻用一些模糊的證據暗示得明明白白。

  這樣一來,渝州與3號,他們兩人一個失去了保護他的人,一個失去了想要保護的人,還全是因為入侵者,真是際遇坎坷,同病相憐。

  在這一連串的共情之下,渝州相信,3號便是鐵做的心,也定軟了三分。

  「才第三次……」3號喃喃道,他雙手環胸,怔怔看著渝州。樹枝不知何時已經被扔在了地上。

  渝州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直到一股巨力傳來,將他從地上拉扯起來,懸在嗓子眼的心臟才落回了肚中。

  只是還未等他喘口氣,卻聽3號慢吞吞地說道:「你很聰明。」

  聽到這四個字,渝州心中頓時咯噔一聲。

  「聰明人的話,總是不那麼讓人信服。」3號嘴角一勾,「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形容狼狽,逃竄間猶如喪家之犬。

  而這一次見到你,身上雖然多了幾道口子,但舉止間卻放鬆了許多,還敢大搖大擺行走在這毫無遮掩物的道路上,你說你是逃出來的,難道就不害怕那兩人發現你的蹤跡,再把你抓回去?

  呵,我猜,要殺你的人都被你解決了吧。」

  渝州緊抿著唇,不說話了。1小時前,這個副本中的玩家就開始有意識的停止殺戮,這意味著他們不會對非目標的人發動攻擊。因此,在除掉16號和9號後,他就放鬆了,覺得自己不會再有危險。哪想到3號會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

  破綻確實太大,狡辯似乎只是多餘。

  3號執起他的手,像愛人一樣撫摸著那個詛咒標記:「中了詛咒的你不可能擁有兩個保護者,因此必然有2個想殺你的人,而在玉米地里,沒人對你出過手,因此,即便他們死了,你也不會知道其中有沒有要殺你的人。由此可以推斷,要殺你的人是1號和16號。」

  「哈哈哈哈哈哈哈。」3號突然握緊他的手臂,毫無徵兆地狂笑起來,「厲害厲害,一個新人,實力如此低微,卻接連誅殺了2個正式玩家,連萊奧德都成了你豢養的打手。嘶,我記得那16號還是個降格者吧。」

  他的笑聲一停,玩味道:「不如你教教我,我要如何相信你的遺言?」

  渝州被握得生疼,但情緒卻意外平靜了下來。

  他第一個想法便是跳過這個問題,以日記本作為籌碼,換取一線生機。但很快就自我否決了,因為他現在沒有資格和3號談條件,東西就藏在他的身上,只要他說出日記的存在,下一秒就能被搜出去,他根本無力保護自己最重要的籌碼,甚至連毀去都做不到。

  那該怎麼辦?嗯……3號並沒有詢問他擊殺16號的方法,也不在意16號的死活,甚至沒有計較他的謊言,而是再次回到了遺言,回到了入侵者這個問題上,說明3號確實極度在意入侵者。

  既然這樣。他或許可以下一招以退為進的險棋。

  渝州嘆了口氣:「我一個新手,被人坑害,莫名其妙來到正式玩家的副本,若不耍些手段,該如何活下去。今天落在你的手中……哎,算了,反正這九死一生的局,本就凶多吉少。早點死去,也能早點在地府里和我哥團聚。你要殺,那就來吧。」

  雖然渝州說了很多謊,但是他新手身份是坐實的。而那張詛咒牌,可以將他投放到正式副本,提高難度,甚至更改任務設定,將支線任務變為主線,因此,大概率是一張高等階的卡牌,新手很難得到。也就是說,詛咒由入侵者所下的概率極高。而入侵者將這詛咒貼到渝州手臂上,自然不是讓他來觀光旅遊的,而是要借刀殺人。

  那麼現在,不管3號信不信任他,都要面臨2種選擇,2種風險。

  選擇1,放了他;選擇2,殺了他。

  而兩者對應的風險便是:一,渝州撒謊了,他的詛咒不是入侵者下的,3號將第三次遭受欺騙。

  二:渝州沒有撒謊,詛咒是入侵者下的,那麼3號將成為入侵者手上的那把血淋淋的屠刀。

  3號遲遲沒有殺他,就是不想成為這柄刀,他想讓渝州自己證明遺言的可靠性。

  渝州無法證明,也就索性不證明了。反正以3號早先的態度,就是再受一次騙,也絕不願意成為入侵者的幫凶。

  這一次,渝州甚至有9成把握,自己能活下來。

  然而3號又發出了那種震耳欲聾的笑聲,接著,那如刀鋒般冷冽的眼神鎖定了渝州,一字一頓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已經贏了?」

  他沉下臉,冷笑一聲,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個手機大小方方正正的鐵疙瘩,上面還連著三根顏色不同的電線:「我選擇方案三。」

  【菊花牌測謊儀】:你還在為愛人與其他男人的曖昧留言而煩惱嗎,你還在為愛人襯衣上,別的女人的香水而猜疑嗎?快使用菊花牌測謊儀吧,讓他的心如同菊花般毫無保留的在你面前綻放。

  3號說著將那三根線一根一根綁在了渝州手上,他的動作很粗暴,只有在繫到印記上之時,才稍稍溫柔了點:「這次,你要是還敢撒謊,我定將你碎屍萬段。」

  艹。渝州胸口有一陣怒意在橫衝直撞,3號有這件道具卻一直不拿出來,感情在戲耍他。雖然入侵者不假,但他是獨生子,上頭只有3個表哥,還個個活得膘肥體壯,上哪去找一個剛下地府的?

  「現在是晚上嗎?」3號卻沒有給他思考的機會。

  「……是。」渝州很快收斂了紛亂的思緒,重新回憶了一遍兩人的對話,不錯,還沒有到絕境,他還沒有輸,他還能操作。

  【菊花牌測謊儀】上的小綠燈亮了亮。

  「我帥嗎?」

  渝州看了看3號平平無奇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還算有三分風采,「帥。」

  紅燈亮了。

  3號又露出了他標誌性的冷笑。

  「你還是新手?」

  「是。」

  綠燈。

  「你只參與過兩次副本?」

  「是。」

  綠燈。

  「你哥是入侵者殺的?」

  來了,渝州低首垂眸,心思百轉千回,斟酌萬分才道:「入侵者是什麼意思?」

  綠燈滅了,可幸,紅燈也沒亮。

  渝州心中一緩,還好他剛才為了避嫌,沒有提到過入侵者這個詞,也還好這儀器對疑問句沒有反應,看來這玩意的原理應該與平時測血壓脈搏的那種不同。

  3號眉峰一蹙:「你在玩什麼花樣?你會不知道入侵……」

  他話還未說完,就被渝州搶去了話頭,渝州知道他不能再任由3號詢問問題,他必須要反客為主:「是不是胳膊上有三根羽毛,但顏色是青色的那種。」

  「我知道,就是他們,就是他們給我上的詛咒!」渝州眼眶一下紅了,表情也變得扭曲,「他們兩個人,一高一矮,手上都有青色的標記。遊戲一開始,他們就聯手想逼死一個孕婦。是我不好,明明自己還身陷險境,卻偏要逞英雄救她。」

  綠燈。

  渝州狠狠錘了幾下大腿,疼得他又掉出了兩滴眼淚:「他們兩個對我懷恨在心,後來,後來……其他人死的死,消失的消失,就只剩下我和……」

  綠燈。

  渝州說著大聲的抽噎了一下,正好蓋住了子玉那兩個模糊的字,「是我的錯,我不該招惹他們,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他。」

  綠燈。

  李子玉的死渝州確實有份,倘若他沒有遲疑,告訴李子玉3號區域的正解,他們兩個都能活下來。

  「何愁!」渝州突然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嗓子,接著聲淚俱下,涕泗橫流,「臨別之際,他把千辛萬苦得來的兩張卡給了我,還笑著囑託我,一定要活下去。」

  綠燈。

  渝州說完掩面痛哭。

  3號在旁邊,突然長嘯一聲,用樹枝挑起了他帶在身上的酒袋,仰頭一干而盡。

  「何愁就是你哥?」3號將酒袋隨手一扔,眼中是化不開的郁色。

  「是。」

  紅燈亮。3號眉頭一皺。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在我心中,他就是我哥。」月下,渝州紅腫的雙眼格外清亮。這大概也是他今夜說得最真切的一句話了。

  綠燈亮起。

  渝州終於長舒了一口氣,3號也神色一輕,慢慢蹲下身,一手拿走了測謊儀,一手按在渝州的肩膀上,道,「我可以不殺你,但你欺騙了我,必須要付出代價。」

  只要不死,什麼代價他都可以付出,渝州心念一轉,「3號大哥,聽你口吻,似乎也被入侵者迫害過,請問,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們,殺死他們?」

  「你?呵。」3號淡淡瞥了渝州一眼,「你還是先活下去再說吧。」

  「好吧。」渝州有些失望地說道,他咬了咬嘴唇,又言辭懇切:「你剛才喝了酒,最好去洗洗,酒的氣味也能讓惡魔萊奧德興奮。」

  3號已經答應不殺他了,他倆的糾葛也到此結束。因此,他不需要再留著底牌殺3號了。更何況,萊奧德現在在地窖,遠水解不了近渴。還不如把這個消息說出去,賣一個好,換一個從輕發落。

  3號看著渝州的臉,低笑了一聲,接著越笑越疾,越笑越狂,最後如竟如擂鼓一般,仰天長笑。

  快不及眨眼,樹枝殘影一現,渝州左臂應聲而斷,頓時血如雨潑,淋淋撒撒。

  「啊。」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喻州兩眼發黑,嘴唇發白,冷汗如雨般落下。他用力摁著傷口,咬著牙不可置信地望著3號,剛才氣氛不是已經緩和了嗎?為什麼?

  「斷你一臂,去你詛咒。從此,你我恩怨一筆勾銷。」3號轉身離去,一句話的功夫,人已消失在了天際。

  想殺就殺,想走就走,這就是強者姿態嗎?渝州捂著傷口,弱小如他,用盡全身解數,搖尾乞憐,依然抵不過別人心念一轉。

  他咬著牙拿出【八度空間】,死死摁在傷口之上,卻依然止不住那涓涓外流的血液。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死在這茫茫荒野之中,屍首被鳥獸啄食殆盡。

  然而眼前越來越黑,眼皮越來越沉。他終究抵擋不住席捲而來的痛意,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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