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萊奧德的噩夢莊園(十二)
渝州跟隨著吱兒出了地道,迎面第一眼便是那抹寧靜而深邃的藍。
在地道不遠處有一片湖泊,湖泊泛著微光,將滿天星辰悉數納入它的懷抱。
天空與湖面再分不清邊界,點點星光,隨風蕩漾,交織成了一幅柔和而又壯麗的景象。
湖心小島,一座古樸的教堂正矗立在這無邊水色之中。灰白的岩石牆,褐色的瓦片屋頂,掛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銅鐘,雖然滄桑卻仍掩不住獨屬於它的聖潔。
好一片遠離凡塵的人間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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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沒有船,渝州將日記藏於地道之中,隻身與吱兒游到了湖心小島上。
他甩了甩身上的水,在教堂外圍觀望了一番,岩石砌成的牆壁布滿了青苔,斑駁的銅門虛掩,裡面悄無聲息。
渝州有些躊躇,如果教堂里有人,那九成九是高手中的高手,說不定一照面就直接你死我活了。
「快上來啊,你在下面看什麼呢吱兒。」聲音從頭頂傳來。
渝州一抬頭,就看見吱兒整個身子扒拉在窗沿上,朝他打著招呼。
就這麼進去了,渝州不由感慨,這隻小老鼠還真的是不怕死。
不過現在吱兒無事,就說明裡面沒有其他人,渝州不再遲疑,邁步進入了這座廢棄教堂。
一層的裝飾很樸素,幾乎沒有任何的線條與花紋。就像90年代一無所有的貧農家庭,無力負擔一絲一毫的美學。
地上擺放著凌亂的長條木椅,前方是一個講道台,上面布滿了灰塵與蛛網,地上還有一些桌椅被搬開後留下的痕跡,很乾淨,完全沒有積灰,看來就是吱兒搜尋時挪開木椅留下的。
講道台的背後掛著一副褪了色的畫像,長著金色翅膀的天使坐在雲端憐憫地俯視著眾人。
很奇怪,教堂,聖錐與那個小藥瓶,三者上面都刻畫著天使的圖案,像極了現實中的某個教派,但又有些區別。
一般,基督教的教會生活比較簡單,鬆散,場地也很簡陋,極其符合這個教堂的情況,但基督教的教堂中一般不允許有雕刻與畫像,正如以賽亞書中有言,「我是耶和華,這是我名,不必將我的榮譽歸給假神也不必將我的稱讚歸給雕刻的偶像。」
所以基督教的教堂一般只在醒目位置放有十字架。
而天主教則相反,富麗堂皇的教堂,掛滿了壁畫與雕塑,但一般繪有的都是耶穌,聖母與聖徒。但很少刻畫天使。
莫非這個這是個新教,但日記中描述的一些禱告,懺悔,卻與他熟知的教派有很多相似之處。
渝州小心從凌亂的長椅中跨過,上了二樓。
二樓只有兩間房間,告解室和神父的臥室,告解室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臥室則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半邊牆壁一片焦黑,但奇怪的是,焦痕的邊界十分清晰,仿佛另一邊是由陶瓷纖維這樣的滅火材料所制,火焰完全無法侵襲。
「你在下面磨蹭些什麼吱兒?」吱兒噘著嘴問到,「下面除了破椅子什麼也沒有吱兒。」
「下面的椅子是你掀開的嗎?」
「沒有,那些臭烘烘的椅子有什麼好看的吱兒。」吱兒說道。
渝州咬了咬嘴唇,莫非真的有人早他一步來過這裡了。
「這裡和你離開的時候有什麼區別嗎?」渝州問到。
吱兒左瞧瞧右看看,最後迷茫地砸吧了一下眼睛,「好像,床板被人啃過了吱兒。」
渝州:「不會是你自己啃的吧?」。
「好像……」吱兒摸了摸腦袋,傻笑道,「真的是誒吱兒。」
「……」
渝州蹲下身,用手捻了捻落在地上的焦屑,這床還真被人動過,「你移過床嗎?」
「沒有吱兒。」吱兒搖搖頭。
「確定?」
「當然吱兒。」吱兒氣鼓鼓地舉手抗議。
「搭把手,幫我把床掀開。」渝州抬著床的一角招呼吱兒,兩人合力搬開了床。
床底的漆與外面的有一些色差,看起來是新刷過的,大部分被燒焦了,只有焦痕的左側,留下一些零碎的符號,與燒化的木板融合在一起,渝州辨認了好久,才終於確定,這與守林人小木屋中床底下的那個圖案是一樣的東西。
「這裡,怎麼會?」渝州皺起了眉。難道他想錯了,莫非惡魔不只有一個,萊奧德不是守林人,而是神父。
可是他瘋了嗎?他將【那件東西】自聖域帶出,應該身負重命,卻擅自與惡魔簽訂契約,他就絲毫沒考慮過自己的使命嗎,又或者是他遇到了生死危機,不得不求助與惡魔。
渝州看著地上遺留的痕跡,別說,這個推測還真有可能,副本之內,無人能強於萊奧德,如果【那件東西】在萊奧德身上,那麼這麼久還未被人找到,就說得通了。
難怪潤二十五說他的前提錯了,原來萊奧德並不是寫日記的那位守林人。
可是,潤二十五又是怎麼知道的,他不是開局就跟在16號的屁股後頭嗎?莫非潤二十五撒了謊,他對【那件東西】也有染指之心?
渝州想不明白,只能起身又四處瞧了瞧,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書桌已經被燒毀了,房間裡僅存的家具只有半個書架,上面放著6本書,渝州將書拿了下來,觀察書架上灰塵的痕跡,書是被人拿下來又放上去的,但是——
「少了一本,是你拿的嗎?」
吱兒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哎。」渝州輕嘆一聲,以3號與30號出現的方位來看,到過這兒的應該是3號。
渝州拍了拍剩餘書籍上的積灰,《神語》,《守職者教本》,《十二聖典》,《魔法與秘藥》……均是與神職有關的書目,書頁有些潮濕,但總體保存的很好,上面有類似冰片的香味,應該是用來防蟲蟻的。
渝州粗略的翻了翻,其中5本很乾淨,書頁是嶄新的雪白。只有那本《守職者教本》,書頁泛黃,應該是時常拿出來研讀的。
渝州拿出那本《守職者教本》,開始一頁一頁的翻看,直到23頁時才停下了動作,那一頁的邊角有打過捲兒的痕跡,書縫裡還夾著一些風乾的麵包屑,
渝州精神一振,腦海中冒出了一個畫面,一個穿著修士袍的聖職者,坐在桌邊,吃著麵包,用指尖卷著書角,思緒卻不知飄到了何方。
23頁: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
誠信、希望、慷慨、正義、堅韌、節制、寬容,吾之信徒必當遵守,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吾之信徒必當摒棄……
慈悲之神庇佑所有無家可歸者……。
……凡未背棄神者,神皆不棄之……
與現實中的教義有相似,也有不同。渝州將《守職者教本》放到一邊,隨手拿起了《神語》,這裡應該有這個教派最核心的教義和傳說故事。
果然,翻看第一頁,就是一幅栩栩如生的插畫,在九重天上,神正接受著所有天使的朝拜,他的身形隱匿在萬千流雲之後,卻宏偉如亘古不變的太陽。
第二幅,依然是天使和他們的神明,天使不斷送上沾著露珠的鮮花,用雲朵織成華美的衣衫,為神彈奏稱頌他美名的音樂。
渝州看著那仿若照片的插畫,總覺得有一些怪異,畫中的天使行走在陽光下,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容,而那位端坐在帷幕中的神,卻躲在陰影里,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模糊成了尖嘴獠牙的形狀。
這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渝州翻開第三頁,果然,形勢急轉直下,災厄來臨,地面是滔天的洪水,天空是肆虐的火焰,天使們被捲入其中,痛苦地哀嚎著,祈求神的救贖。而神依然坐在帷幕後,掀起帘布的一角,冷冷看著所有遭受苦難的天使,卻沒有伸出援手。
渝州按了按眉心,繼續翻到第四頁,被拋棄的天使中,有一位不畏命運的勇士站了出來,他抵抗洪水,分開火焰,為僅剩的族人斬開了一條求生之路。
這天使正是樓下壁畫上的那一位。
接下來想必就是斬殺舊神,擁立新神了。渝州暗自揣測。
然而第五頁的場景卻讓他大吃一驚。畫面中沒有那位勇士,也沒有受難的天使,只有那一位舊神。
帷幕拉開了,裡面是深不見底的地獄深淵和數不盡的煉獄惡鬼,舊神站在屍骨堆砌的最高峰,他有四隻手臂,兩張臉孔。一張冰冷如霜,靜靜看著帷幕外的一切苦難;一張溫柔和煦,正伸出手臂,迎接無數想要爬上山巔的猙獰惡鬼。
最令渝州意外的是,他的背上儼然有著兩對閃閃發光的金色羽翼,這舊神竟然也是天使。
渝州一拍腦袋,知道自己是思維定勢了。這書中教派顯然與現實中並不相同,這些長翅膀的很可能不是天使,只是某種長翅膀的鳥人。他們以自己的形象塑造神,合情合理。
所以,神拋棄了他們?
帶著這個疑問,渝州翻開了下一頁,然而,出乎他意料的事再次發生了,插畫頁結束,其後的紙張上都刻寫著看不明白的神奇符號,直至結尾。
無頭無尾的神話故事,是不是太奇怪了,哪一本典籍會這樣刻畫他們的神?甚至說,渝州都沒弄明白,這個教派祭拜的神到底是哪一位?
「你胳膊還疼嗎吱兒,要不要我再去找找,說不定還有藥吱兒。」吱兒本是趴在渝州肩膀上和他一同看書,但老鼠的天性就是好動,他很快就呆不住了。
渝州這才想起此地並不安全,就夾起那本書果斷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他跟在吱兒身後出了房間,只見吱兒三步並兩步地躥進了洗浴室,熟絡地爬進了一個小廚櫃,打開了一個暗格,一股草藥的清香飄了出來。
暗格的位置很巧妙,不細找極難發現。
渝州將吱兒拉出來,朝里看去,除了分門別類堆放的乾草藥,還有一整套的蒸餾工具與一本工作筆記。
打開一看,入目的是一大片被划去的配比式:
息寒草20g+續辛50個+鎏膠花65g
……
一共十二三頁,都是不同的藥方,下方批註製備法,但都被鋼筆划去,下筆的力度很重,劃破了紙,看起來他的調配很不順利,又或者這些藥並未達到預期的效果。
為什麼要將草藥放在這裡?渝州隨手抓了一把,已經蛀得不成樣子了。對於藥材來說,洗浴室過於潮濕,很容易滋生蟲蟻,引起霉變。奇怪,難道對於一個神父來說,連調配點藥劑都不被允許?
「沒有別的東西了。」渝州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等他回過身才發現那隻好動的吱兒又不知跑哪去了。
「走了,這裡不太平。」渝州上下找了一遍,才在床底下拎出了那隻正啃著床板的吱兒。
他走到窗邊,再看了眼那夢幻般的夜景。
微風吹起朵朵漣漪,揉碎了一池星光。
走吧,這樣的美景不屬於你。渝州強迫自己轉開眼睛。
走吧,回到你的腥風血雨中去。渝州嘆了口氣,關上了被吱兒打開的窗子,也關上了他所有的軟弱。
月上梢頭,鏽跡斑斑的教堂大門搖晃了兩下,再次回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