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萊奧德的噩夢莊園(二十六)


  渝州舒了一口氣,他瞄了半天,終於在卩恕死亡之前,將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推了出去,推在了那把捅穿卩恕身體的彎刃刀上,如果萊奧德會說話的話,他一定會憤怒地對系統吼道,人是刀殺得,不是我殺的。

  然而,在系統聲響起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成定局,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他無法再殺人。

  萊奧德所有攻擊在那一刻都停歇了,他的脖子發出咔咔怪響,機械一般地轉過腦袋,布滿血絲的渾濁雙眼死死盯著渝州,像是要將他挖心碎顱。

  渝州也不知自己是哪來的勇氣,頂著這樣可怖的壓力飛奔過去將10號的屍體從彎刃刀上粗暴地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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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好吧。」渝州拿出僅剩的【八度空間】,上前攙扶卩恕。

  卩恕拒絕了渝州的攙扶,他明明重傷垂危,身體卻不肯倒下,只是伸出微顫的手指向了地上的那個小陀螺,「那,那件東西。」

  「我先救你下來。」

  卩恕搖了搖頭,一手扣住刀身,一手將渝州推開,那是遇見「雙焱」後從未有過的強勢:「不用,那件東西,給,給你的。去,去拿。」

  渝州看了眼萊奧德,此時的惡魔正保持原來的姿勢慍怒地看著兩人,他一動未動,彎刃刀也未從卩恕身體中拔出,兩個惡戰了十幾分鐘的人就這樣默默地站在風雨中。

  「好好好。」渝州不想和他槓,況且這陀螺離他不過幾步遠,拿回來再救卩恕也差不了多少。

  他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朝滾出幾十米外的【那件東西】飛奔而去。

  而【那件東西】,在惡魔體內沉默了十幾年的【那件東西】,此時正一語不發地躺在地上,仿佛這副本中一出又一出的勾心鬥角與它毫無干係。

  渝州彎下腰,撿起了這個讓所有人都瘋狂的物件,東西拿在手中,不輕不重,像一個陀螺,與稚童玩耍之物別無二致。

  他用滿是傷痕的手掌擦去了陀螺表面墨綠色的污漬,兩張雙眼緊閉的臉露了出來,一者太陽,一者月亮,兩者合抱在一起,卻在交界處涇渭分明。

  渝州發現,月亮的臉很平靜,仿佛只是在午後小憩,而太陽卻形容扭曲,所有的五官擠作一團,好似在遭受炮烙之刑。

  渝州沒有多留意,放好東西就準備往回走,然而就在此時,太陽的眼睛睜開了。

  對視一瞬,渝州被拉入了無邊黑暗,腳下是無數條伸向未知終點的道路。

  怎麼回事?就在他疑惑之際,所有道路全部崩散,僅餘唯一一條,渝州愣了一秒,然而就這短短1s,這最後一條路也從末端開始崩塌。

  渝州幾乎是被逼迫著跑上了那條半透明的路。

  一路向前,有什麼力量推動著他越跑越快,快到超越了光,超越了一切形體,時間慢了下來,世界在他眼前變得光怪陸離。

  某一個時刻,他甚至分辨不清是他在跑,還是腳下的那條路在拖著他向前。

  終於,在他即將力竭之際,前方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渝州的老熟人,舊神。

  然而此時的他卻只有一張臉孔,兩條手臂,與普通的天使並無差別。

  道路的崩塌停止了,似乎預示著終點已至。渝州停下腳步,打量著眼前之人,舊神也笑著打量著他,那笑容仿佛長進了肉里,至始至終都未改變分毫。

  很和善,也很虛偽。

  渝州正想開口詢問,舊神卻突然瞬移到了他的面前,兩人臉貼著臉,鼻尖相距不到1cm,渝州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嘴唇間輕微的吐息。

  詫異之際,一本書被塞進了渝州手中。他低下頭,卻怎麼也看不清封面上的字,就在他翻開書籍第一頁時,舊神突然詭異一笑,縱身躍入了萬丈黑暗。

  那笑容中不是別的,正是解脫後的快慰。

  他擺脫了什麼?渝州一驚,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想要拉住舊神問個清楚。

  人是拉上來了,卻不是舊神,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怪物,那怪物披著癩蛤蟆的皮,所有疙瘩上都冒著硫磺味的濃漿,正朝渝州呱呱直叫。

  渝州嚇出一身冷汗,這才定睛朝下方看去。

  腳下哪還有什麼道路與舊神,只有一座由屍骨堆成的高山,無數奇形怪狀的惡鬼正吼叫著,廝殺著,踩著彼此的屍骨底向上爬。

  血液從他們的身體中流出,染紅了整座高山。

  渝州下意識想要逃離,卻發現雙腳已經被粗壯的鎖鏈纏住,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挪動半分。

  這是……《神語》插畫中的內容。

  渝州駭然回身,身後果然有一張遮蓋一切的帷幕,許是感應到他的注視,帷幕緩緩拉開,如同一場無聲的啞劇。

  只是劇中表演者不再是彈琴唱歌的天使,而是形形色色的人,蕭何愁,卩恕,吱兒,雲刑……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

  他們無一例外都僵白著臉,神色凝重地注視著渝州,仿佛在等待他做出某個至關重要的決定。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過了一瞬,屍骨崩塌,道路重現,渝州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退回了原點,身周是數以萬計的未知道路。

  渝州茫然睜開眼,入眼的便是太陽面目猙獰的面孔,它的眼睛已經閉合,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抗拒。

  渝州向四周看去,雨依然下得無休無止,遠處兩人也維持著原先的動作。

  時間僅過去了一瞬。

  他抹了一把臉,沒時間細究幻境中的內容了,他攥緊東西就要回卩恕身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卩恕的吼聲,「雙焱,小心!」

  原來,萊奧德竟不聲不響地出了手,也不知這懵懂的惡魔是聽懂了兩人的對話,還是單純發泄對渝州的不滿。

  他單腳踏地,地裂鴻溝,起伏的岩石如同波濤,向渝州湧來。

  渝州不及反應就摔倒在地,東西脫手而出,整個人也如斷線風箏一般朝瀑布跌去。

  「雙焱!」

  在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中,卩恕一拳轟向萊奧德,這一拳竟將無可匹敵的惡魔擊退了好幾步,連同他手上的彎刃刀也從卩恕身體中抽出。

  鮮血如瓢潑大雨般落下,但卩恕連眼都沒眨一下就朝渝州衝去。

  「卩恕!」渝州堪堪抓住懸崖邊的碎石,然而這一場血雨卻讓他雙眼發黑,四肢發軟,渾身的血都涼了一半。

  一隻熾熱的手掌抓住了他,將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渝州還沒喘兩口氣,卻見卩恕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他脫去上衣,看那情形竟是要下瀑布去找【那件東西】。

  「站住。」渝州眼睛有點發紅,「轉過身來!」

  瀑布下方是一個落水洞,巨大的漩渦吞沒了一切生靈,誰若靠近它,必是死路一條。

  卩恕的呼吸很重,血液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是他生命最後的奏響。他頓了頓,卻沒有轉身,抬步又向那懸崖邊走去。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渝州的雙眼,男人的背影越發不真切,就如同他對焚雙焱的感情,渝州無法想像,僅憑單戀,為何能產生如此深刻的情感,深刻到可以為她拋棄生命。

  渝州突然回想起大學時期,他的第一次戀情,那是一個乖巧的小學妹,每日都會早起給他去自習室占座,久而久之,兩人便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之後的日子過得像小火熬粥,不溫不火。兩人一起學習,一起約會,沒吵過架,也沒偷嘗禁果,一切都是那麼波瀾不驚。

  最後畢業散了伙,渝州真的很難過,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歡那個可愛的女孩,想要和她過一輩子,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為她去死,即便在兩人感情最深的時候。

  眼前的人影越發模糊了,渝州看不懂,他只知道卩恕不能死,30號不能死。

  「卩恕,你騙我,你騙我說你不想要【那件東西】,其實你此行的目的就是它對不對!你欺騙我,利用我,讓我幫你找到它,你這個騙子!」渝州用他沙啞的嗓子喊到。

  「不,不是的,我是為了你。」卩恕這才轉過身,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麼,然而嘴剛張開卻噴出了一口鮮血。

  渝州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他的傷口,大大小小,凌亂地散布在精壯的肌肉上,顯得猙獰無比。渝州從未想過一個人受了這樣的傷,流了那麼多血,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為了我?」渝州冷笑一聲,一腳踢在他的小腿肚上,「那你就躺下。」

  「可是,那件東西……」卩恕說著又咳出了血沫。

  渝州的食指輕輕按在他的嘴唇上:「沒你重要。」

  「你說什麼?」卩恕身形一晃,茫然地看著渝州。

  「我說,那件東西,沒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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