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萊奧德的噩夢莊園(二十七)


  這句話渝州想過好幾回了,卻一直猶豫著沒說,因為他不清楚【那件東西】對焚雙焱的意義,不知道她會不會說出這樣的話。而現在,他沒什麼可猶豫的了。

  「哈哈,哈。」卩恕攥緊了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沒幫到你。」

  

  「你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渝州輕輕拉過他的手臂,又想去攙扶他。

  「我,我不值得。」卩恕搖著頭再次拒絕,他跌退了幾步,再也堅持不住,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他就像是只憑一口心氣活著,氣散了,人就死了。

  「卩恕!」渝州驚恐地沖了上去,心跳很微弱,但鼻尖還有氣息。

  他將卩恕的身體拖到了一顆大樹下,並拿出【八度空間】死死的按著傷口,可傷口太深,直到衛生巾飽和了,血依然不住地往外流。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渝州死死握著卩恕的手,卻留不住他消逝的生命,對了,還有聖域的藥。

  渝州拿著那個玻璃小瓶,他就像得了帕金森,顫抖的雙手幾次都沒打開瓶蓋,他擦了擦濕滑的手,用嘴咬開了玻璃瓶,裡面一無所有,但渝州還是不死心地接了雨水,灌到了卩恕嘴中。

  即便已經稀釋過一次,這藥的效力依然驚人,卩恕的傷口雖然沒有癒合,但血卻漸漸止住了。他睜開眼皮子,他看了一眼臉色發僵的渝州,沒有說一句話,就再次沉沉睡去。

  渝州按著他的傷口,死命拍打著他的臉:「不許睡,別睡。你聽到了沒有?馬上就天亮了,你再堅持一會!」

  「桀桀。」就在這時,一聲怪笑出現在渝州上方,渝州抬頭一看,卻見萊奧德不知何時已經躥上了樹頂,正張著那張血盆大口對兩人示威。

  而0號的屍體則拋在一邊,無人問津。這是身為老饕的萊奧德從未有過的舉動。

  惡魔已經盯上了他倆,渝州明白,以他的體能,拖著一個重傷患者,如何能逃?一個小時後的現在,就是他的死期。

  「別怕,有我在。」卩恕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嘴唇紫的嚇人,但眼神卻依然堅定。

  渝州聽懂了卩恕話中的意思,他悲哀地笑了笑卻沒多說什麼,萊奧德殺誰都沒有區別,卩恕死了,他也活不成。

  雨越下越大,完全沒有能在一個小時內停下的跡象,惡魔在頭頂虎視眈眈,卩恕的脈象越來越弱。好似一切都陷入了絕境。

  渝州跪坐在樹下。寬闊的樹葉擋去了傾盆而下的雨水,為他撐起了小小的安全區。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個小時,他還能做些什麼。

  「有興趣聽一個故事嗎?」渝州突然說道。

  卩恕沒有說話,他的眼神替他做了回答。

  渝州笑了,很寡淡,與焚雙焱的熱烈完全不同,「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懵懂的青年,他生活在一個物阜民豐的地方,雖然他只是其中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一員,但他依然為自己的身份自豪。可是,突然有一天,噩夢降臨了。」

  渝州的聲音悠遠而又綿長,將過去掩埋與歷史塵埃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他安身之所遭受襲擊,國破家亡之際,他受到了上位者的召喚,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那些傳說中的大人物,他很興奮也很惶恐。

  然而那些大人物沒說什麼,只是在他身上下了一個『祝福術』,或者『庇護咒』,呵,無所謂,反正是一個拙劣的謊言,之後便讓他趕緊離開。」

  「是【那件東西】。」

  「對,青年哪會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祝福術,而是一個封印咒,他們將【那件東西】封印在了他的體內。

  我猜當時聖域的情況很不妙吧,不只有青年,無數和他一樣的人秘密攜帶各類重器離開了聖域,為復辟留下火種。」

  「不是…是碎紙片,我聽說…」卩恕言語時牽動了傷口的血管,血液又咕嘟咕嘟往外冒。

  「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渝州趕緊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你想說聖域確實遣散了大量神職者,但他們攜帶的不是重寶,而是一塊塊碎紙片。」

  卩恕艱難的點了點頭,這也是他無意間得知的。

  渝州皺眉,碎紙片,那是什麼東西?一段歷史秘聞,一個密碼或者一份藏寶圖,但是,撕成那麼多份,真的能全部找齊再合併嗎?

  這些想法在渝州腦海中打了個轉,很快就被沖入了下水道,命都沒了還想這些做什麼。

  他握著卩恕的手道,「別想那些了,聖域的事我們無從揣度。這裡只是一個偏遠的莊園,遠離勢力紛爭的偏遠莊園。」

  「嗯,然後呢?」

  「然後,那個青年輕裝簡行,離開了故土,一路顛沛流離逃亡到了另一個國家,他太善良了,遇到可憐人總硬不下心腸,很快身上豐裕的錢財就花得分文不剩,他餓了,可他不會種植,不會紡織,不會釀酒,也不會建造,他什麼都不會,他的神只教會了他如何祈禱。」

  「他來到了這裡。」卩恕的聲音本就低沉,這會兒更是沙啞地不成樣子。

  「是啊,一個財大氣粗的莊園主需要一位神父,他就來了。即便那人是出了名的暴戾。」渝州抬頭看向了那個渾身血膿不堪入目的萊奧德,「就這樣,他遇見了他一生過不了的劫。」

  萊奧德無知無覺地在樹上爬來爬去,發出渴血而又不耐地桀桀聲。

  渝州收回目光:「那個莊園很大,裡面住著成千上萬的可憐人和一個靠吸他們血液而活的惡魔,他有權有勢,沒有人敢反抗他。青年也不敢,他天生膽小,更何況在這異國他鄉。他每天都過得心驚膽戰,直到那一天,他遇到了一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守林人。」

  渝州頓了頓:「他過得很苦,但身上有青年從未見過的張狂與活力。他們兩個相識,並很快成為了朋友,他們相互學習,相互交流,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地獄中,兩人的友情是唯一支撐青年的堅持下去的東西。直到那一夜,一切都毀了。」

  卩恕:「交,□□。」

  「是啊,那或許也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青年在房中遇見了喝得酩酊大醉的惡魔。一夜過後,從前那個天真善良的青年再也回不來了。

  太陽照常升起,青年以為那只是個惡夢,但他錯了,那是惡夢的開始。

  此後,每個周日,惡魔都會來找他。青年想逃跑,可他天性的懦弱他卻害怕了,出去之後,他又能去哪呢,他什麼都不會。」

  「不會可以學,沒有人天生就會。」卩恕的身體開始變得冰涼,眼睛裡卻燃著一團火。

  「如果他有這勇氣,他也不會被【那件東西】選中。」渝州嗤笑了一聲,

  「紙包不住火,這件事終於被青年的好友,守林人發現了。守林人要為他報仇,可在這個權勢糾葛的名利場中,一腔熱血是澆不滅罪惡的,莊園主永遠站在力量的頂端。

  幾次三番的反抗之後,莊園主注意到了守林人,少年被懲罰了,幾乎奄奄一息,而青年對他的傷勢束手無策。

  他嘗了所有方法,都無法挽救好友垂危的性命,只能看他一日日衰竭,終於,他下定了決心,使用了那本禁忌之書中的咒語,他獻祭自己的靈魂,為少年奪回了一線生機。」

  卩恕看著渝州,其實他對這座莊園中發生的一切都毫無興趣,但如果能讓雙焱那明亮的眼睛只注視著他,讓卩恕聽什麼他都願意。

  渝州:「少年活了過來,青年卻終日惶惶,做了一輩子神的僕從,卻不想有一天會與惡魔做了交易。

  他不停誦讀神的教誨,他心中仍抱有希望,凡未背棄神者,神必不棄他。他希望神看在他是為了救人的份上降下神跡,救贖於他。

  日子過得很快,在這一次瀕死之後,少年安分了不少,他不再挑戰惡魔的權威,眼神也變得幽黑無光,將所有的情緒藏在了那一抹暗色中。

  而青年卻沒有時間再顧及其他人了,那個惡魔開始變本加厲,酒氣,疼痛,屈辱,除了周日,周三也成了他不願提及的日子。就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持續到了9月。在那個雨水豐沛的季節,安塞西走到了終點,萊奧德迎來新生。」

  雨傾盆而下,匯成了一道水簾,似乎要將這世界所有的罪惡與不公清洗。

  卩恕:「是誰殺了他?」

  渝州:「你覺得呢?」

  卩恕:「你的故事中除了萊奧德,就只有兩個人。」

  「哈,你是在抱怨我講故事的能力嗎?」渝州輕輕擦去了他嘴邊的血跡,「也是,這段故事若是由那些推理界的大師來講述,至少得再添三五個嫌疑人,再加一段玄之又玄的背景介紹。」

  「不,那些人故弄玄虛,你比他們講得好多了。」身受重傷依然不減卩恕半分氣勢,那一句戲言從他嘴中說出,就讓人信了七分。

  或許也並非是戲言,在卩恕心中,無論焚雙焱說什麼,做什麼,永遠是最好的。

  渝州莞爾,「二選一的答案,其實也並不難猜,安塞西一直在莊園主的掌控之中,莊園主沒有理由殺他,所以殺死安塞西,放出萊奧德的那個正是守林人,那個他不惜背叛神也要救下的少年。你是想這麼說嗎?」

  卩恕眼神微動,「不是嗎?」

  「是也不是。」渝州道,「人是守林人殺的,但真正操弄這一切的卻不是他,他不過是一個提線木偶,一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可憐蟲。」

  見卩恕面露疑惑,渝州淺笑道:「惡魔,那個與安塞西訂下契約的惡魔。他才是一切的主使者,故事中的唯一主角。」

  「這怎麼可能?」

  「還記得守林人床下的魔法陣嗎?」渝州道,「我說過那個法陣不是守林人重傷時畫的,那你覺得是什麼時候?」

  「他……傷好以後?」卩恕咽了口唾沫,將痛苦咽入腹中,「他覺得自己沒能力報復莊園主,才,才會……」

  「錯了,是在他發覺安塞西受辱之後。也就是日記中『我要殺了他』的那段時間。」渝州慢慢引導著卩恕的思維,雨勢開始減小,距離萊奧德下一次殺人還有30分鐘,如果他能吊著卩恕一口氣,他們兩人或許真有活下去的可能。

  「為什麼?」

  「你看這個。」渝州拿出那個聖域製造的玻璃小瓶,

  「這是安塞西自聖域帶來的藥劑,我得到它時,瓶底還剩一些,我用這點東西救治了三個人,有兩次還是兌了水的,你覺得,它為何會治不好守林人的皮外傷?」

  「這……」

  「不止這個,安塞西還試了很多方法,都沒有成效,這又是為何。

  莊園主勢力雖大,但他的莊園中並沒有任何與神秘術相關的東西,最多就是毒打了守林人一頓,這樣的皮外傷,為什麼如此難治。」渝州知道卩恕現在眼皮一定沉的像灌了鉛,他用疑問的語句強提著對方的精神,迫使他參與到討論中來。

  「有人做了手腳。」

  「是啊,那麼是誰有這麼大的力量呢?」渝州自問自答,

  「是惡魔,只有真正的惡魔才有能力做出這樣的手腳。守林人的魔法陣繪製不夠精確,沒能與惡魔定下契約,卻招來了那雙眼睛的窺視,還記得秘術『靈魂獻祭』配圖下方的那句話嗎?

  『聖者的靈魂更為美味。』

  比起莊園中其他庸碌不堪的靈魂,來自聖域的使者看上去美味異常,沒有聖域的庇護,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惡魔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他。於是,一場陰謀開始了。」

  「他的犧牲,他的死亡,都只是一個局……」卩恕咳嗽了幾聲,除了面色不好看,幾乎看不出身上的三個大洞對他有什麼影響。

  「是啊,無論是挑唆守林人直面槓上莊園主,還是動手腳讓他的傷勢無法好轉,都在一步步誘導安塞西跳入火坑。」

  「神父上當了。」卩恕道,「可他為什麼會死?」

  他想說那些地下種的壽命很長,100年不過彈指一瞬,而且以前也從未聽說過那些惡魔做完買賣會轉頭殺了交易人,這極度影響他們的信用,不利於以後的生意。但是他的喉嚨中像是含了一塊碳火,燒灼得說不出話來。

  「你忘了那件東西是用什麼封印的嗎?」渝州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他的懦弱,22號說過,東西被帶離聖域後曾聖光大作,指的就是安塞西與惡魔定契約的那一段時間,那是他這輩子最勇敢的時候,他的勇氣戰勝了懦弱,也就無法再遮掩聖器光輝了。」

  渝州說著伸出手掌,飄飛的雨絲落在手心,幾乎沒有什麼觸感,雨快要停了,他有些欣喜,連嘴角都上揚了幾分,

  「可是惡魔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絕對不會讓【那件東西】在安塞西手上多呆一秒,可惜他不知道,他誤會了。

  當時的安塞西因惶恐日日誦讀神的教誨,連吃飯時,都不忘看《守職者教本》。

  惡魔以為是安塞西的虔誠讓他周身聖光環繞。這種光輝耀眼地讓他睜不開眼,惡魔害怕了,『凡不棄神者,神必不棄之』。

  他以為安塞西是神眷者,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會為了他鍾愛的信徒強行切斷契約的束縛,將惡魔的獵物從他嘴邊搶走,惡魔覺得,他必須要做些什麼了。」

  「做些什麼……」卩恕覺得自己越來越困,眼皮子不住往下掉。

  渝州卻沒有發現,說這段話的時候他抬起了頭,看向了樹上的萊奧德--這個故事中最無辜的人,此時正不耐地舔舐著手臂上的膿腫,那陰森的眼睛時不時地與渝州對視一眼,

  「讓安塞西墮落,讓他不再擁有神眷。而這件事,只有他最在意的守林人才辦得到。

  背叛是一切黑暗的起點,被信任的人殺死的那一刻,委屈,不解,憤怒以及再也無法消弭的恨湧上心頭,聖光熄滅,那件東西被重新封印。而安塞西也完成了契約,由生轉死,由死轉生。」

  「可憐。守林人是被控制了嗎?」卩恕隨口附和了一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眼皮越來越沉,他只想睡一會兒,一小會兒。

  「幾個小時前我不是才試過,惡魔只能製造幻想,無法控制我的行動。」渝州道,

  「雖然無法控制,但蠱惑一個常年生活在壓迫中的少年卻太容易不過了,數不清的財富,比莊園主更強大的權勢,就像惡魔從前做過的每一個交易一樣,而這些足以讓少年瘋狂。」

  這些話讓卩恕清醒了三分,他嘶啞著嗓子最後的力氣辯駁道:「可神父是他喜歡的人,又為他做了那麼多。」

  渝州笑了笑,「喜歡又如何,付出又如何,少年根本不知道。

  他不知道安塞西為了他與惡魔簽訂了契約,不知道安塞西的惶恐不安,更不知道那惡魔其實是被他招來的,即便他知道又如何,這世上有多少人能抵擋住名利的誘惑,更何況安塞西在他心中,或許早已不乾淨了。」

  不,不是的。至少我不是這樣。卩恕在心中堅定道。可他再也沒有力氣將心意傳達他的雙焱了,卩恕閉上了眼睛,跌入了另一個世界。

  「安塞西生前雖身處於地獄,卻是離地獄最遠的人。可死後,那些有罪之人都瀟灑離開,只有他落入了深淵,連死亡也不得安寧。」渝州卻仍在對著萊奧德感慨,

  「好人永遠沒有好報,能活下去的永遠只有惡鬼。這就是他們生活的世界,也是我們存在的世界。」

  渝州等了好一會兒,卻沒有等到卩恕的反饋,他低下頭,這才發現,躺著的那個人面色青灰,雙眼緊閉,甚至連胸腔也沒了起伏。

  「卩恕!」渝州一下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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