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拯救喬納德(八)
渝州看著神情冷淡的喬納德,疑惑在腦海中打了個死結。
什麼意思,就因為恐水症,這個傢伙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喬納德坐在海邊焦岩上,雙手指甲在小腿上留下了6個半月形的痕跡,沉默良久才道,「哎,到時候你們通知我一聲吧。」
「抱歉,我剛才表達得不太清楚。」渝州試探道,「搜救船可能要先去馬島轉一轉,最早是明天,最遲可能得一個月後才到。」
喬納德鬆了口氣,潔白的指骨舒展開來,饒過了飽受摧殘的小腿,那情景如同高考放榜時苦守在電腦旁的學子終於得到了一個還算滿意的成績,渾身都舒坦了。
但緊接著他又愁眉不展地將腦袋埋入腿間,在一陣小聲的咳嗽後,鮮血從唇間滑落。
渝州暗暗觀察著一切,喬納德不想死是真,但同時,他也在畏懼著什麼,結合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那東西應該不是水,而是離開島嶼,這甚至比死亡更讓他恐懼。
為什麼,為什麼這座島嶼能在死亡面前拉扯住一個人,讓他猶豫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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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國郁站在一旁,也發覺喬納德的態度有點古怪,但他沒有多想,只以為是暈水症,便放緩語氣安慰道:「別想太多,要不試試我帶來的食物。」
「可,可以嗎?」喬納德抬起頭,眼睛很是明亮,連頭上的呆毛也豎了起來。看起來是真的沒吃飽。
「當然。」劉國郁將手伸向空間中的空白卡,正要拿出來時,卻突然一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湊近渝州耳邊,尷尬道:「我食物不多了,你有多餘的嗎?」
「有。」渝州回答得很爽快,「我帶著不少壓縮餅乾,軍用罐頭還有補充維生素的水果和藥片。」
他假裝低頭在空白卡里翻找,心中卻對劉國郁的懷疑又重了一分,不願意拿出食物,是因為外星的食材與地球上不同,怕露出馬腳嗎?
食物放在最顯眼地方,可渝州的動作卻越來越慢,或許他應該趁機探一探喬納德的底。想到這,他手勢一停,笑著從口袋中掏出了一片口香糖,塞入了喬納德手中:「東西放得有點深,你先吃這個,我再好好翻翻。」
「要是找不到的話,就算了。我再去撈一點小球果就好。」喬納德以為渝州臨時變卦了,雖然有些失望,但想到這地方食物匱乏,還是表現出相當的理解。
渝州笑了笑,沒有說話,靜靜看著喬納德將口香糖放入了嘴中。
「這個,」喬納德慢慢嚼著口香糖,臉上卻逐漸浮現出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就好像受友人相邀,結果卻在湯中吃出了一隻蟑螂,但礙於友人的面子,還不得不把蟑螂吞下去的感覺,那種窘迫讓渝州都有些不忍心了。
「不合胃口就算了,我這還有不少別的食物。」渝州拿出了各種罐頭和壓縮餅乾。
「合,合胃口。」喬納德一口將口香糖吞了下去,臉上滿是勉強的笑容,「這些,這些都給我嗎?」
「是啊。」渝州一連開了三個罐頭,一個牛肉,一個黃桃,還有一個八寶粥。
喬納德的眼睛掃過三個罐頭,很快就將目光鎖定在了牛肉罐頭上,切成四方小塊的軟糯牛肉整整齊齊地躺在紅澄澄的湯汁中,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喬納德咽了下口水:「我真的能吃這個嗎?」
「當然。」渝州遞給了他一個不鏽鋼勺子。
喬納德還想客氣一下,可那種香味勾得他無法自制,一頭扎進了美食的懷抱。
「他看上去喜歡吃肉。」劉國郁接過渝州給他的八寶粥,沒用塑料小勺,對著瓶口灌了下去。
「是啊,可是這裡並沒有肉。」渝州坐在沒有沙子的海灘上,死死地盯著喬納德,他發現喬納德的牙齒雖然只有上下兩排,但沒有磨牙。
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人,渝州陷入沉思,突然身後有人碰了碰他。
「?」渝州轉過身。
一個大腦袋的孩子舉著一顆果凍放在了他的嘴邊。
渝州看了他很久,才不確定地喊了聲「棉花糖」。
「棉花糖。」棉花糖咧嘴,又把果凍往渝州嘴邊遞了遞。
「拿著吧。阿爾很喜歡你。」喬納德嘴裡塞地鼓鼓地,像一隻餓慘了的倉鼠。
渝州接過那顆果凍,在棉花糖,也就是阿爾灼灼的眼神中舔了一口,一種混合著生物組織和羊奶特有的腥騷味直衝天靈蓋,頓時,他有些理解喬納德的感受了。
「好吃嗎?」喬納德問道。
「很特別。」渝州幾乎是捏著鼻子吃下了這頓不怎麼美味的食物。
兩人相視一眼,露出了同病相憐的目光。
「這裡的孩子永遠那麼熱情。」喬納德看著手舞足蹈跳回海中的阿爾,打了個飽嗝,「我剛醒來時,什麼都想不起來,是安幫助了我,他替我找了房子,還幫我在海中找小球果,即便後來,我因為生病懷疑他,無法控制情緒打罵了他,但他依然不計前嫌地幫助我,我……」
喬納德放下手中的罐頭,淒楚地笑了笑:「或許死在這裡,就是我的宿命吧。」
劉國郁擦去唇邊的米仁,擲地有聲道:「不會的,我們一定會把你救出去的。」
渝州沒有搭話,他坐在一邊端起黃桃罐頭,小酌了一口,「所以你認得出他們每一個人?」
「是啊,一開始我也叫不上他們的名字,但相處久了,自然就認得了。」
「這樣啊,你在這呆了多久?」
「7天。」喬納德回答道,「怎麼了?」
渝州疑惑,7天內認全幾百個長得差不多的孩子很簡單嗎。是喬納德擁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還是說,他從前就生活在這裡?
喬納德又問了一遍:「怎麼了,這麼奇怪地看著我。」
自從吃了兩人提供的牛肉罐頭,他熱情了許多。
渝州為了確認他話中真假,便假模假樣地問道:「沒事,我就是有個問題想找安解答一下,但一下找不到他人。你能幫我們找找嗎?」
「哈哈,你一定是近視吧,你看,游得最遠的那個就是。」喬納德揶揄了一句,「他比較孤僻,每次吃飯都會離別人遠遠的。」
渝州很想讓喬納德把安叫過來,但礙於劉國郁,還是掐滅了蠢蠢欲動的心:「還真是孤僻的性子。」
「為什麼不把安叫過來,我們不是有事要詢問他嗎?」劉國郁卻直勾勾地看著渝州道,他的目光平靜,言語更是波瀾不驚,但這聲音落到渝州耳中卻如平地響起的一聲悶雷,糟了,他開始懷疑我在懷疑他了。
「他沒吃飽前,誰都叫不動他。不過吃飽了之後,他就會帶著小球果過來,到時候,你們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吧。」喬納德無意間的回答替渝州解了圍。
劉國郁稍稍收回目光。
渝州也鎮定下來,問喬納德:「安有撒過謊嗎?你別怪我直言,他看起來很陰鬱,還有種邪惡特質。」
說著,他不著痕跡地對劉國郁搖了搖頭,變相解釋自己沒找安詢問的理由是想先和喬納德了解一下情況。
「不會的,安是個誠實的人,他不會撒謊。」喬納德急切地為安辯解道,「真的,他雖然孤僻些,但是心地很好,他曾經催促我離開,他希望我活著。」
渝州眉心一擰:「他聽得懂人話?」
劉國郁:「真的?」
兩人同時問道。
「那是當然。安他成年很久了。」喬納德漲紅了臉,似乎對這個問題極度不滿,「而且,他很聰明。」
「什麼?成年人?」劉國郁驚呼道,「他哪一點像成年人?」
渝州錯愕之下,想得卻與劉國郁完全不同,他輕輕舔了舔嘴唇,玩味地說道:「你是怎麼看出來……他已經成年很久了?」
喬納德抓了抓頭髮,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兩人:「你們看,安的個頭比別人大一圈。」
渝州:「……」
劉國郁:「……」
喬納德極力想要忍住上翹的嘴角,那實在太不禮貌了,但堅持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們兩個是三歲的孩子嗎?」
渝州&劉國郁:「……」
***
海中,浪聲再起,銀白色的細線從天邊洶湧襲來,又是一個驚天巨浪,海中,那些孩子不懼反喜,他們高聲呼喊著什麼,一頭扎進了巨浪中。
他們喝著甜甜的海水,吃著q彈的小球果。
在這期間,渝州用蕭何愁給他準備的潛水服下海探查,海很深,越到底部越顯渾濁,像是有油滴混在其中。海底依然光禿禿的,珊瑚,海藻,貝殼,魚群一樣沒有。他回到海面透了口氣,就向深海游去,遊了很久,渾身氣空力盡,還是沒看見其餘島嶼的影子,渝州沒轍,只好原路返回。
剛上岸,劉國郁就迎了上來:「有發現嗎?」
「沒有,」渝州拿出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沒有皮筏艇,光憑人力想要游出這片海,太難了。」
「哎。」劉國郁也泄氣地躺倒在地。
渝州坐在了喬納德身邊,那有著兩根呆毛的青年已經枕著空罐頭沉沉睡去了,看著他孩子般的睡顏,渝州不由回憶起剛才的閒談。
他問了很多,對方也答了很多,但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收穫。通過交流,他發現喬納德的想法簡單到匪夷所思,世界在他眼中總是那麼理所應當,笑就是開心,哭就是難過,個頭大就是成年,走路慢就是腿短。
更可怕的是,他毫不做作的坦然與信誓旦旦讓渝州開始覺得他的想法很有道理。
「可怕可怕。」渝州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清醒一些。
「你說,這喬納德說得是真心話嗎?」劉國郁覺得喬納德有所隱瞞,「總覺得有點……智障?他是不是裝的?」
「噓。」渝州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尖,「如果他是裝的,那現在一定醒著。」
劉國郁識趣地閉上了嘴。
渝州看著喬納德嘴角留下的涎水,突然想起了某個人,那人的腦瓜子似乎也挺簡單的。
他在腦海中比較起兩人誰更智障一些,嘴角也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想到誰了?」劉國郁問到。
「一個傻子。」
***
4個小時不緊不慢地過去了。
遠處的嬉鬧聲不減,詭異的場景變得溫馨起來,渝州閒著無聊,像數星星一般開始一個一個數海里的「餃子」。
「他們可真能吃。」劉國郁道。
海中那些小鬼的腦袋腫了三四倍,活脫脫一個個吹漲了的氣球,似乎用針輕輕一紮,就能爆出一團膿漿。
「唔,感覺海平面都下降了一層。」渝州摸了摸下巴。
海上,那些滾圓的孩子們似乎終於吃飽了,正朝著海岸飄來。
「我的天,終於結束了。4個小時啊,比豬都能吃。」劉國郁起身動了動麻木的雙腿,「走吧,我們該回去了,離開這麼久,牛阿姨他們該擔心了。」
「嗯。」渝州點了點頭,在劉國郁的幫扶下站起了身,同時也輕輕踢了踢睡在一邊的喬納德。
「嗯,結束了?」喬納德眯著惺忪的睡眼,對渝州兩人綻開一個迷迷糊糊的笑容,然而,這笑容在到達最大弧度時卻突然定格,如同一張滑稽的相片,緊接著便急速轉化為了恐懼。
「日,出了。」他的牙齒咯咯打顫,五官扭曲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