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國航CA38393號飛機。

  蕭何愁將一份雞胸肉盒飯推給了渝州,「多少吃點吧,待會兒要處理的事還很多。」

  沒有回音。

  蕭何愁搖了搖頭,自從上了飛機後,渝州就沒有吃過一口飯,沾過一點水,他坐在那,除了微微顫抖的身體,幾乎看不出有什麼悲傷的情緒。

  但蕭何愁知道,渝州或許已經到了奔潰邊緣。

  下了飛機,兩人第一時間飛奔赴大表哥韓九立所在的公寓。

  202的房門沒有關,過道上隨意擺放著4,5雙制式皮鞋,看樣子出自同一個製造商。

  裡面隱約有哭泣聲傳來。

  到了現在,渝州才終於有了一分真實感,她死了,那個強大,冷酷,智慧超群的女人真的死了。

  他身形一抖,恍惚間,只覺置身於一艘古老的舊船,在狂風暴雨中艱難穿行。閃電割裂天空,巨浪席捲大海,他無法出聲,無力抵抗,被命運裹挾著推往沒有光亮的黑暗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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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事吧。」蕭何愁擔心地扶了他一把。

  渝州搖搖頭,輕輕推開他的手,走了進去。大舅,二舅,三姨,表哥,所有的人都來了,他們簇擁在一張床邊,或哭泣,或沉默。

  床上,是他的母親。

  40多歲的短髮女人,躺在雪白的綢布上,緊閉的雙唇亦如她生前那般冷峻。她閉著眼,看上去只是睡著了。

  「小州,答應媽媽,千萬別放棄,你的病一定能治好。你才10歲,以後的路還很長很長。」

  「小州,堅持下去,活著才會有希望,活著才能有奇蹟。」

  「小州,這是媽媽最喜歡的項鍊,送給你,祝你12歲生日快樂。」

  「小州,你要記住,一個人為了生存做的任何努力都不會是錯誤的,即便有人因此死亡,那也只是他們命不好,怪不了你。」

  「小州,記住和媽媽的約定,要一起活下去,長命百歲。」

  「小州」,「小州」,「小州」……

  數不清的呼喚落在耳畔,渝州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輕柔地撫開她的劉海,彎下腰,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吻。

  淚水滴落到女人一語不發的嘴唇上,悲傷掩埋了一切顏色:「騙子,你讓我活下去,可你卻違背了誓言。」

  「你就是渝州?」一個身穿白襯衣,黑西裝的男人走上前說道,「我是慧津私人醫院安保處隊長的史天明,受副院長所託,將韓殊女士的屍體送到你的手上,請你在此處簽名。」

  渝州沒有理他,只靜靜地站在床前,看著那個睡夢中的女人。

  史天明又說了一遍。

  「你這人,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會不會看場合。」三姨韓冉紅著眼吼道,好像史天明再多說半句,她就要將他撕成兩半。

  「職責所在。」史天明看了看表,「副院長給我的時間不多。」

  「那也沒你這樣……」

  「好了。」渝州打斷了兩人的爭執,木然地說道,「拿來吧。」

  史天明將一份報告遞給了渝州。

  這是他母親死亡報告。

  姓名:韓殊

  性別:女

  年齡:45

  死亡時間:2020年9月21日,21點49分。

  死亡原因:自殺

  21點49分。看到這個時間,渝州心口一顫,這不可能,他記得非常清楚,他給母親打電話的時間是21點16分,通話時間持續了22分鐘,也就是說通完電話後是21點40分。

  9分鐘時間,怎麼夠完成一局遊戲。即便進入就遇害了,那9分鐘也太短了。

  難道說……渝州呼吸一滯。他的母親不是死於公約,而是真正的自殺!?

  「21點49分,這麼精確?」刑警大隊的韓九立皺起了眉,法醫確認死亡時間一般會有近半個小時的偏差,不可能這麼精確。

  「準確的說,韓殊女士在21點41分靜脈推注毒物,被人發現後,搶救無效,於21點49分死亡。」史天明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們確定是自殺?」韓九立越聽越不對勁,「我小姨家庭美滿,工作穩定,有什麼理由自殺?」

  「確定是自殺,我們辦公室有監控。至於原因,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我要看監控。」

  「沒錯,我們要看監控。」

  史天明被韓九立一行人團團圍住,他帶來的4個男人見勢不妙也齊齊走了上來。

  史天明揮手,制止了他們,他拿出了一個u盤,「這裡是監控,副院長知道你們要看。」

  u盤被迫不及待插入了電腦,視頻中的畫面是從21點30分開始的,無聲的畫面持續了20分鐘,其中內容,與史天明說的並無出入。

  「21點30分的那通電話是誰打的?他有重大嫌疑。四姨在接完電話後情緒有明顯波動。」刑警韓九立厲聲道,「我要檢查四姨的手機,我懷疑這起案件並不簡單。」

  「沒錯,我們要檢查手機,要是你們包庇兇手,我饒不了你們。」三姨韓冉也潑辣地說道。

  「那通電話是我打得。」沉默許久的渝州說道。

  一時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了。

  「小州你……」韓九立也一時語塞,但秉持著專業素養,他還是問道:「你和小姨說了些什麼。」

  話音剛落,他就被韓冉重重拍在了後腦勺上,韓冉扯著他的耳朵,「你是不是缺心眼!?」

  渝州沒有再搭理他們,他在簽單上籤好名,便背起了躺在床上的韓殊。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他道,「我要帶她走。」

  「小州啊,你這……」

  「小州,別犯傻。」

  「小州,別衝動。」

  眾人不停勸解道。

  「你要帶她去哪裡?」一直沉默的大舅韓毅說道。

  渝州側頭,柔軟的視線掃過沉睡中的女人,「她說,她喜歡六月雪,喜歡鮮花盛開的地方……從前她總是太忙,現在終於有時間了,我帶她去看花。」

  韓毅抽了口煙,沉默了半晌,「你走吧。」

  「爸!」

  「哥!」

  「大哥!」

  渝州朝韓毅鞠了一個躬,便徑直走出了202公寓。

  「我去看看他。」韓九立披上大衣就要追出去。

  「九立!回來。」韓毅大聲喝道,「你小姨的事,我管不了,小州的事,你也管不了。讓他們走吧。」

  韓九立停頓了1秒,接著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他是我弟弟,我不管他誰管他。」

  ***

  背著母親屍體的渝州一步一步踏在路上,卻不知前往何方。

  就在史天明說出母親在21點41分注射毒藥時,渝州的天已經塌了。他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讓他的母親如此憎恨,縱有萬般難言之隱,也一定要在此時自殺。

  他走著走著,突然發瘋一般笑了起來,跟在他身後的蕭何愁跑了幾步,拉住了他的手,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渝州的笑聲由高轉低,斷斷續續,眼淚卻隨著笑聲不斷落在了蕭何愁的外套上。

  他不知道母親為何自殺,也不知道他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他只是在想,如果沒有那通電話,他的母親是否還會做這樣的選擇。

  「何愁,我喘不過氣來了。」渝州喃喃道,「我第一次那麼真實的感知道一個人的重量,哈哈哈哈哈,想不到40多年的悲歡離合,最後竟只剩下這區區40公斤的重量。」

  「別想太多,日子還得往下過。」蕭何愁勸慰道。

  渝州死死握緊了胸口的六月雪項鍊,直到那鋒銳的葉片將他手掌扎得鮮血淋漓,也沒有放開。

  「不,她不會自殺的。她的死有蹊蹺。」良久,渝州的眼神慢慢變得幽邃,某種稱為復仇的物質在其中升騰發酵。

  「你發現了什麼?」蕭何愁問道。

  「視頻中,整個房間裡確實只有她一個人,但是靠門的地板上卻躺著3個人影,這說明門外至少站著3個人,他們一直在那裡,看著她接電話,看著她注射毒物,看著她死去。她是被自殺的。」

  或許他的母親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殺亡,就是想告訴他某些不能說出口的信息,渝州眼中燃燒起仇恨的火焰,「我一定會找到她死亡的真正原因。讓迫害她的人萬劫不復!」

  蕭何愁:「……」

  「這個還你。」渝州拿出【彈射起步】,還給蕭何愁,「以後我們就各走各的路吧。」

  蕭何愁一驚:「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渝州說完就叫了一輛計程車,抱著母親的屍體,鑽進了后座。

  然而車門被蕭何愁死死按住了,沉默的男人咬著下嘴唇一語不發,不願退讓的姿態說明了他的心意。

  「你們到底走不走啊。還有,那醉鬼可別吐我車上,新買的車墊。」司機顯然沒想到后座那位會背著一個死人。

  「走。」渝州站了起來,去掰蕭何愁的手指,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際,突然,渝州身形一晃,就這麼消失在了大庭廣眾之下。

  「公約?」蕭何愁臉色一白,向四周望去,只見路上行人神情自若,完全沒有發現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

  「你到底進不進來啊,在那站了2分鐘了。還有,那醉鬼可別吐我車上,新買的車墊。」司機按了聲喇叭,罵罵咧咧地說道。

  蕭何愁有些恍惚,「不坐了。」

  他抱起渝州母親的屍體,在大庭廣眾之下印了一張空白卡,把屍體放了進去,果然,沒有人發現異常。

  他拿著那張卡,怔怔地看著裡面那個面容平靜的女人。在他衣兜里,手機簡訊的指示燈亮了起來,又暗了下去。

  蕭何愁卻沒有理會,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卡牌的表面,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的母親,想起了她在秋夜裡拿著蒲扇,一邊拍打聒噪的蚊蠅,一邊給他講著天馬行空的故事。想起了她和藹面容在秋風中漸漸失去顏色。

  「何愁,跑,快跑,千萬不要回頭!」

  無數次午夜夢回,那嘶啞卻又熟悉的聲音迴蕩在耳邊。

  蕭何愁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彎下身子,涼風習習吹來,冷得像數九寒冬,他被困住了,這一生,都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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