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花叢里的四季青,在手電筒的眼光下閃著亮眼的白光。
中間的馬路實際上是一個大陡坡,路西邊的宿舍樓地勢比較低,兩棟樓之間都修了一條小道,盡頭用一個大樓梯連著大路,樓梯比一個人都高。
魚頭就在那個小道上。
最多二十秒,魚頭就會小道盡頭的樓梯上來,然後看見馬路上的謝景和沈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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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清當機立斷,拉著謝景的手,用口型無聲道:「走!」
馬路和宿舍樓之間是一個完整的橫切面,沈晏清三兩步走到路邊,穿過花叢里被人踏出的小路,蹲下一隻手撐著路面,縱身一躍輕巧地落在下面的地面上,身後剛好是八號宿舍樓。
整套動作五秒鐘不到,一氣呵成,半點聲音也沒有發出。
沈晏清站在下面朝謝景招手,讓他也過來。
旁邊光源越來越近了。
情況緊急,謝景也沒有磨嘰,走到沈晏清剛才跳下去的地方,單手一撐,縱身一躍,還沒落地,感著一雙手攬到了自己腰上。
沈晏清眼疾手快,沒等謝景雙腳落地,攔腰截住了他,扭身就把他塞到了身後宿舍樓的房檐下。
每棟宿舍樓最旁邊都有個地下室,向下的樓梯常年堆滿了雜物和灰塵,對外顯示著此路不通,房檐突出,能往裡走一段,藏兩個人沒啥問題。
沈晏清拐進地下室的下一秒,魚頭拿著手電筒出現在了正前方的樓梯口,沿著樓梯上了馬樓,左拐向下。
魚頭沿著大路往下走,大約十秒鐘之後,背影出現在了謝景和沈晏清的視野範圍之中。
兩個人從門口出來,貓著腰,貼著牆根,背對著魚頭,輕手輕腳的慢慢挪動到前面樓梯旁,繞過樓梯,藏在了樓梯下的另外一個牆角。
魚頭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魚頭。
安靜又逼仄的空間只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心跳。
片刻時候,沈晏清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魚頭不知道走哪去,視野範圍內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樹葉被風吹的,在空中打著旋。
沈晏清先走出來,確定沒問題之後,把謝景拉了出來。
鬧這麼一出,兩人也不敢在學校里瞎耽擱了,否則明天的校園頭條就是:「驚!雙男子夜探校園,當場被抓,原因應該是這個……」
他們穿過昏暗的籃球場,來到學校正門口後面的一面牆,穿過牆邊的小花帶,踩著門口的小柵欄跳了出去。
謝景身手不錯,過程比他想像的要順利。
出來的地方正好是一個小河溝,學校的人工湖旁邊的小河就是從這裡流出來的,半夜裡還能聽到靜靜的淌水聲。
面前是學校正門口的大馬路,將近凌晨,臨近郊區,馬路上一輛車都沒有,對面白天人群熙熙攘攘的店鋪大門緊閉,唯有一排挺拔的路燈,照著空無一人的馬路。
謝景一點都沒感覺到校外冬夜裡又冷清又淒涼的氛圍,扭頭看了看身後漆黑的學校,頗有種「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感覺,顯得有點興奮:「沈哥牛批,真出來了,接下來有什麼夜間活動嗎?」
沈晏清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保密項目,等一會你就知道了。」
然後沈晏清就帶著謝景進了一個馬路對面的小區。
沈晏清也不說去哪。
謝景就一直跟在他後面。
居民都睡了,周圍靜悄悄的,小區裡的路燈也不好使,烏漆抹黑的,他倆在樓下繞來繞去,看上去特別像大半夜居心叵測,踩點觀察地形的小偷。
就在謝景思路忍不住發散的時候,沈晏清進了一棟單元樓。
謝景:「……」
臥槽,他不會真來做賊的吧。
校霸業務還包括做夜闖民宅?
這習慣不好,得勸他改改。
謝景心情複雜的跟著沈晏清進了單元樓。
樓層不高,沒有電梯,沈晏清在二樓停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二樓的感應燈好像壞了,搗鼓了半天也沒有亮,謝景沒看清他從掏出了什麼,只看到沈晏清已經把手伸向鎖孔了,還沒打開,謝景一把按住他的手,斟酌道:「這不太好吧。」
沈晏清疑惑:「怎麼了?」
謝景:「雖然咱們是來體驗生活的,但也不能體驗這個啊。」
「你知道了?」沈晏清。
謝景點點頭。
「算了,」沈晏清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把鑰匙推了進去,「來都來了。沒時間了,先進入再說。」
防盜門鎖「咕咚咕咚」響了兩下,接著「啪嗒」一聲,門開了。
他有鑰匙?
謝景心道,難道我想歪了。
屋裡一點光線都沒有,謝景站在門口什麼都看不清。
「鐺……」
屋內的老式座鐘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是十二點的鐘聲。
「啪」
是電燈開關被打開的聲音。
頂燈沒亮,吊燈也沒亮,屋內緩緩亮起了一排排流光溢彩的小彩燈,在客廳的牆壁上拼湊出完整的四個字。
小小的,暖暖的,像天上發著光的星子。
沈晏清輕柔的聲音在謝景耳邊響起。
「寶貝,生日快樂。」
沈晏清把餐桌上的吊燈打開了,然後打著了打火機,點了一根蠟燭,插在餐桌上的水果蛋糕上。
屋子不大,餐桌就在門口,燈光熏地他的臉有點發暖。
蛋糕的旁邊放了一個木製的房屋模型,上下兩層,白色的木牆,尖尖的頂,刷著淡藍色的顏料,屋頂裡面掛著一個小燈泡,已經被沈晏清按亮了,淡黃色的燈光照在室內,明亮又溫暖。
裡面是一些小小的家具,桌子、椅子、小床、沙發、廚具,做工不好,看上去有點歪歪扭扭的,但是五臟俱全。
丑的可愛。
沈晏清指著模型難得地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實在賣相不佳:「我送你的生日禮物,自己搭的,不怎麼好看。但是也還行吧,我們以後的家,大概也長這個樣子,哦對,這裡還有一把鑰匙,是這個小房子的,等以後真的可以在我這裡兌換一套房。」
說著他又從兜里掏出薄薄的一個木片,沒有做太多的修飾,甚至連邊都沒有包好,做成了一個鑰匙的形狀,承載著沈晏清一點隱秘的期望。
他想和謝景一起,有未來,有一個自己的立身之所。
打開了話匣子,接下來的話就順暢多了:「還有,這個房子是我租到,一直租到高考的時候,你還想住校的話,就在學校住,不想住校的話,就搬出來,平時放假的話,也不用去住酒店了,兩室一廳,剛好你一間,我一間。」
謝景思緒有點飄忽。
其實他真的不知道今天自己過生日。
謝景有多少年沒過過生日了,他自己都不記得。
從他小學的時候,從他爸去世的那一年。
謝景很小的時候,其實是很盼著過生日的。
那一天謝霖天會回來,會有一大桌子菜,會有生日蛋糕,會把他的朋友一起請到家裡,熱熱鬧鬧的。
就在他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戛然而止了。
當時他還小,一到冬天的時候都掰著手算日子,每到那一天,從早上起來到夜晚睡覺,兩隻眼睛都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方婉舟當然看不見。
謝景睡覺前還沒等到他的生日蛋糕,也沒等到他的生日祝福,心想道,他媽是不是忘記了,在方婉舟回房睡覺的時候堵在路上,生氣地強調:「今天我過生日。」
謝景小學的時候長的慢,那時候還不到方婉舟的胸口,方婉舟直接無視了他,徑直回到房裡,關上了房門。
謝景一個人站在門外,從那一天起,終於意識到,有哪裡不一樣了。
他朋友也不多,小男孩除了會玩泥巴,打彈珠,哪有那麼多細膩的心思,記得好兄弟是哪一天生日。
何況他從小習慣過農曆,和大家都不一樣,每年的公曆時間都在變。
後來謝景也不算了,不念了,記不清了,管他呢,不就是生日嗎,不過也不會少半塊肉,還省事。
沈晏清一開始只知道謝景是十二月過生日,是他在校醫院看病的時候說的,具體的時候是沈晏清從寧浩遠那裡問來的。
寧浩遠扒拉了半天,才從他萎縮的大腦中挖出了一點關於謝景這方面的記憶。
他說他小時候有次去謝景家給謝景過生日,因為第二天就是平安夜,謝景的爸爸送了他們一人一個大蘋果,還有一盒從國外帶回來的巧克力。
當時還是稀罕玩意。
他說謝景每年的生日都變來變去的,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天。
他說,那是他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那還是他最後一次去謝景家給謝景過生日了。
沈晏清回去翻了日曆,寧浩遠小學四年級的時候,06年,平安夜的前一天23號,那天是農曆的十一月初四。
今年這一天,剛好是聖誕節。
謝景耳邊還是沈晏清絮絮叨叨地聲音,謝景第一次聽他說這麼多話。
「我前天查了,從我小時候到現在,零花錢和壓歲錢被我花了一大半,現在只有三百多萬了,雖然可以在陽城買套房了,但是我覺得你也不想留在這裡,就一放假最貴的京市為例吧,我再攢一攢,就可以付個首付了,等工作了一段時間就能全款,我們就有自己的家了。」
「老沈和吳女士自己活得自在,也不用我去打擾,交通也方便,有事了隨時都能回來,至於我爸媽……不用考慮。」
「你想去哪,我們就在哪裡定居。」
沈晏清說了一大堆話,把未來安排的妥妥噹噹,說完了,才覺得只是他單方面在想,又補充道:「如果你願意的話。」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有一大堆的情緒堵在謝景的胸口,噎得他有點難受。
仿佛之前那麼多年裡所有的不甘與委屈,壓力和惶恐,全部傾巢而出。
他曾孤軍奮戰那麼多年,真的不累嗎。當然累,只是他從來不去想,就不覺得累。
哪怕過去了,不計較了,也不代表著沒有發生過。
謝景有點喘不上氣,眼睛有點發酸。
他想,他到底何等何能,能讓一個人如此這般的,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口。
謝景只是靠在牆上,仰頭笑了一下。
「沈晏清。」謝景輕聲叫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給我抱一下。」謝景道。
沈晏清走過來,謝景伸手抱住他。
剛剛從外面進來,他的身上有夜深露重的寒氣,但是卻讓人感覺無比的踏實。
片刻,沈晏清說道:「現在我可以帶著嫁妝,嫁到你們老謝家嗎?」
「可以,」謝景笑了,「但我還不是年紀第一。」
「你是我的第一名。」沈晏清攬緊他,繼續說道,「是我永遠的順位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