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曬月亮


  沈初這人,從小糙到大。

  身邊也不缺朋友兄弟,但從沒拿到明面上說過。

  男生不像女生細膩,朋友相處靠興趣投緣,感情深淺用時間積累。玩得好的就一起玩,玩久了就是好兄弟,好兄弟遇事得幫忙,一來二去幫上那麼幾回,關係自然而然就鐵了起來。

  因此就算是和沈初玩得最好的大袋鼠方恆,也沒像季澤這樣把「我們是不是朋友」這種矯情兮兮的話攤開來討論。

  不過由於季澤喝了酒,說出這種小女孩心思的話來也情有可原。沈初從一開始的隨便敷衍,到之後的肯定答覆,都只不過想把這匹狼哄好了讓人趕緊回家。

  可是剛才,季澤又說他不想和沈初做朋友了。

  狗男人翻臉比翻書還快,沈初只覺得一股無名火氣從腳底直燒頭頂,「你有完沒完?趁著現在有車趕緊給我滾蛋。」

  季澤眼睛一閉,身子前傾就往沈初身上倒,「我是好狼,我不滾。」

  沈初把人扶正,頭都快炸了,「你站好!」

  「我小時候除了拔了秦江一根尾巴毛之外,就沒欺負過別人。」季澤把臉悶在沈初肩頭厚厚的衣料上,「現在連秦江都能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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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初不認識什麼秦江,但是他聽著耳熟,隨後想起來這人似乎是他們年級第一。

  「你離我這麼近我不舒服。」沈初推了推季澤,「你別往我身上靠行不行?」

  「我頭暈。」季澤道,「你和狼靠近就不舒服,萬一以後遇到壞狼欺負你,豈不是連打都打不了?」

  沈初一愣,呆在原地。

  「你還不如多抱抱我。」季澤繼續道,「說不定習慣了就不會這樣了。」

  成了精的動物里,沈初這類小型食草動物居多,而季澤這樣兇猛的食肉動物,只占少數。

  沈初長這麼大沒遇到過幾匹狼,再加上孟雨疏整天在他耳邊念叨,就算遇到了也會儘量避開從不主動招惹。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確保自己安全。

  就像自己的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迎來一場無妄之災。

  最佳的防守是進攻。

  沈初眸子暗了下來,他抓住季澤的手臂,意外把臉貼近狼崽子的肩頭,「你說得對。」

  兩人的胸膛好似貼在一起,季澤腦子「嗡」的一聲響,覺得自己真是醉了。

  「不過你現在真的應該回去了。」沈初在兜里掏了掏,學著季澤平時的樣子,握拳放在他的面前,「生日禮物。」

  季澤展開手掌,手心裡掉落了兩顆水果硬糖。

  他攥進反握,又用力抱了抱沈初,輕聲道:「新年快樂。」

  沈初雖然依舊不習慣季澤的靠近,但是也不像之前那樣排斥。

  他不太喜歡和人長時間的擁抱,微微皺眉,還是忍了下來,「嗯,新年快樂。」

  三月開春,學期伊始。

  沈初卡著最後一天的下午從家出發,還在車上就收到了季澤的信息。

  季澤:兔兄,恰飯否?

  汽車停靠在車站,沈初歪著腦袋抵在車窗玻璃上,回了個「不」字。

  季澤:袋鼠橘貓小綿羊都在呢,來唄?

  沈初:?

  沈初皺眉,自己的三個室友?這算是他們寢室聚餐?所以這隻大尾巴狼瞎參合什麼?

  車子到站,沈初還沒下車就看見季澤等在車站。

  高高瘦瘦一大小伙,灰色的衛衣黑外套,寬鬆的收腳白槓運動褲,把腿長拉成一米三。

  狼崽子單手插著褲兜,看到有車來,收起了手機抬頭。

  兩人隔著車門,對上了目光。

  沈初看著季澤一張面無表情的酷帥boy標配冷峻臉,以肉眼可見速度變憨變傻變二哈,「我等你半天了。」

  眼前的少年笑得見牙不見眼,沈初單肩背著孟雨疏給他塞的滿滿的書包,抬腳往學校走,「你等我幹什麼?」

  「吃飯啊。」季澤的手臂搭上沈初肩膀,「幾個寢室一起在學校旁的小檸檬飯店定了個包間,就等你了。」

  說是幾個寢室一起定的包間,其實就是季澤煽動同學一起,連哄帶騙拉了沈初一寢室小可憐湊數。

  「他們膽子小,你別嚇著他。」沈初到了寢室,把背包往桌上一扔,拿了手機身份證就跟季澤出了門。

  「小綿羊麼?」季澤摸了摸下巴,「他和我們寢室的美洲獅玩得挺好的。」

  沈初斜了他一眼,「有嗎?」

  「有啊!」季澤笑道,「前一陣子還摸他尾巴呢。」

  尾巴…

  沈初突然想起來,自己剛認識季澤那會兒,這狼崽子天天讓他擼尾巴。

  狼尾巴應該比獅子尾巴好擼一些,不過他實在是想不出季澤有尾巴的模樣。

  沈初悄咪咪地往季澤身後看去,被對方不要臉的湊過來,「擼尾巴嗎兔兄?」

  沈初淡定地收回目光,難得正經地回答了一下,「不擼。」

  兩人到達飯店時菜都已經上齊了,一幫餓狼們看到最後的兩個大佬終於來了,歡呼著給他們讓座。

  「澤哥你終於把你同桌帶來了。」美洲獅激動到差點落淚,「再晚一會兒我就要餓死了!」

  「別貧。」季澤拍了他肩頭一巴掌,給沈初拉開椅子,「你什麼時候不餓?」

  一張大圓桌坐了二十來個人,都是玩得好的寢室,說笑了幾句就動起了筷子。

  沈初坐下後去問身邊的方恆,「吃飯怎麼沒在群里說一聲?」

  方恆剛夾了塊山藥,「臨時被拉過來的,澤哥說他告訴你。」

  沈初拿起筷子,卻意外發現季澤已經幫他把餐具拆開燙好。

  「呃…謝謝。」沈初端過還有熱茶餘溫的瓷碗,有點彆扭。

  「我素菜點得多,你隨便吃點。」季澤抽了幾張紙巾放在沈初面前桌上,沈初垂眸看著雪白的紙巾,有點發懵。

  這他媽?!季澤把他當兒子照顧呢?

  「噗——」方恆也不知道怎麼了,喝個橙汁都能喝噴出來。

  沈初把季澤剛才拿過來的餐巾紙遞給方恆,方恆擦了擦嘴,伏在沈初肩頭悄悄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沈初瞥他,「說人話。」

  方恆小聲道:「我從來就沒見過一匹狼在一隻兔子面前這麼卑微過。」

  沈初面色一沉,「滾。」

  方恆大笑開來,「我懷疑澤哥在追你。」

  沈初臉上仿佛都能掉下冰渣,「想打架嗎?」

  「不想不想。」方恆笑夠了,拍拍自己的臉,恢復成了正常表情,「吃飯吃飯。」

  一頓飯吃到晚上八點還沒吃完,幾個月沒見面的男生聚在一起說不完的話。

  沈初隨便吃了點,就坐在凳子上聽他們吹牛,聽著聽著,就有點困。

  他打了個哈欠,立刻引起了季澤的注意。

  「你困了嗎?」季澤放下筷子,「困了就回去睡覺吧。」

  沈初搖搖頭,「等他們吃好了一起走。」

  大兔子因為打了個哈欠,眼眶微紅,蓄了點淚。

  季澤看得心痒痒,忍不住想多跟他說說話,「我們開學撞上了植樹節,學校要搞什麼『樹人活動』,大致等同於春遊,開不開心?」

  沈初無語,「你小學生嗎?春遊還開心?」

  季澤抿唇笑著,從兜里摸出糖來握拳遞到沈初面前。

  季澤不知道是什麼毛病,每次給糖之前總喜歡這麼套路一下,仿佛在坐實哆啦A澤這個外號。

  沈初從他那裡接過來一個橙子味的水果糖,拿在手裡想了想,又跟他換了一個。

  「不喜歡橙子味?」季澤又給了他一個草莓味的。

  沈初搖搖頭,「沒。」

  他只是被之前圍牆上的擁抱給弄的有點印象刻板,導致看到橙子味的水果糖就想到季澤身上的味道。

  狼的味道啊…

  沈初嘴裡含著糖,有意去留心身邊季澤的氣味。

  不知道是心理暗示,還是水果硬糖的原因,沈初仿佛能感受到那一點點的甜味。

  甜味的狼崽子。

  沈初勾起一邊唇角,覺得有點好笑,「我媽說你身上有股甜味。」

  「甜味?!」季澤詫異,「我身上的?什麼樣的甜味?」

  沈初想了想,把手裡那顆橙子的糖重新扔給他,「大概是橙子味的吧。」

  三月十二植樹節,沈初三月十一日下午請了半天。

  作為同桌的季澤毫不知情,發了幾條簡訊無果後求助了大袋鼠方恆。

  「三月十一日啊。」方恆嘆了口氣,「是初哥爸爸的忌日。」

  季澤「哦」了一聲,跟犯了錯似的,老實巴交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翻了翻自己和沈初的對話框,心道這個時候自己還囉里八嗦發了這麼多消息,也不知道大兔子會不會又跟他生氣。

  好在晚自習時,季澤的手機震了一震,沈初的簡訊發來了。

  沈初:家裡有事。

  具體什麼事季澤也知道了,他有點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回復過去。

  然而半分鐘後,他還是沒忍住,手指輕點屏幕,回了條消息。

  季澤:在哪?

  過了幾秒,對方回復過來。

  沈初:操場。

  學期初,狗腿子不看晚自習。季澤收了手機,直接大步出了教室。

  大概是知道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季澤從沈初回復的三言兩語裡總覺得大兔子有些不開心。

  雖然他也明白沈初這個時候說不定不想見自己這隻狼。

  可是他想見沈初。

  「你在這幹什麼呢?」季澤在操場的小草坪里找著了蹲著身子的沈初。

  「找草吃。」沈初也沒抬頭,聲音有些悶。

  季澤蹲在他身邊,操場上的鎂光燈打在兩人身上,給少年的黑髮上渡了層白霜。

  「我是請了假的。」沈初嚼著小草,抬眸去看季澤,「你又逃課?」

  「狗腿子不在。」季澤手指翻著草葉,「再說明天舉辦活動,保安今晚也不查。」

  季澤說完,把拔了的小草遞到他面前,「你看看我找的對不對。」

  沈初拿過來看了看,掐頭去尾吃進嘴裡,「我爸以前就喜歡帶著我拔草吃。」

  沈初坐在草坪上,隨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今天是他的忌日。」

  季澤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好又給沈初拔了根小草,「那你多吃點。」

  沈初有那麼一瞬間的無語,隨後低頭無奈的笑了一聲。

  他拿過季澤手裡的小草,用指腹抹著葉片,「不如攢一攢拿給那隻小鹿。」

  季澤手上一頓,「我對白緋沒意思。」

  沈初不太信,「我看你挺緊張她。」

  畢竟上次季澤為了白緋還跟付明清打了起來。

  「緊張個屁。」季澤有些氣結,隨手抓了把草往沈初臉上扔,「不愧是交集和並集都記不住的腦子,真是沒得救。」

  沈初踹了季澤一腳,「我知道並集是U。」

  季澤笑著收了腳,「那不是U,那只是一個長得像U的符號而已。」

  沈初長嘆一聲,「停,打住。」

  不談數學什麼都好。

  兩人沉默片刻,季澤低頭拔著草,湊夠了一小撮,走到沈初身邊坐下。

  沈初偏過臉,聞了聞季澤身上的味道。

  季澤察覺到大兔子的動作,笑著問他,「還有甜味嗎?」

  沈初搖搖頭,「聞不出來。」

  季澤又從兜里摸出糖來,「吃顆糖就甜了。」

  沈初從裡面挑了顆橙子味的,「我以前不吃糖的。」

  兩個人肩挨著肩坐得極近,季澤微微後仰著上半身,手臂撐在身後,悄悄往沈初那邊挪了挪,從後面看過去,是個保護的姿態。

  「我聽阿姨說你很喜歡吃。」季澤道。

  「很早的事了。」沈初手肘搭在膝蓋上,仰起下巴看著月亮,「要健身,不能吃太多的糖。」

  「一天吃幾個還是可以的。」季澤看著沈初的側臉,少年睫毛卷翹,在眼下投了一片陰影。

  沈初似乎不太想說話,沉默著盯著月亮看。

  大兔子在不開心。

  季澤想說些什麼,可是又怕多說多錯。

  最後乾脆放棄,在旁邊默默的陪著。

  「我心情不太好。」沈初回過神來,手掌撐著草坪站起來,「回去吧…」

  季澤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後一拉。沈初一個踉蹌,差點栽進季澤懷裡。

  「幹什麼?」沈初皺眉。

  「你心…情不好。」季澤說話結巴,看上去有點緊張。

  沈初覺得奇怪,「所以呢?」

  季澤抓著沈初手腕的手緊了緊,少年喉結上下一滾,眸子裡藏著認真和期許,像一捧碎了的深藍琉璃。

  平日裡騷慣了的狼崽子,現在臉上難得帶上了一層似有若無的不好意思。他別過臉,小聲道:「擼,擼尾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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