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江湖河海,日月山川(3)
我回過頭:「嗯?」
他想了想,最終只是搖搖頭:「沒什麼。」
我點點頭,沖他揮了揮手:「拜拜。」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他將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沖我揚了揚下巴,示意我快點回家。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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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次寒假以後,我沒有再回國。要升入大四那年的暑假,我和江海進入實驗室和教授一起做項目,而何惜惜找了一份實習工作,於是我們三人都沒有回國。趙一玫下飛機後給我發來郵件,告訴我她見到了沈放和他的女朋友。
好像每個人的生活都在向前。
六月的舊金山開始讓人捉摸不透,上一秒太陽還奪目得讓人睜不開眼,下一秒烏雲飄過來,就讓人冷得忍不住哆嗦。
我在六月里的一天迎來了我的十八歲生日,我爸媽等著凌晨十二點給我打了個電話,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生活費夠不夠用,吃得飽不飽,睡得好不好。我迷迷糊糊地答應著,第二天早上起來給自己煮了一碗長壽麵。
我拿著雞蛋在自己臉上滾了一圈,然後剝著剝著雞蛋,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想起爸媽的聲音,忽然一陣沒來由的傷感。
江海來找我的時候,我正紅著眼眶,莫名其妙地吸鼻子。
「你怎麼了?」他詫異地問我。
「剝洋蔥剝的。」我用手擦了擦眼睛。
江海點點頭,並沒有揭穿我。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我坐上他的車,副駕駛座上放著一件外套,那是我有一次忘在他車上的,之後便一直留著,可以搭在手臂上遮遮太陽。
汽車駛離市區,開往一條我從來沒有走過的路。江海從來不用GPS導航,我曾經懷疑他可以背下谷歌地圖上面的全部美國區域。我們穿過一排排棕櫚樹,窗外的景色終於開始改變,沒過多久,我們在一個像是農場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跟著江海走進去,才發現這裡是一座馬場。江海好像很熟的樣子,他同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說了什麼,對方便帶著我們來到馬廄。
我們轉過馬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一匹黑色的駿馬不耐煩地站在那裡,甩動著馬尾,揚起空氣里的塵埃,金色的陽光照得它黝黑的毛皮閃閃發光。
這是我見過最英俊的一匹馬,我轉過頭疑惑地看向江海。
他也看著我,靜靜地說:「姜河,十八歲生日快樂。」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我扭過頭看向那匹馬,這一刻它也轉過頭好奇地打量我。它身形魁梧,高大到幾乎遮天蔽日。陸游寫詩,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這一刻,我好似真的聽到千軍萬馬奔騰而過。
「我想要給它取個名字,可以嗎?」我側過頭問江海。
「當然。」江海點點頭。
「你知道嗎,」我開心得手舞足蹈,「我最喜歡的動畫片是《千與千尋》,在電影的最後,千尋騎上白龍的時候,插曲叫《那一天的河川》,我可以叫它河川嗎?」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江海走上前,輕輕順了順它的毛,「河川,真是一個好名字。」
我吃驚地回頭看他,他竟然懂得我的所思所想。
可是他不會知道,江湖河海,日月山川。
檢查過馬鞍後,江海將我扶上馬背。他坐在我的身後,一陣微風拂過,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好聞的薄荷香氣。
馬蹄聲響起,我們沿著馬場的柵欄看過去,遠處是一望無際的樹林,綠樹茂盛,蒼翠欲滴。加州燦爛的陽光傾瀉而下,仿佛通往天國的階梯。
我回過頭去,見江海背脊挺直,眼睛看向前方,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動了動眉毛,拉住韁繩。
馬聲長嘯,直入雲端。
江海側身從馬上翻下,牽住馬嘴的鐵環:「來,你試試。」
我從他手中接過韁繩,學著他的樣子,兩腿一夾,然後,我的愛馬河川一動不動。
「為什麼!」我憤怒地指責,「我才是它的主人!見色忘義嗎?」
江海認真地看著我:「它是一匹公馬。」
我絕望地看了他一眼,身下的馬不耐煩地甩了甩頭,又重新昂首闊步地走起來。
河川的背很溫暖,我不時地用手撫摸它的毛皮,它動了動耳朵,嚇得我急忙收回了手。
江海笑了笑,說:「我覺得它很喜歡你。」
「為什麼?」
「不知道,」他想了想,「它的眼睛這樣說。」
「我可以試著跑起來嗎?」
江海回過頭來看我,笑著問:「要試試嗎?」
然後他鬆開手,我緊張地揮動鞭子,輕輕地抽了一下河川,卻被它當成了蚊子咬,然後它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動物的眼睛遠比人類的清澈,靈性十足,像是為了確認我已經坐好,然後揚起前蹄開始奔跑。我被嚇得「哇哇」大叫,等克服了最初的恐懼後,我的心跳速度慢慢恢復平常,馬背顛簸,眼前的一切都隨著我一起奔跑,別有一番滋味。
天地如此遼闊,怪不得所有的大俠都要擁有一匹好馬。
「江海——」我在風中大聲呼喚他的名字,我的聲音被撲面而來的風吹散在塵埃中。藍天白雲,這裡美麗得如同仙境。
我在十八歲這天,擁有了一匹英俊的阿拉伯馬,它的脾氣不太好,對我瞪著眼睛出大氣,它來自我心愛的男孩。
我覺得我是全天下最帥氣的人。
可是我沒有想到,這竟然是我和江海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夏天。
08
何惜惜去實習後,開始享受資本主義的工作餐,沒人同我搭夥做飯,我的一日三餐頓時成了問題。因為太懶,我每天早上就吃土司麵包配冰激凌,中午用冷飯、雞蛋、午餐肉炒一大盆飯,配一瓶汽水,晚上就著老乾媽接著吃。本以為我的生活已經悽慘到了極致,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的電腦莫名其妙當機,於是我拿著硬碟去找江海跑程序。
他的冰箱乾淨得像是剛剛從BestBuy(美國一家電商)里搬回來的,桌子上有幾條能量棒和一台咖啡機,種種跡象無一不在向我哭訴著江海糟糕的飲食情況。江海其實是一個對生活品質要求很高的人,我有幸吃過他做的飯,至今有半個胃都為他而留著。可他實在是太忙了,晨昏顛倒,根本就沒有時間下廚。可是和我不同的是,他寧願隨便吃點能量棒補充體力,也不願意像我一樣皺著一張苦瓜臉吞下一個漢堡。
忍無可忍,我只好打開Yelp(一款美國流行的查找餐廳APP),一家一家餐廳的評論翻過去,最後找到一家口碑不錯的中餐館,離學校不太遠。我撕下便箋紙,在江海的桌子上、冰箱上、廚房裡、洗衣機上,到處貼上這家餐廳的外賣電話。
然後我把最後一張粉紅色的小紙條貼在江海的額頭上,笑嘻嘻地說:「這下就不怕肚子餓了吧。」
江海哭笑不得地看著我:「好啦,你過來看看你程序的結果。」
所以,陰差陽錯,江海認識田夏天,竟然統統都要歸功於我。
隔了好幾周後的一天周末,我躺在客廳的地毯上敷面膜,何惜惜開門回來了,徑直走到我面前,毫不手軟地揭開我的面膜,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我,她說:「姜河你還好吧?」
「你為什麼搶我面膜!」我憤怒地說,「那是我媽專門從國內給我寄過來的百雀羚!」
「沒事就好,」她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已經想不通自盡了呢。」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惡狠狠地瞪她,反駁道:「我為什麼要自盡!我又沒有失戀!」
語畢,我發現何惜惜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們彼此沉默,還是我先回過神來:「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何惜惜搖搖頭,「我今天看到江海和一個女生在一起走,不過也沒什麼。」
「哦,」我用水洗掉臉上的面膜精華,面無表情地說,「確實沒什麼。」
第二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打電話約江海出來逛超市。晚上八點剛過,超市的人很少,我們推著空蕩蕩的推車,我沒有說話,然後我發現,我們兩人之間,原來只要我停止說話,就只剩下沉默。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假裝不經意地問他:「惜惜說有一天看到你和一個女孩在一起噢。」
「哪天?」江海想了想,「哦,是夏天。」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莫名其妙。
「不是,」他一邊走一邊回答,「她說的那個女孩叫夏天,田夏天,荷田的田。」
我猛然一怔,一腳踢上手推車的輪子,疼得我齜牙咧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沒事吧?」
我沒有回答他。除了我的名字,我幾乎沒有從江海嘴裡聽到過別的女生的名字,他叫她夏天,他耐心地給我解釋,那是荷田的田。
我覺得我真是太玻璃心了,這樣不好,於是我繼續假裝無所謂地點點頭。
這時,江海在冰櫃前停下來,他回過頭來問我:「要冰激凌嗎?什麼口味的?」
「要!」我一下子被轉移了注意力,炫耀一般地說,「咖啡!」
然後我看到他打開冰櫃的門,拿了一桶咖啡口味和一桶草莓口味的冰激凌,他把前者遞給我,把後者放進了他的手推車。
我疑惑地問:「草莓?你不是對草莓過敏嗎?」
「是啊,」他無奈地笑笑,「正好想起來,我還欠她一桶冰激凌。」
我站在沃爾瑪超市明亮的燈光下,渾身發涼,聽到自己最後不死心地掙扎:「誰?田夏天?」
「嗯。」
十八歲的田夏天,同大部分的留學生一樣,家境不錯,算不上大富大貴,但足以讓她在大學落榜後,花錢將她送到舊金山一所完全沒有名氣的社區大學讀書。學校里絕大部分是中國學生,課業十分輕鬆,很多人念了五六年還沒有湊夠學分畢業。於是空閒的時候,田夏天便去中國餐廳打工送外賣。
沒錯,就是我在Yelp大費周章找到,在江海的屋子裡貼滿了電話號碼的那一家。
可是江海,你從來不知道吧,草莓味的冰激凌,也曾經是我的最愛。
曾經。
後來,我打過一次那家餐廳的外賣電話,對方接起來,我連說「Hello」的時間都沒給她,就語速飛快地點了一大堆菜。我盯著手錶,二十分鐘後,一個女孩兩手各提著一個大口袋費力地敲響我家的門。
我深呼吸一口,站起身給她開門。
可是門外的田夏天卻出乎我的意料。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她穿了一件簡單的套頭運動衫,帆布平底鞋,只比我高一點點,笑起來露出一對酒窩,把頭髮紮成馬尾,在陽光下可以看到兩鬢有幾絲不夠長、沒有被扎住的短髮。
我愣了愣,半天才反應過來:「可以刷卡嗎?」
她為難地搖了搖頭。
我只好回到屋子裡,翻箱倒櫃,連浴室都徹底掃蕩了一遍,東拼西湊了一大堆零錢,可還是不夠飯錢。
我窘迫地站在屋子裡,田夏天笑著說:「沒關係,下次補上就可以了。」
她離開以後,我一個人坐在飯桌前,一桌子的川菜,還冒著熱氣。這裡的廚師喜歡加很多油和味精,香味遍布整個飯廳。我呆呆地看著,一動不動地坐著,竟然連伸手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
因為這些,全都是江海喜歡吃的東西。
這個周末,我沒有叫江海,一個人去了超市。我發泄般地買了整整一車草莓味的冰激凌。結帳出來,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兩隻手裡的塑膠袋沉甸甸的,勒得我手心疼。
我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有沒有那麼一種永遠,永遠不改變,擁抱過的美麗都再也不破碎……」
我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冰激凌從袋子裡掉出來,一桶接著一桶,到處散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來自波士頓的號碼,我沒好氣地接起來:「Hello?」
「Hello,」電話里傳來一陣愉快的男聲,「小矮子。」
我愣住了,停下腳步,不可思議地問:「顧二蠢?」
對方倒吸了一口冷氣,大概是努力忍住了想要揍我的衝動,他同四年前一般對我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他說:「我一點也不蠢!」
我自動無視他的反駁,詫異地問他:「怎麼是你?」
「怎麼是我?」他輕笑著反問,然後說,「姜河,一直都是我。」
「你來美國了?」
我在心底算了算,我大四,顧辛烈正好大一。
「嗯,上一次見到你就想告訴你的,可那時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我握緊電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同時沉默,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隔了許久,他再次開口:「姜河。」
「我想過了,」顧辛烈好似輕鬆地笑了笑,他的嗓音如風般寂靜低沉,「如果你不肯等一等,那我只好更加努力地奔跑,直到能夠與你並肩的那一日。」
那一刻,我抬起頭,看到天邊掛著的那輪又大又寂寞的月亮。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