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卻不是今生的愛人(1)
世界上最痛苦的,莫過於眼睜睜看著你愛的人,愛上別人。
01
開學的時候,我的導師主動找到我,告訴我他的一個Ph。D學生將在明年夏天畢業,問我是否有意向進入他的實驗室,他可以每個月給我提供三千美元的生活費。我當然求之不得,我之所以暑假留在他的實驗室,就是為了能夠得到他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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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趙一玫和何惜惜還沒有決定未來的出路。何惜惜實習的公司對她的表現很滿意,但最後並未向她提供Offer,他們終究更傾向於擁有公民身份的本國人。她繼續讀博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畢竟美國人大多不願意讀生物這樣的理科專業,她很容易就能拿到獎學金。
趙一玫所學的專業在美國更是無法找到工作,隨便在大街上找一個墨西哥人說的西班牙語都比她流利。反正她也從未想過以此謀生,可是她又不願意回國,自從這次暑假回國後,我覺得她和沈放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局面中。
「要不我和你們一起申博好了,」趙一玫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頭疼地說,「學拉丁語文化研究,怎麼樣?」
「也挺好的,估計沒什麼人學這個,學院也要有亞裔指標,現在和教授套瓷還來得及。」
趙一玫欲哭無淚:「我曾經的夢想是當一個被金屋藏嬌的陳阿嬌,哪裡知道現實把我逼成了一個女博士。」
大四時我的課少,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實驗室里。我的導師和江海的關係也不錯,他曾經一邊吃糖果一邊問我:「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我被嚇了一跳,告訴他:「在我們的祖國,我們還未到結婚的年紀。」
他很驚訝:「噢?但是在美國,像你們這樣的情況,說不定孩子都有兩個了。」
我笑嘻嘻地問他:「那以後我們的孩子也來給你當博士生好不好?」
年過五十的教授轉動著一雙藍灰色的眼珠,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在這學期,江海搬來和我同一個小區,我同他商量,每天搭他的便車上學,因為我至今仍然沒有拿到駕照。
以前趙一玫每次說我,我就懶洋洋地回答:「有什麼關係,讀書的時候有江海,畢業以後,他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
可是現在,我不太確定了。
我後來見過田夏天一次,我將欠她的飯錢補給她,她笑著說:「原來你就是姜河啊,我聽江海提到過你。」
要是換成別人,我或許會十分感興趣地向他打聽在江海心中,我是什麼樣子的。可是面對田夏天,我意興闌珊,所以只平淡無奇地「哦」了一聲,然後問她是否經常見到江海。
「還好,」她靦腆地低下頭,「我偷偷去你們琴房看過他彈鋼琴。」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讓他帶你進去的。」我懨懨地說。
田夏天搖搖頭,欲言又止地走了。
那天下午,下課後我心血來潮,去了一趟音樂學院。走到教學樓下才發現原來這裡必須刷卡進入,因為我不是音樂學院的學生,所以就算是我的學生卡也沒有用。難怪田夏天要用「偷偷」兩個字了。
就在我垂頭喪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姜河?」
我回過頭去,看到一臉疑惑的江海,他問我:「你怎麼會在這裡?」
「嗯,」我被嚇了一跳,撓撓頭,「隨便走走,你呢,剛剛練完琴?」
「嗯,」他點點頭,「要一起回去嗎?」
我鼓起勇氣,卻又假裝不經意地說:「好多年沒看過你彈鋼琴了,上一次還是中學的新年晚會上。」
「是挺久了,」他一邊回憶一邊說,「你,想聽嗎?」
我點點頭,然後看到江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下個月可能會開一場獨奏會,你如果有時間的話,可以來聽。」
我驚喜地睜大了眼睛,江海從大一入學就一直跟著學校里一位很牛的大鋼琴家學習,這件事我是知道的,可是沒有想到,他還能開一場獨奏會。
我曾經覺得,大概江海和《哈利·波特》里的赫敏一樣,有一塊可以時光倒流的懷表,因為他的時間好似無窮無盡。
「彈鋼琴是不一樣的,」他跟我解釋,「彈鋼琴對我來說,是一种放松,它能帶給我和科學完全不同的快樂。」
江海的獨奏會那天,為了防止我做出聽鋼琴曲聽到睡著這樣丟人的事情,我逃了白天的課,在家美美地睡了一覺。正好趙一玫晚上沒課,我便拉上她一起去。
穿著燕尾服的江海站在舞台上,同我夢中幻想過無數次一樣,他坐在舞台上的三角鋼琴邊,燈光落在他的身上,坐在觀眾席上的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側臉。
十首曲子彈下來,我的手都因為拍掌拍到麻木。只見他走到話筒邊,用他如大提琴般低沉動耳的嗓音說:「Thankyouforyourcomingtonight,now,pleaseletmeintroduceMissTiantoyou。Tonightshewillplaythelastsongwithme。ThisismyfavoritesongforChopin,<Farewellwaltz>。(感謝各位今晚的到來,現在,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田小姐,她會同我一起彈奏今夜最後一首曲子,是我最喜歡的一首鋼琴曲。蕭邦的《告別圓舞曲》。)」全場掌聲如雷,幕布緩緩打開,我看到了穿著黑色晚禮服的田夏天。
那一刻,我聽到了整個世界崩塌的聲音。
趙一玫擔心地轉過頭看我,我一動不動地盯著舞台,看著田夏天在江海對面的那架鋼琴邊坐下,然後他們相互對視,同時彈出第一個音符。
我的眼淚猝不及防地砸下來,我覺得這一切一定都只是一個夢,夢醒以後,沒有什麼田夏天,也沒有什麼音樂會,有的只是教室窗外的那棵櫻花樹,我從夢中醒來,看到十六歲的江海,他的眉眼還很稚嫩,微笑著對我說午安。
趙一玫一把抓住我,將我拉出了禮堂。
夜晚的風吹在我的臉上,我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一玫,我好痛,我痛得快要死掉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莫過於眼睜睜地看著你愛的人,愛上別人。
禮堂里傳來動人的音樂,金碧輝煌的門後,是一室的榮耀與讚美。而門外的我,在漆黑的夜裡哭得五臟六腑都已經麻木。
02
獨奏會後,我粉飾太平,為了裝無所謂,我依然同江海一起去上學。唯一不同的是,我開始選擇坐在後排的座椅上,一上車就打開自己的電腦,然後全神貫注地研究論文。
「最近很忙?」江海奇怪地問我。
「嗯,」我頭也不抬地回答他,「有一個project。」
他點點頭:「有需要幫忙的隨時來找我。」
「謝謝。」我想了想,「你昨晚的鋼琴會很棒。」
「謝謝。」
我覺得很難過,只是一夜之間,我和江海,好像已經開始疏遠。我們彼此客套地道謝,他也並未發覺我的中途離場。
在那天以後,我又見過一次田夏天。
是在江海的家裡,我做了一個月的項目有個變量出了問題,我實在找不到Bug,只好抱著筆記本電腦去敲江海的家門。出乎意料,來開門的是繫著圍裙拿著鍋鏟的田夏天,她像是做錯事一樣心虛地看著我:「江海不在家。」
我愣了整整一分鐘,才讓自己接受她出現在我面前這個事實。
這時,從廚房傳來一股燒焦的煳味,我伸了伸頭,田夏天趕忙側身讓我進到屋子裡。江海曾經一塵不染的廚房被她搞得烏煙瘴氣,她沮喪地站在一旁。
她給我倒了一杯牛奶,然後討好似的笑了笑:「我聽江海說過你很喜歡喝牛奶,他說你們的口味總是很相似。」
我想告訴她,那不是巧合,那是因為我一直努力愛著他所喜歡的一切。
見我沉默,田夏天便自顧自地繼續說:「我一直不太能接受牛奶的味道。不過也對,你們那麼聰明,每天都一直在動腦子,是應該多喝點牛奶補充營養。像我這麼笨的人,喝了也是浪費,反正也長不高了。」
電光石火之間,我忽然想到了十年前,我的抽屜里每天一杯的溫熱的牛奶。
還有留著刺蝟頭的男生毛毛躁躁的一句話,他說:「小矮子,你再不喝牛奶,就真的長不高了。」
而我的耳邊還是田夏天的嘆息,她說:「姜河,我真的好羨慕你。你真的好聰明,我上了高中以後數理化三科加起來總分都沒有及過格。我這麼笨,應該這輩子都配不上江海了吧。你看,我連想給他做頓飯都能把煙霧警報拉響。」
我端起面前那杯牛奶,一口氣將它喝光,然後離開的時候我對一臉愁苦的田夏天說:「不是的。配不配得上,不是我說了算,甚至連老天都做不了主……」
離開江海的家後,我好像失了神一樣在路上走著。一輛野馬在我的面前停下來,南山搖下車窗,吃驚地問:「姜河?你怎麼了?」
我拉開車門:「我想去金門大橋。」
南山點點頭,發動汽車,沒有再問我什麼。
這天夜裡,金門大橋上同平常並沒有什麼差別,南山將車速開到一百邁,隔著遠遠的河岸,我看到了燈火通明的金門大橋。兩年前我和江海在上面看星星的情形還歷歷在目,那大概就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時刻,以為兩個人這樣並肩走著就是一生了。
而如今,我連再看一眼金門大橋的勇氣都沒有。
我未對田夏天說完的那句話,應該是這樣的,能做得了決定的人,只有江海。我和他相識八年,這八年來,我們幾乎形影不離,可是他從未給過我他的家門鑰匙。
亦舒寫:一定是音樂不對,我同傅於琛卻會錯了意,空留在原地,沒有等到對方。
那我和江海呢,究竟是誰會錯了意,又是誰沒有留在原地等誰?
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卻不是今生的愛人。
03
周末的時候,我去了一次馬場。這半年來,我幾乎每個周末都會來,河川還是那副對我愛理不理的模樣,但是這裡的工作人員都眨著眼睛告訴我:「它很喜歡你。」
「河川,」我順了順它的毛,它被工作人員照料得很好,毛皮油亮得像是能反光,我沒頭沒腦地說,「你說,後來千尋和琥珀川在一起了嗎?」
它沒有回答我,它肯定覺得自己的主人是個白痴。
「我才不是白痴。」我心情不好,莫名其妙地發脾氣。
然後我賭氣一般地騎上馬,我揚起鞭子,讓它奮力狂奔。在轉角的一剎那,我又突然想起了江海。
我看到他站在開滿櫻花的樹下,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而他正輕聲叫著我的名字,他說:「姜河。」
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
我雙腿使勁發力一夾河川的肚子,它長鳴一聲,發瘋似的加速。
風如刀割一樣刮在我的臉上,感覺天地都隨著我一起轉動,我從河川的背上掉了下去。
我痛得近乎失去知覺,我睜不開眼,我聽到身邊河川悲痛的長嘯聲,工作人員迅速從外圍涌過來。暈過去之前我最後想到的是,好像河川真的挺喜歡我的。
我在醫院醒來,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右腿骨折,綁上了石膏,像個木乃伊。
江海坐在我旁邊,見我醒來,他著急地湊過來,問:「姜河?」
我眨了眨眼睛,這才看清楚他的樣子。我艱難地動了動嘴,才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我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讓身體終於漸漸跟著我的意識一起甦醒過來,才不疾不徐地說:「編碼定理,在變字長碼中,若各碼字長度嚴格按照所對應符號出現概率的大小逆序排列,則其平均長度為最小。」
江海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不疾不徐,像背天書一樣一板一眼:「所謂不確定性原理,是指一個微觀粒子的某些物理量,不可能同時具有確定的數值,其中一個量越確定,另一個量的不確定程度就越大。測量一對共軛量的標準差的乘積必然大於常數h/2π。」
「姜河?」
我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摔傻。」
江海無語地看著我,我有點悲哀地想,難道我果然被摔傻了?
見我停下來,江海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你有沒有哪裡覺得難受?」
有,我想告訴他,我的心裡很難受。
得知我醒來後,趙一玫和何惜惜也都飛快地趕來了。趙一玫趾高氣揚地趕走了江海,然後拿起他給我買來的蘋果,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下去。
「我才是病人!」我虛弱地提出抗議。
「反正你也吃不了,浪費了怪可惜的。」
這種話,還是給你那幾十個落滿灰塵的包包說比較好。
「說吧,你為什麼會從馬上摔下來?」趙一玫質問我。
我苦笑:「你非要讓我給你講講向心引力和圓周運動加速度嗎?我現在頭有點疼,改天行不行?」
趙一玫盯著我的眼睛:「姜河,你告訴我,到底這真的只是一場意外,還是,還是,是你自己鬆了手?」
我愣住了,我突然發現,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無法回答。我閉上眼試圖回想那一幕,可我竟然真的想不起來,那一刻,我是不是真的鬆開了手。
見我沉默不語,趙一玫握住我的手,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她說:「抱歉,姜河,我不能為你做些什麼。」
「沒關係,」我試圖安慰她,「你看,愛情其實就是一場豪賭,我願賭服輸。」
被送入醫院的第二天,我接到顧辛烈的電話。
「姜河,你在幹嗎呢?」
我拿著手機翻了個白眼,大咧咧地敲著打著石膏的腿,「睡覺!」
「噢,」他好像鬆了一口氣,然後又換成吊兒郎當的語氣,「你是豬啊,舊金山現在是下午四點吧,你睡什麼覺呢。」
「要你管,說吧,你打電話有什麼事?」
「沒事我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顧辛烈惱羞成怒,頓了頓,然後說,「不過確實也沒事,我這不就是,就是昨天做了個夢,夢到你從一棵特別高的樹上掉下去了,摔得稀巴爛。」
我勃然大怒:「誰沒事爬樹玩啊!」
「你別急嘛,我這不是做夢嗎,所以我就打電話來問問你最近有沒有什麼事。」
那一瞬間,我的心中湧起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我愣了愣,看著空蕩蕩的病房,難得放低聲音,溫柔地回答:「噢,沒事呢,別瞎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