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卻不是今生的愛人(2)


  「噢,沒事就好。你還記不記得,四年前你出國的時候我說過的話,『只要你需要,我隨時會趕到你的身邊』。」他接著說,「你看,姜河,現在我不需要十三個小時,從波士頓到舊金山,只需要五個小時。」

  我還沒來得及感動,突然反應過來,我再一次勃然大怒:「什麼叫摔得稀巴爛!有這麼形容人的嗎你!」

  「所以我都說了那是夢啊!」

  「夢也不行啊!你小學語文怎麼學的啊!」

  「我那不都是抄你的嗎!」

  「你的意思是我給你抄了語文所以被摔了個稀巴爛嗎!」

  「姜河你簡直無理取鬧!」

  「怎麼樣!打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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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快要結束電話的時候,顧辛烈假裝無意問我:「你寒假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先考完期末考試吧。」

  「我是說,」他有些吞吞吐吐,「我正好和朋友商量去加州玩,我們會在舊金山停留幾天,你如果沒事的話……」

  「再說吧,」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顧辛烈,抱歉,當初答應你要一起去洛杉磯看NBA。」

  「噢,沒關係,」他語氣輕鬆,「你知道嗎,後來井上雄彥在黑板上畫了《灌籃高手》的真正結局。」

  「是什麼呢?」

  「我也說不清楚,」我甚至可以想像顧辛烈撓頭的樣子,「一句台詞也沒有,應該是所有人都有了新的生活吧。」

  04

  出院以後,我瘸著腳找到我的導師。

  「噢,姜河,」他擔憂地看著我,「你還好吧?你可以再在醫院休息一段時間的,我可以給你延緩期末考試。」

  「沒關係,」我笑著搖搖頭,「今天來找你是因為別的事,很抱歉,我恐怕不能繼續給你當學生了。」

  「為什麼?」

  我看著他藍灰色的眼睛,這幾年來,他待我如同慈父,可我只能慘澹一笑:「抱歉教授,我以後的孩子也不能給你當博士生了。」

  他大概是懂了我的話,又或許是對江海和田夏天的事有所耳聞,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說:「Ifyoushedtearswhenyoumissthesun,youwillalsomissthestars。(如果你因錯失太陽而流淚,那麼你也會錯失繁星。)」

  我努力擠出笑容:「Thankyou。」

  從那天之後,我開始落實申請去別的州讀博士的事情。

  我奇蹟般地從書架上找到兩年前遇到的麻省理工的教授的名片,我給他發了一封郵件,他很快回復了我,他說他很抱歉,但是在這個時間,全美大部分的博士錄取工作已經結束。在郵件的最後,他給我提供了另外一種方法,我可以先試著申請碩士,一年後再轉為博士,這樣並不會耽誤我的學業。他說他會想辦法幫我拿到碩士的獎學金,並且,我可以通過擔任ResearchAssistant(研究型助教)獲取大部分的生活費。

  我接受了他的建議,第二周便報考了GRE(美國研究生入學)考試。

  因為有教授的幫助,我在一月份的時候便收到了麻省理工的電子工程系研究生入學通知書,我面無表情地將郵件看了兩遍,確定沒有什麼遺漏後關掉了電腦。

  我再也不是四年前那個在教室里欣喜若狂、大聲炫耀的女孩了。

  這天回到家,我去超市買了一整車的食物,可惜因為年齡不夠,我仍然無法買酒。

  趙一玫和何惜惜被我嚇了一跳:「姜河,你怎麼了?」

  我清了清嗓子,艱難地告訴她們:「我要去波士頓讀碩士了。」

  何惜惜正在放辣椒的手一抖,一大勺紅油落進鍋里。趙一玫的口紅「吧嗒」一聲掉到地上。

  沉默了一分鐘後,何惜惜才說:「瘋子。」

  趙一玫豎起大拇指:「姜河你真棒,我現在確定了,你絕對是我見過最牛逼的女生。」

  我心安理得地認為她們這是在表揚我。

  「你告訴江海了嗎?」

  我搖搖頭。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我繼續搖頭。

  這年五月,我們畢業了。

  這一年,距離「911」事件整整十年,金融危機也已經過去三年,美國的經濟開始復甦,人人都面帶笑容,對生活充滿希望。

  為了慶祝畢業,趙一玫送給我和何惜惜一人一瓶Tiffany(蒂凡尼)的香水。她說,女人一定要有一瓶屬於自己的香水。

  何惜惜最終找到本地一家製藥公司的工作,公司讓她畢業後就去報到。工作以後的薪水比讀博士高多了,可以極大地緩解她家的經濟壓力。我看得出她有些遺憾,但也不得不接受這個選擇。

  趙一玫整天愁眉苦臉,抱怨說沒有想到陰差陽錯間她竟然成了我們之中讀書讀得最久的一個人。

  畢業典禮那天,我們穿著黑色的學士服,舊金山的艷陽一如既往地高照。校長站在講台上滔滔不絕地講話,台下掌聲如雷,我卻一句也聽不進去。

  江海就在我的斜前方,他靜靜地站著,我已經無法再猜中他的所思所想。

  這竟然是我和他作為同學的最後一日。

  我從未想過分離,可是這一天竟然這麼快到來。

  畢業典禮結束後,所有人都散開來,甚至有穿著比基尼的美女排成一個圈,不停地拋著飛吻和媚眼。瘋狂的學生數著「One,two,three」將學士帽一齊高高地拋起來,一時間學士帽遮天蔽日。

  我找到江海,舉著相機邀請他:「和我拍幾張照片吧。」

  我站在江海身邊的時候,才想到我和他好像從來沒有這樣正經地拍過合照。我緊張得手心出汗,傻乎乎地轉過頭問他:「要不要說『茄子』?」

  他笑:「你可以說『cheese'。」

  為我們拍照的學生舉著相機,擺擺手:「你們再靠近一點。」

  近一點,再近一點,我再一次聞到江海身上好聞的薄荷香。這股熟悉的味道,這麼多年,從未變過。這就是我一直愛慕的男孩,時光很難在他身上留下什麼印跡,所有人都在變,可是他沒有。

  快門被按下的那一剎那,我的眼淚克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姜河,」江海手足無措地看著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你不要哭。」

  他不出聲還好,我一聽到他的聲音,更是「哇」地放聲大哭了起來。

  江海便只好對旁邊頻頻側頭的大家做了一個抱歉的姿勢,然後站在我面前,為我遮擋刺眼的陽光。

  而最難過的,是我已明白,這溫柔終不再屬於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漸漸平靜下來,我輕聲說:「我要離開舊金山了。」

  江海愣住了,然後低下頭,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要對他說,可是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什麼都不必再說了。

  05

  畢業典禮結束後,趙一玫說不想開車,我們三人便一起走路回家。

  「好久沒有這樣的時刻了,不用擔心功課,不用擔心考試,只這樣靜靜地走在路上。」趙一玫仰望漫天繁星,自言自語道。

  「我們就這樣畢業了。」趙一玫無限感傷,「第一天來美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一晃,四年就過去了。」

  「是啊,」何惜惜點點頭,也頗為傷感,「連姜河都能穿B罩杯了。」

  不黑我你們會死嗎?

  我們在路邊一人買了一盒FrozenYogurt(凍酸奶),我們從自助冰激凌機里擠出滿滿一大杯,趙一玫也難得一見地不顧及身材,在上面撒滿了巧克力和M&M豆。

  趙一玫穿著十二厘米細跟的高跟鞋,終於走不動了,她乾脆把它脫下來,一手拎一隻,光腳踩在地上走著。她微卷的酒紅色頭髮在路燈的照耀下異常美麗,她仰起頭,輕輕哼著小曲:「Ifyou'regoingtoSanFrancisco,besuretowearsomeflowersinyourhair(如果你要來舊金山,請記得在頭上戴一朵花)。」

  「喏,」她回過頭問我,晚風將她的長髮吹得飛舞起來,「要是這一刻能夠許一個心愿,你們會有什麼願望?」

  何惜惜輕笑:「我想要的東西,我從來不許願。」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希望田夏天能夠消失。」

  趙一玫用手指勾住高跟鞋的鞋帶,將它們掄起來在空中轉,她還是望著夜空:「我想要見一眼我心愛的人。」

  我忍不住潑她冷水:「他此時距離你一萬五千公里,你們時差十三個小時。」

  「我知道。」趙一玫懨懨地回答。

  「不,」何惜惜突然停下腳步,她說,「不一定。」

  然後我和趙一玫順著她的目光向前面看過去,我感覺到身邊的趙一玫全身瞬間戰慄起來。

  一個男人站在昏黃的路燈下,他腳邊立了一個黑色行李箱。他低下頭,打開打火機,點燃了嘴裡叼著的那支煙。

  他抬起頭看向我們,手中夾著的菸頭星火閃爍,他漫不經心地說:「舊金山的夜晚可真冷。」

  趙一玫死死地捂住嘴巴,可是我知道,她哭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沈放。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我終於知道什麼叫驚鴻一瞥,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趙一玫放不下他。

  我忽然想起當初我問趙一玫,南山哪一點打動了她。

  她說:「因為他有一雙非常好看的眼睛。」

  趙一玫這個愛撒謊的女人,其實事實是,他有一雙和沈放十分相似的眼睛。

  劍眉斜飛,寫盡風流。

  我曾經以為趙一玫薄情冷血,可現在才知道,真正深情的人,從來不會將心事剖開給別人看。因為裡面的一分一毫,全刻著同一個人的名字。

  在舊金山的星空下,趙一玫丟掉手中的高跟鞋,跑上前抱住沈放,像個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起來。

  沈放因為公司的事情到洛杉磯出差,因為推辭不了沈父的要求,只好順道來了一趟舊金山。這天晚上,他將他父親托他帶給趙一玫的畢業禮物拿給趙一玫後,便開車去了最遠的一家希爾頓酒店入住。

  他臨走前,趙一玫問他:「我好歹也是你的妹妹,你也應該送我一份畢業禮物。」

  「妹妹?」他冷笑,「天底下有哪一個妹妹,會成天覬覦自己的哥哥?」

  趙一玫咬住下嘴唇,不說話。

  可是沈放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他一路風塵僕僕,身上的戾氣很重,他說:「趙一玫,你還記不記得,我祝福過你什麼?」

  趙一玫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顫抖,輕聲說:「你祝我趙一玫,一生所愛所求,皆不可得。」

  沈放繼續冷笑:「你記得倒是清楚。」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一清二楚。」趙一玫靜靜地回答。

  「呵。」他諷刺地一笑,轉過身走了。

  沈放走後,趙一玫回到他等候過的路燈旁,蹲下哭了很久。

  我想上前安慰她幾句,但是何惜惜拉住了我,她說:「你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沈放說話雖然決絕冷漠,但是我發現我居然一點也不討厭他。

  拆開沈放捎來的禮物,那是一雙銀光閃閃的水晶鞋,上面鑲滿了鑽石,一看就知道不止價格不菲,而且還千金難求。我被它的美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趙一玫慘澹一笑,將那雙鞋放進了鞋櫃的最上面一層。我想她不會再願意見到這雙鞋,因為這雙鞋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她無法從他那裡索求到任何禮物,就如同他永遠不會愛她一樣。

  她從凳子上下來,對我慘澹地笑了笑,然後說:「無論如何,今夜對我來說是一個奇蹟。在我最思念他的時候,他跨越一萬五千公里和十三個小時的時間差,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在一場愛情里,我們總認為所有的巧合都是奇蹟,卻忘了,愛只是愛,偉大的愛情到頭來也只是愛。

  趙一玫一夜未睡,第二天天一亮,她就開著車去酒店門口等沈放了。

  三天後她沉默地回到家裡,她買了一瓶辛烈的伏特加,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將它喝了個精光。我簡直要被她嚇死,上前一把奪過她的酒杯。她趴在我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她問我:「姜河,為什麼我們要長大呢?」

  為什麼我們要長大呢。

  如果不用長大,就可以一直任性、天真,不用擔心明天的到來。

  我輕聲回答她:「因為明天,終究會到來。」

  06

  七月底的時候,我在舊金山的房租到期,我不得不提前前往波士頓。

  此時何惜惜已經上班,她已經找好房子,比學校附近的這一間要便宜許多。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們三人終於走到了岔路口。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段友情,我想,無論我去到多遠的地方,我都永遠不會忘記她們。

  我去機場那天,是江海開車送的我。我的行李比剛剛來美國時多了許多,又什麼都捨不得扔,只好辦理託運,機場工作人員被我嚇得瞠目結舌。

  舊金山機場人來人往,江海給我買了一塊蛋糕和一杯熱牛奶,我們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相顧無言。

  他終於問出一個我等待已久的問題,他問我:「姜河,你為什麼要離開?」

  我笑了笑,轉過頭看他:「因為喜歡金門大橋,喜歡加州陽光的那個人,一直都只是你而已。」

  他皺著眉頭不解地看著我,我久久地凝視他的雙眸,眼淚一下子忍不住奔湧出來。我泣不成聲:「江海,我喜歡你啊,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喜歡你啊。」

  我們身後的機場播放航班信息的大屏幕不停地變動,紅色和綠色交替著顯示出這個世界的匆忙和擁擠。

  江海的黑眸沉沉地看著我,有震驚、有不解、有慌亂、有難過,隔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說:「姜河,抱歉。」

  我們從來不向對方說抱歉。他拿世界冠軍的時候,我放棄保送名額的時候;他在深夜喝著咖啡寫程序的時候,我在凌晨打著哈欠分析數據的時候;我們在辯論賽上針鋒相對的時候,我們在跑馬場一較高低的時候……九年來,我們在一起的歲月沉默得像是一部黑白默片,無論風雨都一起前行,我們從來沒有向對方說過抱歉。

  我一直以為,我同江海,能夠這樣默契地走完一輩子。我甚至以為,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可以站在他的身邊。

  可是當這一天終於到來,他向我道歉,我向他道別。

  飛機在轟鳴聲中起飛,我捂住臉號啕大哭起來。我可以計算出最複雜的數學題,我可以背出成百上千條公式定理,可是我依然不知道在這個六十億人的星球上,相愛的機率是多少。

  我依然不知道,那些平靜蔚藍的河水,究竟會流向哪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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