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最後能夠永恆的,只有相愛的一剎那(2)
這是我第一次住野外帳篷,吃過晚飯以後,我正躺在帳篷里發呆,顧辛烈就在外面叫我:「姜河,出不出來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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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有什麼好看的,雖然腹誹著,我還是從帳篷里爬了出去,用帳篷的門帘將自己裹住,探出一個腦袋。
顧辛烈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手臂上掛著的黑色羽絨服丟在了我的頭上。
「不是讓你帶厚衣服了嗎?」
「箱子裡,還沒拿出來。」
走出帳篷,我抬起頭,才明白顧辛烈為什麼要叫我出來看星星。
皎月當空,星辰羅列,仿佛垂得極近,伸手可摘星辰,原來是這樣。望著浩瀚的天空,我忽然深深地感覺,我們所經歷的一切,無論是痛苦還是絕望,在大自然面前都是那樣渺小,那樣不值一提。
我終於鼓起勇氣:「顧辛烈。」
「嗯?」他回過頭看我。
我正準備問他,那顆玻璃珠背後究竟是怎樣的往事,忽然不遠處有人驚呼,我和顧辛烈一同抬起頭,才發現是一顆流星划過。
在美國,大自然的美麗是同時間無關的。就這樣不經意間,流星一顆一顆划過,我張大嘴痴痴地望著,顧辛烈拍了拍我的頭:「笨蛋,快許願。」
「啊?哦。」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合上十指閉上眼睛,一瞬間卻不知道該許什麼願。
那麼,我在心底想,就讓我的家人朋友平安喜樂,健康無憂吧。
至於江海,想到這裡,我的心又開始疼,仿佛有千萬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上面。我最後只能屏住呼吸,麻痹自己,仿佛讓時間和疼痛在這一刻都靜止。
但願江海,我心愛的男孩,他永生都不必體會我此時此刻這種痛。
「姜河?」顧辛烈的聲音輕輕在我耳邊響起。
我張開眼睛:「嗯?」
「許好了嗎?」
「嗯。」
「回去吧。」他將手插在褲兜里,隨意地踢了踢地上的石頭,「明天見。」
回去之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乾脆摸出手機來刷郵件。等了一會兒,我的瀏覽器有新的消息提示,因為我的手機和筆記本瀏覽器是同一個帳號,所以我隨意地點開收藏夾,本來是想看我收藏的連衣裙有沒有打折的,結果第一眼就看到了不久前那個叫「江河湖海」的博客。
沒想到博主竟然給我回話:「不必。」
冷漠的語氣反而激發了我心中的不滿,大概也是因為閒得慌,我披著「日月星辰」的ID敲著手機回過去:「江河湖海,終有流盡的那一日。」
然後我才點開我心心念念已久的連衣裙,依舊沒有打折,我有點惆悵,或許在打折之前它會先賣斷貨。
「要不要一咬牙買了呢?」我在心底糾結。
雙子座最糾結了,我真是煩透了自己,可是認識趙一玫之後,她告訴我,所有的選擇綜合徵,只是因為窮。
「這樣好了,如果這個人能夠把博客名字改了,我就送給自己一條連衣裙。」這樣想著,我才心滿意足地關手機睡覺。寂寞的女人真是可怕。
03
第二天我從帳篷里爬出來,才發現外面下雪了。
「再晚一點,黃石就要鎖園了。」
「我們運氣不錯。」
我們在風中前行,黃石風景絕美,處處都可以入畫。有松鼠跑到路中央,歪著頭打量我們。我蹲下身,伸出手,它便爬到了我的大腿上站著,我們三個女生的心都要被它融化了,想要叫又怕嚇到它。
顧辛烈笑著舉起單反,沖它說:「來,笑一個。」
它不理顧辛烈,還是扭著頭到處轉,我笑話他:「笨蛋,它是在美國長大的,聽不懂中文,你要說『cheese』——」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話音剛落,那只可愛的小松鼠真的就轉過頭去,盯著黑黢黢的鏡頭。顧辛烈眼疾手快,按下快門,給它來了個特寫。
拍了照,它還不肯走,它不走,我們三個也捨不得走。
「我們能不能偷一隻帶回去?」趙一玫忍不住說。
沒有人理她,我抱著手上的松鼠不肯撒手。
我鼻子一抽:「我的馬,我的河川,我好想它——」
「放心吧,它在馬場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日子過得比你舒坦多了。」
「不!它肯定特別想我,茶不思飯不想的,也不知道瘦成什麼樣子了。」我越說越難過。
顧辛烈哭笑不得:「那這樣吧,我們和她們一起去舊金山,看一眼你的愛馬再飛回去,頂多耽誤一天的時間。」
我愣了愣,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計劃的可能性,最後搖搖頭:「算了,這樣你得逃一天的課。」
「沒事的。」他輕描淡寫地說。
我搖搖頭。
趙一玫在一旁捶了一下我的頭:「沒出息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隔了一會兒,路邊又跑出三隻松鼠,我們面前那隻松鼠便一溜煙地跟著跑了。
我們只得繼續前行,除了松鼠外,我們一路上還遇到了黃石最常見的野牛和麋鹿。一路走到山頂,向下俯瞰,整座山谷盡收眼底,氣吞山河也不過如此。
雪越下越大,精疲力竭之後我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老闆提供的自助晚餐被我吃得乾乾淨淨。
我們和老闆閒聊了幾句,他建議我們再停留幾日,那時候便不能再開車進山,可以去租雪地摩托。方圓千米全是茫茫白雪,別有一番滋味。
我們的行程並不緊湊,在商量一番後決定感受一下雪地摩托的魅力。況且這家客棧的烤鬆餅實在太好吃了,老闆答應我接下來的幾天會親自教我做。
過了幾天,大雪封山,在我們準備去租雪地摩托的時候,卻被告知今天公司還有拉雪橇的名額,大小姐趙一玫當機叛變,丟掉雪地摩托就去找雪橇。
最後分好組,趙一玫和何惜惜一車,我同顧辛烈一車,一車需要八條雪橇犬。一見到我們,體型龐大的狗就撲上來,像狼一樣嗷嗷叫著將我們撲倒在地,工作人員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它們拉回去。
「這是哈士奇嗎?」我疑惑地問,「怎麼這麼胖?」
「哈哈哈,這不是哈士奇,是阿拉斯加雪橇犬,它們比哈士奇更適合在雪地里行進,耐力更好。」工作人員哈哈大笑著向我解釋。
「我就說嘛,哈士奇哪有這麼胖。」我一邊說著,一邊不由自主地瞟了顧辛烈一眼。
顧辛烈滿臉問號:「你看我幹什麼?」
我這才想起他並不知道我偷偷在心底給他取綽號哈士奇的事情,於是一本正經地咳嗽了兩聲:「你不覺得,你和哈士奇,有點,神似?」
「哪裡神似了啊!」顧辛烈抓狂。
「你知道什麼叫神似嗎?」我十分耐心地跟他解釋,「就是精神層面特別相似。」
我差點被顧大少單手扔下雪橇去。
雪橇犬在山中馳騁,這裡是屬於它們的遼闊天地,在最窄的彎道轉彎的時候,狗狗們興奮地大叫一聲,向前一撲,我坐在雪橇里差點被甩出去。我被嚇得「啊」的一聲大叫出來,顧辛烈眼疾手快,雙手伸出來一把摟住我。
拉雪橇的大叔好不容易用力拉住急速奔跑的雪橇犬,轉過頭擔心地看我:「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我同顧辛烈面面相覷,他這才不好意思地鬆開了手,別過頭去。等了一會兒又悶聲問:「你沒事吧?」
我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我們里三層外三層裹得跟粽子似的,你又占不了便宜,一個人在那邊害羞個什麼勁兒啊。
大叔再三確認我並未受傷後才拉著雪橇繼續出發,我拍了拍顧辛烈的頭:「剛才謝謝你啊。」
他這才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那褐色的雙眸看著我,就這樣麼一眼,我忽然愣住了。剛才轉角時險些跌落在雪地里的驚險感,和他緊緊抱住時我的安全感,在我心底如破土的春筍一般瘋狂地長了出來。
一顆原本就不大的心,此時此刻,竟然被塞得滿滿當當的。
說些什麼,我在心底提醒自己,快說些什麼。
沒想到,顧辛烈卻先開口了,他蹙著眉頭:「你為什麼會從馬上摔下來?」
啊?我被問住,頓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事,我有些無奈地攤開手:「不是說了嘛,不小心摔下來的。」
仿佛不信似的,他又看了我幾眼,伸出手哈了幾口氣:「我就是又突然想起來了,你別介意啊。以後小心點。」
「嗯,」我看著前方,樹林已經被大雪覆蓋,葉子凝結出晶瑩的冰,我輕聲說,「不會有下次了。」
04
我們從黃石國家公園離開的時候,園區已經放出即將關閉的消息。顧辛烈在暴風雨中連續駕車十幾個小時,終於把我們帶出了那片風雪交加、人煙罕至的地區。
他趴在方向盤上休息,一路上我們多次提出同他交換,我們也持有駕照,可他都是苦笑著搖搖頭。我偏偏不信,一屁股將他擠走,可車子才剛上路沒開幾米,我就不敢走了。山路崎嶇,在這樣的暴雪中,雨刷根本沒有用,看不清前方的路,我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發抖,一鬆開來,上面全是汗水。所以在看到陽光穿破烏雲射到我們眼中的那一剎那,我們都忍不住驚呼起來。
我同一玫和惜惜在鹽湖城分別,臨走的時候我抱著何惜惜不肯鬆手,最後是被趙一玫硬生生扯開的:「又不是見不到,至於嗎!」
說得也對,我還是忍不住說:「婚禮的時候一定要請我啊!在美國結婚,不知道要不要伴娘啊?」
「要的。」何惜惜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我還想再看一次你穿禮服的樣子。」
送走她們後,我和顧辛烈也進入了候機廳。因為鹽湖城航班班次不合適,我們最終決定先在紐約停留,再轉機回到波士頓。
美國中部和東部有五個小時的時差,我們抵達紐約已是黃昏。雖然號稱全美第三大城市,但舊金山看起來實在是破破爛爛的,公交系統也十分不發達,大約也就只剩下紐約能夠和中國的大城市比一比。
「哎你說,我們倆這算不算鄉下人進城啊?你看看這樓多高啊,能趕上上海了吧。再看看這人擠人的,和北京有得一拼了。還有這地鐵,哎喲,怎麼說也是個小廣州啊。」
顧辛烈笑得肩膀一聳一聳:「姜河,你積點口德吧。」
「你知道嗎,」我背著背包站在人來人往的紐約路上,「這裡是紐約,世界之都,它打一個噴嚏都能驚動整個世界,可是我忽然發現,我一點也不愛它。」
我曾經是愛過它的,並且我相信每一個看過《穿Prada的女魔頭》的女孩,都曾經嚮往過紐約。拎著高跟鞋在紐約大街上狂奔,這裡的時間必須得以秒來計算。
「現在的我,寧願窩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小鎮上,看看書,聽聽歌,沒事的時候出門散散步,對一條街的鄰居笑著說你好。」
顧辛烈笑了笑,說:「紐約沒有變,變的人是你。」
紐約一共有66家米其林餐廳,名副其實的全世界最好吃的城市之一。不得不承認,就這一點來說,至少紐約仍然吸引著我的胃。
我們選擇的餐廳在五十層的高樓上,隔著身旁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眺望繁華的紐約城,在一座座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的壓迫下,行進的車輛和人流顯得是那樣蒼白渺小。
「我有一個朋友在紐約讀金融,他們學校就坐落在曼哈頓的中心,旁邊就是曼哈頓,」顧辛烈收回目光,慢慢地說,「那裡才是真正的寸土寸金,房租太貴,他們只能住在紐約城邊上,六個留學生擠一間房間。即便如此,每個月的生活費也要一千多刀,每天四點起床,花費三個小時的時間抵達學校。我問他累不累,他說,為了夢想。」
夢想這個詞,沒有為之奮鬥過的人,是不會知道它的美麗的。
酒足飯飽之後,我覺得疲憊一掃而光,摸了摸自己圓鼓鼓的肚子,愜意地眯起眼睛。
顧辛烈笑著問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又重新愛上紐約了?」
「我是意志那麼不堅定的人嗎?」我瞪他,「離飛機起飛還有好久,我們接下來去哪裡逛逛?」
他站在我面前,沖我十分紳士地鞠了一躬,然後伸出手:「跟我來。」
最後我們竟然在帝國大廈的對面停下來。
大部分的人知道帝國大廈都是因為兩部太負盛名的電影,《西雅圖夜未眠》和《金剛》。黑色的夜空下,這棟102層高的摩天大樓靜靜矗立,高聳入雲,仿佛站在樓頂可以只手摘星。它不僅是紐約的地標,亦是這個國家的地標。
隔著寬闊的EastRiver,被黑暗包裹的帝國大廈顯得更加雄偉,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你知道為什麼愛情電影裡,總會一次次地出現帝國大廈嗎?」
我搖搖頭,轉過頭看向顧辛烈。
他眺望著對岸如鬼魅般的帝國大廈,輕聲說:「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幾十億年的時光足以將一切都沖刷得乾乾淨淨,最後能夠永恆的,只有相愛的一剎那。」
我莫名其妙地覺得心口微痛,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顧辛烈卻輕鬆地笑了笑,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抬起頭指著帝國大廈問我:「你還記不記得,《西雅圖夜未眠》里亮了多少盞燈嗎?」
「不知道,誰會記得這個,可是燈的形狀構成了一顆愛心,」我搖搖頭,然後在腦子裡飛快地計算,「75乘以2,一百五十盞,對嗎?」
顧辛烈彎起眼睛笑了笑:「你不會讓它亮起來給你數啊。」
「我又不是魔法師,難道我說『亮』,它就會亮起來嗎!」我怒目瞪他。
顧辛烈不說話,只是一直笑著凝視我的眼睛。
我挪不開眼睛,忽然,我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然後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瘋狂地從腦海里冒了出來。
他的眼睛是那樣深邃溫柔,仿佛能傾倒一整片海洋。
我搖搖頭,不敢相信地說:「這不可能。」
顧辛烈輕聲開口:「為什麼不可能呢。」
我回過頭,對著靜靜流淌的東河對面的帝國大廈,輕輕地說:「亮。」
這一刻,一百五十盞紅色的燈一齊亮了起來,在燦爛的星空之下,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心形。
這一刻,我聽到了整座城市的驚呼聲,為著這因為愛而璀璨重生的帝國大廈。
我的淚水頃刻之間如大雨落下。
「姜河,」顧辛烈依然凝視著我的眼睛,他的眼中有跌落的星光,他說,「我愛你。」
相識十五年,這竟然是他第一次對我說,我愛你。這十五年來,我們聚少離多,可是每一次他都會跋山涉水,來到我的身邊,為我點亮一盞燈。
為什麼明明知道,永恆並不存在,我們卻還要一次次地去追尋它?
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因為愛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