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我們的一生,遠比我們想像中還要長(1)
縱使有一天,它們會被海水腐蝕,會被時間磨平,可是誰也不能否認,它們曾那樣真實地存在過。
01
等到波士頓已經冷到就算是在連衣裙外套羽絨服都受不了的時候,那位博主還是沒有答應我換掉博客名字的要求。
他在我的留言下回覆:「你在波士頓?」
我指責他:「你怎麼可以偷查我的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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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大概正在電腦前,很快就回復了我,並且善意地提醒:是你先破解我的密碼的。
對方用「破解」這詞其實太禮貌了,我分明是,非法入侵。我只好認栽:是的,我在波士頓。
回完之後我也沒有在意這件事,就用實驗室的電腦做實驗去了。下午放學的時候才想起來收自己的筆記本,網頁上有新的留言,他問我:「波士頓的天氣如何?」
天氣如何不知道自己上網查啊,我在心裡默默地吐槽,卻還是回答了他:「不下雪的時候天氣還挺好。」
他再一次很快回復了我:「謝謝。」
我這個人其實沒什麼脾氣,他一對我客氣,我立刻就覺得特別愧疚,偷偷翻看人家的博客,雖然什麼也看不懂,但我的行為也挺過分的。
「抱歉,」我立刻回復,「我不應該入侵你的博客。」
「沒關係,反正你也看不懂。」
對方這樣回答我,我的愧疚感登時「嗖」的一聲蕩然無存。說話果然是一個藝術啊,很顯然,隔著網際網路,我對面的那位同學就不怎麼懂這項藝術。
「你給我等著!」
對方似乎並沒有把我的話放在眼裡,他改了話題,問我:「你為什麼非要我改博客名字?」
我想了想,回答他:「因為我想要買一條連衣裙。」
對方沒有再回我,估計是把我當成神經病了。我伸了伸懶腰,天色不早了,也該回家了。
我晚上回去的時候顧辛烈已經在書房裡做設計圖了,一大張紙攤開來,戴著我的黑色發圈,咬著鉛筆搔首弄姿。
我去冰箱裡拿汽水,忍不住隔著一條走廊嘲諷他:「都什麼年代了還手繪?不知道嗎,科技使人進步。」
「姜河,」他疑惑地抬起頭,「你今天怎麼了,吃火藥了?」
我有這麼明顯?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然後想了想:「遇到一個神經病,棋逢對手。」
見我沒事,顧辛烈又重新低下頭去畫設計圖,我有些好奇:「你在做什麼?作業嗎?」
「嗯,」他咬著鉛筆,「不是。」
見他遮遮掩掩,我也懶得打聽,換了拖鞋就上樓去。走到一半想起一件事:「周末我們在家吃火鍋成嗎?」
「可以,」他先點了點頭,「鍋和電磁爐前幾天借給玲瓏了,我讓她明天帶去學校給我。」
「這樣吧,」我想了想,「你把她也一起叫上吧,美人總是養眼的,吃火鍋人多才熱鬧。」
「行。」
回了房間後我躺在床上,回味了一下我和顧辛烈之間的對話。紐約那一夜的記憶還歷歷在目。
波光粼粼的河面,無比璀璨的帝國大廈,漫天的星光,和星光下他深情的雙眸。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表白,他卻笑了起來:「姜河,你不要覺得為難,我告訴你,不是想要你答應,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姜河,笑一笑。」
回答他的,是我努力綻放出來的笑容,那是我認識的,最美的一個笑容。只有這樣的笑容才擔得起他如此深情。
他皺起眉頭,嫌棄地看我:「醜死了,不行,重新笑一個。」
我沖他揚起拳頭:「找死哦?」
他笑嘻嘻地捂住頭,裝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什麼都沒有變,我想,唯一變的,可能是我那顆越來越柔軟的心。
愛與被愛,都會讓我們變得更加溫柔和透徹。
02
周末的時候,許玲瓏還沒有來之前,我和顧辛烈已經去超市買來一大筐食材,雖然自製火鍋比不上國內的火鍋,但是在美國,每一次吃火鍋對我來說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一邊切著土豆片一邊哼著:「你走路姿態,微笑的神態,潛意識曾錯過的真愛……」
顧辛烈在一旁剝蒜,肩膀一聳一聳:「姜河,你唱歌真是從來不走音,因為都沒有在調上過。」
我斜了他一眼:「說話注意點兒寶貝,我手上拿的可是菜刀。」
顧辛烈怨婦般幽怨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埋下頭繼續剝蒜。許玲瓏到的時候我們正好做完準備工作,她直接抱了一個紙箱子來,裡面裝著她做的炸酥肉、三文魚壽司、烤蛋糕和香腸。
我一邊樂呵一邊客套:「哎呀,這麼客氣幹什麼,多不好意思啊。」然後瞪一眼顧辛烈:「看看人家做的蛋糕!」
顧辛烈撇撇嘴:「差不多嘛。」
許玲瓏好奇地問:「什麼差不多?」
顧辛烈開始給我擠眉弄眼,我沒懂,脫口而出:「哎,別聽他瞎說,他做的蛋糕和爛泥巴沒什麼實質性的區別。」
許玲瓏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顧辛烈?你還會做蛋糕?」
顧辛烈使勁瞪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表達「讓你別說為什麼你非要說」,然後他沮喪地垂下頭,無精打采:「那,那又怎樣!」
許玲瓏輕輕搖了搖頭,笑著問:「那你下次可以帶來學校也請我吃一點嗎?」
她笑起來臉頰上有酒窩,活潑動人。她這天穿著白色的翻領羊毛大衣,頭髮隨意地紮起來,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一笑一顰都能入畫。連我都不由得看呆了,心想:上帝是如此不公平,一股腦地把所有的美都獻給了她。
可顧辛烈不甚在意,搖了搖頭,滿不在乎地拒絕了:「你不是會做嘛。」
她又笑了笑,好像早就知道對方會有這樣的反應一樣。
每一次看到她笑,我就油然而生一種自卑,覺得自己的頭髮好像還沒洗,指甲也沒剪,為自己的邋遢感到侷促和愧疚。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洗得褪色的套頭衫,偷偷地跑回房間裡,一件一件地選起衣服來。要是趙一玫在就好了,我看著自己一衣櫃的休閒裝,絕望地想。
見我許久都沒出來,顧辛烈在門外問:「姜河,你幹嗎呢?」
「沒事!」
我手忙腳亂地找了一件與季節不符的牛仔裙套在身上,打開了房門。
顧辛烈愣了愣:「你幹嗎……」
話還沒說完,我就尷尬地打斷了他:「快點吃飯吧,我餓死了。」
走到客廳,許玲瓏看到我的打扮,先是一愣,然後回過神笑了笑:「很好看。」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知道我其實是在東施效顰。
許玲瓏就連吃飯都特別好看,她不會故意裝得特別優雅,涮好牛肉也是和我一樣大口吹氣將它吹冷,再一大口吃下去,可她就是有著說不出來的好看。我和顧辛烈一如既往地喜歡搶對方喜歡的東西來吃,在她的襯托下,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件起球的劣質毛衣。
她笑著給我夾了一塊牛肉:「這裡還有很多。」
我不好意思地收回放在鍋里的筷子:「謝謝。」
「別理她,她就是覺得搶著吃才香。」顧辛烈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
我放在桌子下的腳,狠狠地踩向他。
吃火鍋果然是人多更熱鬧,我們放了很多墨西哥青椒進去,我被辣得嘴唇通紅,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顧辛烈一直在給我倒飲料,還不忘數落我:「能不那麼丟人嗎。」
我眯著眼睛笑了笑,又瞟了一眼許玲瓏,她面不改色,無比鎮定地繼續涮著火鍋,我脆弱的小心靈又被嚴重打擊了。
吃完火鍋後顧辛烈被我留在廚房裡收拾桌面和洗碗,許玲瓏不好意思,一直說著要幫忙,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係啦,走,我送你出去。」
出了溫暖的家門,一陣寒風吹來,我冷得打了個哆嗦,許玲瓏問我有沒有事,我笑著擺擺手。
她猶豫了一下,問我:「你們平時都是這樣相處的嗎?」
「我們?你說我和顧辛烈,」我疑惑地點點頭,「對啊,還能怎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頓了頓,大概是在找合適的句子,「他平時和我們在一起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是什麼樣子?還能比這更蠢?」
許玲瓏笑了笑:「我們這群人里,他總是為首的那一個,大家都圍著他,不敢惹他。所以上一次才專門叫你過來。」
「哈哈,」我樂不可支,「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
許玲瓏沒有再說話,她走到車邊,打開車門坐進去,我跟她揮手:「一路小心。」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下了車窗,看著我的眼睛說:「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對他來說,你是最特別的啊。」
說完,她自嘲地笑了笑,搖上車窗,「轟」的一腳油門踩下去,車身如離弦的箭一般飛了出去。
我獨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一陣夜風吹來,我被冷醒。我嘆了口氣,呵出來的氣在空中凝結成霜,我才抱著手臂一蹦一跳地回去了。
回去的時候顧辛烈正戴著我的玫紅色手套在洗鍋,他瞥了一眼鼻子凍得通紅的我:「叫你不多穿點。」
我笑著跺跺腳,驅走寒氣。我回屋子裡又重新換上我的珊瑚絨睡衣,顧辛烈瞥了我一眼:「換來換去,你不嫌麻煩嗎?」
我整個人都掛在沙發上感嘆:「她好美啊。」
「是挺美的,」顧辛烈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評價道,「但是,世界上美麗的人太多了……」
我斜視他。
他臉不紅心不跳大氣不喘一本正經地繼續說:「比如我。」
「找死啊。」我笑得差點從沙發上摔下來。
見我恢復正常,他才鬆了一口氣,認真地說:「姜河,你很好,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別過頭去換電視節目。
03
沒過幾天,我收到趙一玫的簡訊,她跟我說她要回國一段時間,我如果要聯繫她的話,等她回國之後開通了全球漫遊再告訴我手機號碼。
我十分驚訝,因為最近並沒有假期,我忙給她把電話撥過去:「你怎麼了?」
「沒,」電話里她的語氣十分輕快,「就是回去一陣子。」
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對勁:「到底怎麼回事?」
趙一玫握著電話,沉默了十幾秒後她忽然大聲地哭了起來,撕心裂肺的,像是個無助的小孩。
我靜靜地等她哭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慢慢鎮定下來,告訴我:「我媽得了癌症。」
我一下子握緊了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慢慢地說:「是晚期,癌細胞擴散得非常厲害,上午沈放打電話給我我才知道。我買了今天晚上的飛機,我現在已經在機場了。」
我一下子變得口拙,只能幹巴巴地安慰她:「沒關係的,你別擔心。」
每次到了這種時候,我就特別痛恨自己,要是我能夠幫她承擔痛苦就好了,就不必說那些蒼白無力、聽起來又假又客套的話了。
「我好害怕啊,姜河,你不知道,我真的好害怕……」她一直在電話那頭哭,「我現在特別痛恨自己,我以前老是惹她生氣,不肯對她好一點,只顧著自己活得痛快開心……我好後悔……」
她翻來覆去地責備著自己。
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肯定沒事的,伯母吉人自有天相。」
她不再說話,只是一直哭。我握著電話,默默地陪她。
外面的天色一點點沉落,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見到趙一玫的時候,她從白色的雷克薩斯跑車裡走出來,穿得金光閃閃,一塵不染,仿佛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
這讓我再一次想起惜惜曾經問過的一句話,命運究竟是什麼,它永遠只讓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人幸福,更小更小的一部分人一直幸福。
「一玫……」
我們隔著大半個美國,她哭得如此傷心,直到她的手機沒電,「嘟」的一聲斷掉。我走出房間的時候,顧辛烈已經回來了,他坐在椅子上削蘋果,仔細地削成兔子狀,插上牙籤遞給我。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將趙一玫母親生病的事情告訴了他:「我應該怎樣才能安慰她?」
他想了想,放下手裡的水果刀看著我,認真地說:「姜河,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其實這一生,能陪我們走到最後的,都只有我們自己。」
我咬住下嘴唇,不說話。
生命的真相是如此殘忍。
我第二天醒來時收到趙一玫的郵件,說她已平安到達,勿念。
那天以後,我每天靠著一封郵件同趙一玫聯繫,大概是她不願意讓我聽到她的聲音,怕我胡亂擔心。
她在郵件里總是回覆說,她很好,可是她的母親不太好,瘦了很多,吃不了東西,每一次做化療都很痛苦。她母親很堅強,從來不吭聲說痛,她也裝得若無其事,每次想哭就跑到外面的走廊去。她親自照顧母親,什麼事都不讓護工來做,就好像這樣子,她母親才能好起來。
她也會提到沈放,說還好有沈放,他幾乎每天都來陪她,幫她照顧沈母,也只有他在的時候,她才能安心地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