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我是夸父,你是我追逐一生的太陽(1)


  輕輕的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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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第二年的三月,波士頓的春天還沒有正式來臨。美國的東北部還沉睡在陡峭的春寒中。

  這一天後來被載入史冊。但在這天的開始,我們每個人都同往常一樣從睡夢中醒來,拉開窗簾看到窗外一片霧色茫茫的時候,誰都沒有想過這一天會有什麼不同。

  我早餐吃了一個炸得金黃的荷包蛋,配上一杯牛奶和兩個華夫餅,有點意猶未盡,依依不捨地放下杯子,心想著中午去吃雞翅好了。

  我開著車慢悠悠地晃到學校里,停車的時候旁邊的帥哥將空位留給了我,沖我笑了笑。

  上午十點的時候,我去星巴克買了兩杯拿鐵,一杯帶到辦公室給我的導師。我即將碩士畢業,想要同他商量接下來我升為博士生的事情。走在麻省理工同斯坦福全然不同,十分新奇和現代化的建築物之中,我忽然有點惆悵。

  下一個三年,似乎就這樣塵埃落定了。

  我才同我的導師說了最近的作業,還沒來得及切入正題,大地就開始晃動。我愣住了,放在面前桌子上的咖啡不停地晃,然後「嘩」的一聲全部倒在了我的身上,我下意識地大叫了一聲。

  我的導師原本靠在軟綿綿的椅子上,晃動的感覺比我輕微,直到我叫出這聲以後,他才立刻回過神來,大聲喊著讓我蹲下。

  震感越來越強烈,窗戶玻璃嘩啦嘩啦,我們像是站在醒來的巨鯨寬闊的背上,此時它憤怒地將身體一甩,我們便失去了立身之處。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被掀起來了,一個踉蹌,倒在了牆邊。

  「抱住頭!躲到桌子下面來!」他繼續喊。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經歷地震,整個人都呆若木雞,這才後知後覺地聽到導師的話,機械般地按照他說的做,連滾帶爬地蹲進了書桌下面。

  大地越晃越厲害,吊燈在天花板上搖搖欲墜。導師桌面上的書和電腦全都滾落到了地上,他的玻璃相框清脆地「砰」了一聲,散落一地的殘骸。

  一整棟樓全是尖叫聲,美國女孩的聲音真是又尖又刺耳,怪不得那麼多海豚音了。

  我已經不太清楚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持續了多久,外面的尖叫聲也越來越小。那一刻,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許多過往的人和事如剪輯過的電影般一幀幀翻過去。

  「顧辛烈……」我失神地喃喃道。

  奔騰的查爾斯河將我們分隔在這座城市的兩邊。

  「顧辛烈……」

  他不會有事的。

  等我拿出手機,哆哆嗦嗦地撥打顧辛烈的電話的時候,地震也終於慢慢平息。波士頓的移動信號在這一刻徹底崩潰,顧辛烈的信號占線,根本沒有辦法打通。我不死心,掛斷又重新再打了一次。

  我的導師走到我面前,他的辦公室已經一片狼藉。他彎下腰將地上那張他珍視的照片撿起來,玻璃雖然已碎,照片卻完好無損,上面是一家四口,笑得陽光燦爛。他凝視著照片上的人,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依然在不停地打電話。

  「姜河,」他關切地問我,「你還好嗎?」

  「我沒事,」我點點頭,從桌子下方鑽出來,「很抱歉老師,我現在需要去找一個人。」

  然後我一把抓起車鑰匙,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跑。

  他的聲音被我拋在了耳後,他說:「注意安全!還會有餘震!」

  餘震說來就來,在我跑到停車場時,第一波餘震開始襲來。停車場的車子倒了一片,比我先來一步的人在前方給我打著手勢讓我回去。地震發生的時候,開車逃逸是個十分愚蠢的行為。可是我哪還顧得上那麼多,一口氣跑到我的車前,解開鎖一屁股坐上去。發動油門的時候,我又給顧辛烈打了一通電話。

  依然占線。

  我乾脆將手機開了外放扔在副駕駛座位上,一邊開車一邊不時伸過手去摁重撥。急促的忙音讓我心煩意亂。

  汽車在波士頓寬闊的大道上飛馳,美國房屋建築很矮,所以儘管這次地震的等級不低,也沒有見到房屋坍塌。

  但是一路上攔腰而斷的樹木和GG招牌有許多,校園人口密度大,擺設物和雕塑又太多,我忍不住有些擔心。

  我在汽車的轟鳴聲中,穿越了大半個波士頓。餘震一波接一波地襲來,我的精神狀態很差,手死死地握住方向盤,口中一直念念有詞地祈禱顧辛烈沒事。下一個路口,我轉彎太急,汽車又一次直衝沖地撞上了一棵堅挺的大樹。

  「轟」的一聲,車子毫無徵兆地熄了火。

  我十分焦躁地坐在駕駛座上狠狠地踢了它一腳。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我撞上路旁的樹,打電話給顧辛烈,他第一時間趕來。我笑著告訴他趙一玫和南山的故事。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扭動車鑰匙,打火,帶著被撞得凹下去的保險槓繼續飛馳。

  連續拐錯三次彎,有巡警舉著手臂試圖叫停我,我統統視而不見,加快速度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我去過兩三次顧辛烈的學校,顧辛烈學的是藝術設計,固定上課的那棟樓我認得,可是當我將車開到樓前時,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再認得它。

  因為是老式的建築物,由學生自己設計,當年未曾考慮防震,一棟樓房已經坍塌了一半,支離破碎的大理石和水泥遍地都是。

  有人員受傷,血浸染到地上,救護車就停在一旁,紅色的警報器一直在響。

  周圍圍了很多人,大家都在儘自己的可能幫忙,我衝上去,拉住一個男生焦急地問他:「你有沒有看到一個亞洲男生,大概比你高一點點。」

  他想了想,搖搖頭遺憾地對我說:「抱歉。」

  我不知道應該開心還是難過,我繼續追問:「那受傷的人中呢?有沒有亞裔的面孔?」

  他還是搖搖頭。然後他試圖安慰我,不要擔心。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我給顧辛烈打了幾十個電話都無人接通,現場一片混亂,大家都在找人,各國的語言夾雜在其中,我穿梭在人群中,大聲喊:「顧辛烈——顧辛烈——」

  有女生開始哭,我轉過頭去看她,淺色的頭髮,看不出來是哪一國人,在災難面前,我們不分國度。

  我找不到顧辛烈,這才發現他的朋友我只認識許玲瓏一個人,可是我也找不到她。我絕望至極,天空烏雲密布,是大震過後總會伴隨的驟雨。為了大家的安全,保安開始驅逐無關的人員。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將車開回家的。

  一路上,我眼前全是坍塌的教學樓,被壓在鋼筋水泥中的學生,暗紅色的血跡,哭泣的人群,幾欲壓城的烏雲。

  他曾經對我說過什麼。

  他曾經對我說過那麼多話。

  他說,我是夸父,你是我追逐一生的太陽。

  他說,直到我追上你的腳步。

  在大地咆哮的那一刻,他是我腦海中浮現的唯一。

  我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沉下來。我在車庫停好車,沒有開燈,在一片黑暗中我仍然不斷地撥打他的手機,麻木地從連接客廳的側門裡進去。

  我「嘎吱」一聲打開側門,忽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鑰匙聲。我愣住了,握著門把手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屋子的另一頭,正門被打開,顧辛烈抬起頭,看到我,也是一臉的錯愕。

  我們就這樣呆呆地凝視著對方。

  屋外,「轟隆」一聲悶雷,劫後餘生,這場大雨終於下了起來。

  我的手臂垂下來,終於可以鬆開緊緊捏著的手機,它清脆地掉落在安靜的屋子裡,屏幕一閃一閃,隱約傳來占線的忙音。

  我們無聲地彼此對立而站,顧辛烈喉結微動,幾番欲言又止後才發出聲音:「你……」

  下一秒,我已經奔跑起來,我發瘋一樣跑到他的面前,狠狠地抱著他。我將頭埋在他的肩窩,用力抱住不肯放手。

  在我抱住他的那一刻,他全身驟然繃緊,然後又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來,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過了好一陣子,才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他是這樣鄭重其事,將我視為珍寶。

  我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所有的愛意在這一刻終於迸發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我緊緊地抱住他,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只是一直哭,一直說。

  回應我的,是他更加強烈而沉默的擁抱。

  這是我們相遇的第十五年。

  這一天,波士頓發生了有史以來第一次7。0級地震,整個美國降半旗默哀。

  這一場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顧辛烈的手機在地震中被壓壞,他向周圍的人借了手機給我打電話,結果我的手機一直占線。他萬般無奈之下開車前往我的學校,我們大概曾在同一個街區擦肩而過,一人朝東,一人朝西。他幾乎找遍了每一個角落,得知我們學校沒有人員傷亡,他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然後和我幾乎同時回家,他走前門,我走後門。

  他面紅耳赤地給我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和果汁,東張西望,裝作不經意地問我要喝什麼。

  我臉上猶有淚痕,坐在沙發上,心還是跳得很快,我覺得它隨時都有可能從胸膛蹦出來。我想我的臉紅沒比他好多少,我結結巴巴:「隨……隨便。」

  我假裝低頭看書,拿餘光偷偷瞟他,他好像認真地想了想,又把牛奶和果汁都放回冰箱,從柜子里重新拿出一瓶度數不算高的白葡萄酒,倒在杯子裡,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有點緊張,手腳擺動不太自然地朝我走來。

  笨死了。我在心底偷偷笑話他。

  他微微咳嗽了一聲,然後將玻璃杯放在我的面前:「壓壓驚。」

  「我才不驚呢!」我欲蓋彌彰地大聲嚷嚷,同時將書舉得更高,讓它擋住了我的臉,試圖擋住我一臉的緋紅和不知所措。

  他笑了笑,挑挑眉毛:「書拿反了。」

  我趕忙把書180度轉了一圈,然後眨眨眼睛,發現這樣才是反著的。

  我惱羞成怒地將書「啪」的一聲合上:「大騙子!」

  我因為害羞而通紅的臉暴露在他的面前,剛剛哭過的眼睛已經腫起來,一定醜死了,我在心中暗暗傷感地想。

  「姜河。」顧辛烈忽然輕聲開口叫我。

  我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向他。

  他沖我眨了眨眼睛,然後俯身過來,吻住了我的唇。

  這突如其來的一吻,讓我的心像是要炸開一樣開始狂跳。我手忙腳亂,雙手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我覺得那一瞬間實在是太短暫了,他離開了我的唇,然後滿臉通紅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窗外大雨依舊滂沱,黑雲壓城,寒風獵獵地敲打著玻璃。

  我們卻都沒有說話,只是不好意思地、彆扭地凝視著對方。

  剛剛的那一瞬間,我們都忘了要閉上眼睛,我在他棕褐色的眸子裡,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顧辛烈的臉越來越紅,耳垂也跟著紅起來,我終於忍不住,和他同時傻笑起來。

  「顧二蠢!」我笑著叫他。

  「顧笨蛋!」

  「顧呆子!」

  「顧傻子!」

  他無可奈何地看著我。

  我笑嘻嘻地探出身,踮起腳,飛快地在他的唇上重新掠過一吻。

  「顧辛烈。」

  輕輕的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

  可是這一瞬間,又是那樣長,長到足以彌補我後半生所有的遺憾與不甘。

  02

  雖然距離震源更遠,但是紐約受災比波士頓更為嚴重。沒過多久,這座城市的人就從地震中重新站了起來。

  顧辛烈他們學校更是厲害,教學樓垮了,沒關係,咱們重新建一個就好了。於是穿著沙灘褲的校長一臉笑容地對顧辛烈他們說:「小伙子們,好好干,爭取早日回到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學習。」

  接下來就發生了讓許多本科生刻骨銘心的一幕,一棟樓的學生從此開始了奔放自由親近大自然的美好生活。上課的時間,他們坐在草坪上聽老師講課,每個人膝蓋上都放一台Mac,只是他們的每日作業也自此變成搬磚蓋樓房。這一次,他們再也不去追求什麼現代化的、具有象徵意義的房屋建築了。

  你說這人吧,為什麼總得是吃了教訓之後才能明白,平平凡凡就是真呢。

  聽完,我瞠目結舌,不禁豎起了大拇指感嘆:「學藝術的,就是與眾不同。」

  顧辛烈瞪我,他穿著一件牛仔外套,扣一頂黑色的鴨舌帽,衣袖挽起來,可以看到手臂上流暢的弧線。

  我忍不住走上前,隔著T恤戳了戳他的肚子:「有腹肌嗎?」

  他斜著眼睛,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咬住下唇踩了他一腳,裝成十分鎮定地昂首挺胸,轉過身走了。

  轉眼已是四月,我的導師出差回來,主動找到我,同我談起繼續讀博的事情,和同組的師兄一樣的工資。我的導師名聲不錯,又是學術界大牛,連草稿都能被人拿來膜拜。他人還隨和,感恩節還會邀請我去他家裡吃火雞。

  我開車回到家的時候,顧辛烈正在做晚飯。他的廚藝有一點點長進,偶爾有幾道菜,還能讓人吃出驚艷的感覺,只是偶爾也會有那麼一些菜,讓人實在難以下咽。

  顧辛烈今晚頗為自信地嘗試了一道蟹黃豆腐,原本又嫩又白的豆腐被他鏟得四分五裂。他沮喪地看著我,我笑著接過來,舀了好幾大勺放進我的碗裡,就著米飯大口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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