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我是夸父,你是我追逐一生的太陽(2)
「你今天心情不錯啊。」顧辛烈也不拿筷子,就坐在對面看著我吃。
「嗯,」我想了想,喝了口水,放下碗筷,認真地告訴他,「今天導師找我談讀博的事情,我拒絕了。」
顧辛烈愣住了,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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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看著他的眼睛。
我曾經以為我和江海是世界上最默契的搭檔,因為我們的腦電波處於同一個頻率。可是在我重新遇見顧辛烈之後,我漸漸明白,相愛的本質,只是一個眼神。
我們看著彼此的眼睛,我想起下午我在辦公室里對導師說的話。
我說:「我很高興能認識您,也很感謝您這兩年來對我的照顧,可是很抱歉,我不能繼續做您的學生,我想我的學生生涯到此為止就可以了。我明年將要回到我的祖國,因為明年,我喜歡的人就要畢業了。」
導師有些惋惜地搖搖頭,然後對我說「祝你幸福」。
這個國家的偉大之處在於,他們給愛最大的自由。
我開口打斷顧辛烈的話,我說:「我只是不想讀博而已。」
「姜河,」顧辛烈怔怔地開口,「如果你是為了我……」
「少自作多情了,」我沖他翻了翻白眼,「誰說我是為了你啊?」
他悶悶地「哦」了一聲,然後又不放棄地繼續追問:「那你為什麼突然不想讀了?」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快點吃飯。」
顧辛烈卻不依不饒,認真地說:「姜河,其實你不必這樣,我也可以為了你留在美國,我也可以回國等你,大不了……大不了,我也讀研好了。」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別逗了,你壓根就不是讀書的料。」
他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好歹我滿腔熱情……」
我繼續笑,夾了一塊肉堵住了他的嘴。
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
我也想要為他做點什麼,就像是他一直那樣努力愛著我一樣,我也努力想要回應他。
想要將自己的心擺出來給他看,喏,它在這裡。
吃過飯後,我和惜惜在網上聊天。我跟她說了我放棄讀博的時候,我笑著打字說:「你看,我人生兩次放棄讀博,竟然都是為了愛情。」
隔了很久,她的頭像才重新亮起來,她說:「你會後悔嗎?」
我想了想,回答她:「我唯一後悔的事情,就是讓他等了那麼多年。」
「那你還愛江海嗎?」
還愛他嗎?
我的手指停留在鍵盤上許久,不知道要如何去表達。
「顧辛烈曾經對我說,我對他來說,就像是太陽。其實對我來說,江海也是一樣的。他就是太陽,普照我一生。因為他的出現,我的一生都被改變了,這是比愛情還要深刻的羈絆。」
「我們在一起十年,他就是我的整個青春和全部的信仰,我一直跟隨他的腳步,我仰慕他、崇拜他、喜歡他。有一天,我發現他屬於了別人,我所祈求過的全部美好,他都給了別人。我真的整個人都崩潰了,覺得全世界都灰暗了。
「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忘記他,其實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個人不是顧辛烈,那麼我恐怕這一生都沒有辦法忘記江海了。因為在我心中,江海是日月星辰,其他人都是淤泥塵埃。我要上哪兒再去找一個像他一樣會發光的人呢?
「他是我年少時一直追逐的一個夢,唯一的夢啊。」
打字到這裡,我覺得心裡難受得厲害,堵得慌,可是又哭不出來。
見我停下來,何惜惜才緩緩地替我說出心中的那句話:「有些時候,我們懷念一個人,也許只是在懷念一段歲月,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以及……一種再也無法實現的人生。」
「但是顧辛烈不一樣,他給我帶來了很多很多的快樂和感動。他是個很浪漫很深情的人,就像是一個深淵或者無底洞。你知道,其實浪漫本身就是一種愛情。他讓我,心動,很心動。就是那種非常強烈地覺得,自己在活著。」
這一次,何惜惜回得很快:「恭喜你。」
我想了想,覺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很幸運,上天待我不薄。
「希望有一天,趙一玫也能夠想通。」她說。
我本來想說「我和趙一玫的感情不一樣」,但是想了想,這不是廢話嘛,世界上本就沒有完全相同的感情。而且我們煽情了這麼久,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趕忙說:「她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好嗎?斯坦福博士輟學,現在正在阿根廷享受美男和海灘吧,你看我,拼死拼活才有個碩士學位。」
她打了一連串的省略號過來。
我又感嘆了一番,這才是坦蕩蕩的人生啊。然後又問惜惜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婚紗正在定製,再等幾個月吧。」
我開心地揶揄她:「從此以後,你就是上流階級的人了。」
「姜河,」她問我,「你喜歡美國嗎?」
我明白她想要問什麼,於是回答:「我喜歡這裡,我在這裡待了六年,愛也罷,恨也罷,哭過笑過,和青春有關的回憶都留在了這裡。可我仍然覺得我不屬於這裡,這裡不是我的家。我和你,和趙一玫都不一樣。趙一玫追求的是愛情,你反抗的是命運,而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她說:「無欲則剛。」
我笑了笑:「我並非無欲,只是每個人覺得重要的東西不一樣罷了。我只想活得明明白白,不悔此生。」
然後她慢慢地打出一段話:「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美國。」
我黯然沉默,是的,她反抗命運。正是因為她的人生,從來都由不得她做主。
03
第二天上午,我起床遲了,開著車一路狂奔到學校。學校停車場的兩邊種滿了橡樹,這是一種在波士頓很常見的樹。剛剛來這裡的時候,我會想念加州的棕櫚樹,時間長了,便也習慣了橡樹的美。
我拿著車鑰匙走出來,忽然整個人愣住了。
遠處的路上,站著一個人,只是一個模糊的側影,可看起來卻像極了江海。
我知道這不可能,江海此時應該在舊金山才對。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幾輛車飛馳而過,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一腳縮回來,等它們都駛過,對面果然已經空無一人。
肯定是我看錯了,我在心底想:昨天才和惜惜聊到他,今天大概受了點影響吧。
畢竟,無論有一千種還是一萬種理由,江海此時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摸出耳機,聽著歌繼續走。MP3里全是已經過時的中文歌,來美國六年,我依然不能戒掉兩樣東西,一樣是家鄉的胃,一樣是中文的歌詞。
我還是同往常一樣帶著兩杯拿鐵去找我的導師。雖然不能繼續讀博,但我的課餘時間依然在實驗室給導師打工賺取生活費。他最近在研究密碼通信,也順便丟了幾本書給我。
他問我:「你學過數論嗎?」
我點點頭,背出了高斯那句名言——數學是學科的皇后,數論是數學的皇后。
他笑了笑,說:「數論是一項偉大的學科。」
下午沒課的時候,我去了一趟圖書館,找了一些數論的資料,重點研究了一下導師所說的密碼通信。
密碼學起源早在幾千年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更是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我被這段歷史所吸引,決定找一點這方面的記載。
我的電腦開著,不小心點開歷史記錄,「江河湖海」的博客就彈了出來。
自從上一次他問我「為什麼要改名字」之後,我們便沒有再有聯繫。我點開來,發現他更新了兩條日誌,依然是我看不懂的亂碼。他還給我留言,說:「波士頓地震,祝平安無事。」
我有些感動,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外冷心熱的人,很細心,也很善良。
這時候距離他留言的時間已經過了好幾天,可我還是回復了他:「平安無事,謝謝關心。」
這次他回復得依然很快:「不客氣。我決定改博客的名字了。」
下一條消息緊接著彈了出來:「恭喜你,可以買一條新裙子了。」
我愣了愣,頓時又是一陣愧疚感,我其實都只是隨口開的玩笑,沒有想到他會當真。
「不不不,不用,這個名字挺好的,為什麼要改啊?」
他沒有回答我,我五分鐘以後再刷新頁面,發現他的博客名已經換成了此情可待,就連背景圖片也一起換了。原本波濤洶湧的海換成了平靜的海面,陽光照射下來,一片波光粼粼。
我很惋惜:「好端端的,改了怪可惜的。」
他善意地提醒我:「你的裙子。」
我這才想起來,趕忙點開收藏夾,發現那條我心心念念大半年的裙子已經下架了。我呆呆地看著灰色標記的「SOLDOUT」,恍惚才意識到春夏秋冬已經又轉了一轉了。
其實感情也是一樣的,有多少人是在猶豫不決和踟躕不前間,就失去了它呢。
我有點多愁善感地回到對方的博客,沮喪地告訴他我失去了那條裙子。
他或許是想安慰我,於是說:「或許那條裙子並不適合你。」
「可是我喜歡了它很長時間!」
「那又如何?」
看到這傲慢的四個字,我不禁又想掀桌子了。我想對面一定是一位男士,他不懂對女生來說,失去一條心愛的裙子是多大的痛。
我不滿地關掉網頁,決定不再理會這個神經病。
密碼學是一門很有意思的學科,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玩的遊戲。那時候我因為不願意和周圍的小孩子玩,通常都是自己和自己玩。畫一些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畫,自己創造文字,自己同自己講話。
顧辛烈把菜端上飯桌的時候,我還在一旁看著,頭髮胡亂地紮起來,劉海也不顧形象地別過額頭。
他彈了彈我的腦門:「在寫什麼呢?明文?密文?密鑰?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便講給他聽:「呆子,來,姐姐給你解釋。這是密碼學,明文密文你知道嗎?簡單來說,明文就是表面上看到的信息,密文就是經過破密之後,真正想要呈現的信息。而密鑰,就是將明文轉換成密文的算法。」
「那,」顧辛烈一臉迷茫地指了指我草稿紙上的一連串字母,「這個是明文吧?怎麼就轉換成這一串……嗯,密文了呢?」
我沖他勾了勾手指。
他伸過頭來。我沖他腦門響亮地一撞。
他立刻眼淚汪汪地看我,我得意地笑,開心過後便繼續跟他解釋:「這個是最簡單的凱撒密碼。凱撒密碼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密碼之一。它採取的是最簡單的移位,比如,『YOU』,如果規定移動三位,就成了『BRX』。」
「那你說的密鑰呢?」
「可以用來加密的密碼種類太多了,還是拿凱撒密碼舉例吧,改進過後的凱撒密碼叫維尼吉亞密碼,這是一種需要密鑰的密碼。」我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因為有了密鑰,所以通常寫出來的明文就會雜亂無章,像是一連串的亂碼……」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顧辛烈疑惑地看向我,一時間,無數混亂的字母在我腦海中飛過。
我一把抓住一旁的滑鼠,喚醒休眠狀態的筆記本,點開網頁,找到那個我一篇日誌都看不懂的博客。
我飛快地將上面的字母在紙上抄下來,然後用書翻開到維尼吉亞的凱撒密碼錶,口中念念有詞,眼睛和手飛快地查閱和記錄下來。
沒過多久,我就破解出了這一行字。
他最新的一條博客,CHOXZLTMFOVARGWRVMGHKHMHLVA,如果採取他的博客名字的簡寫,JHHH(江河湖海)作為對稱密鑰的話——
密鑰:JHHHJHHHJHHHJHHHJHHHJHHHJHH
明文:CHOXZLTMFOVARGWRVMGHKHMHLVA
密文:LOVEISATOUCHANDYETNOTATOUCH
——loveisatouchandyetnotatouch。(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我看著紙上的這一行字,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曾經聽過這句話。
那是十幾歲的時候,我讀了塞林格先生最著名的《麥田守望者》,很喜歡裡面的一句話:「Rememberwhatshouldberemembered,andforgetwhatshouldbeforgotten。Afterwhatischangeable,andacceptwhatismutable。(記住該記住的,忘記該忘記的,改變能改變的,接受不能改變的。)」
我興致勃勃地將這本書推薦給了江海,誰知他只是微微一笑,告訴我他已經看過這本書,並且塞林格先生還寫過一本《破碎故事之心》。
他一邊回憶,一邊背出了這段話:「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的,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姜河?」身後傳來顧辛烈擔心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一個毫無根據,卻又無比篤定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垂下雙眸,力氣耗盡般鬆開滑鼠,喃喃出聲道:「這是江海的博客。」
江河湖海,我早該想到,他迷戀的,從來都是最古老而經典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