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我們已經活在兩個世界,各不相干(2)


  結果這盒飯根本就沒有送出去,我到了病房,江海的母親就叫我陪他們一起出去吃飯。出事那天江海身上帶著他房子的鑰匙,只是我和田夏天都沒有動過,吃過飯後,江母說想去看看。

  江海還是住在原來的小區,有工人在修建草坪,噴水池的水一直變換著水珠的形狀,看起來一切都沒有變化。

  我在門口停下來:「阿姨,我在外面等你好了。」

  江母笑了笑:「進來吧。」

  江海的房間收拾得乾淨整齊,比我的不知道順眼多少倍。我從來都挺邋遢的,除了桌面,其他地方真是跟狗窩一樣。顧辛烈其實也不太愛收拾,大大咧咧的,房間裡球服和籃球到處都是,但是他的承受能力比我低,每次我們比誰懶比到最後,都是他看不下去,恨鐵不成鋼地說「姜河,你怎麼做女生的啊」。

  然後就挽著袖子幫我收拾好。可沒過幾個星期,又被我弄亂了。

  顧辛烈完全陷入抓狂的狀態:「姜河,我是大少爺!什麼叫大少爺你知道嗎!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十指不沾陽春水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知道。」

  再等一會兒,他完全崩潰了:「你知道的話就把屁股挪一挪,我吸塵器夠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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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江母沒有在這裡待太長時間,她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打量一番之後就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江母忽然問我:「你和江海,沒有在一起吧?」

  「啊?」我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我本科畢業之後去了波士頓,江海一直在舊金山,我這次回來,也是為了工作面試。」

  江母點點頭,隔了一會兒,才說:「你和江海……你們的事,按理來說我作為長輩不應該過問太多,你能夠這樣照顧他,我很感激你。姜河,你是個好女孩。」

  我搖搖頭:「這是我應該做的。是他救了我的命,否則我連躺在病床上的機會都沒有了。」

  江母笑了笑:「沒有那麼嚴重。」

  我認真地說:「是真的,如果他當時向左轉的話,副駕駛座可能就直接撞成泥了。」

  江母說:「你……比六年前成熟了很多。」

  我輕笑:「是啊,那時候不懂事,很任性。」

  「沒有,你那時候很可愛,小小巧巧的女孩子,我一直很喜歡你。我其實一直想要一個女兒,江海性格像他爸,不愛說話,悶得慌。」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她同我說起這些,我竟然覺得胸悶得厲害。六年前,我是什麼樣子?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我說:「伯母,你放心吧,江海肯定會醒來的,他肯定會沒事的,我會一直陪著他。」

  江母認真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03

  晚上回去,何惜惜在客廳里畫畫。是一張素描,美國小區很常見的一幕,長長的公路,兩旁綠樹成蔭。

  我很吃驚:「你原來會畫畫?」

  她搖搖頭:「隨便畫畫,拿不出手。」

  「沒有啊,畫得很棒,你也給我畫幅畫好了。」我笑嘻嘻地說。

  「你要畫什麼?」

  我其實也只是隨口一說,她這樣一問,我倒愣住了,然後我忽然想到什麼,摸出手機,解鎖之後才想這是車禍後我新換的手機,以前那部已經壞了。

  「你要找什麼?」

  我覺得很難過,把手機關了機扔到一旁,呆呆地坐在地上,用手抱著何惜惜的胳膊:「我出發來舊金山之前,和顧辛烈拍了一張合照。我們一直沒有拍過合照,我不喜歡照相,他也不太喜歡,那是唯一一張合照,我們……我們還說好,以後一起拍。」

  「你知道嗎,我走的時候,」我忽然哭起來,「他跟我說,他等我回來,還要給我做我最喜歡的糖醋排骨和土豆燒牛肉,他廚藝其實一點都不好,可是……」

  波士頓艷陽高照,他坐在車裡,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他說,姜河,我等你回來。

  等我哭累了,何惜惜才終於可以活動一下她已經麻木的胳膊,戳了戳我的頭:「喂,你別在這裡睡,起來,去床上睡。」

  我一動也不動。

  她無可奈何:「聽話。」

  「為什麼我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呢?」我低著頭問她。

  何惜惜想了想,柔聲道:「或許這才是感情讓人著迷的地方吧,無法控制、無法預料、無法完完全全地占有。」

  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從地上爬起來:「你幫我畫一幅畫吧,你還記得顧辛烈的樣子嗎?」

  她笑:「不記得了。」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回到了波士頓的春天,他剛剛洗過澡,穿著黑色的背心坐在床上。他背對著門的方向坐著,用毛巾擦頭髮。

  我衝進他的房間:「顧辛烈,我的衣服呢?」

  他被嚇了一跳,換了一個雙手護在胸前自衛的動作,警惕地看著我:「你要幹嗎?」

  我被氣笑了,一把拽過他的毛巾:「我洗衣機里的衣服呢?」

  他瞪我:「給你烘乾疊好了,懶不死你。」

  我走到他身後,挽住他的腰,頭擱在他的肩膀上。

  他悶聲笑:「姜河,別鬧。」

  我偷偷笑,輕輕撓著他腰上的痒痒肉。他腰部肌肉結實,有一個窄窄凹下去的窩,坐在地上,也一點看不出多餘的贅肉。小腹平坦,形成一個漂亮的倒三角。

  他說:「再撓我要親你啦。」

  我笑起來,鬆開雙手,無辜地舉起來。

  他卻反手一握,將我拽入他的懷中。他渾身溫暖,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活力的氣息,他細細吻上我的唇,輕輕地咬住。

  他的眼睛看著我,明亮得像是天邊的啟明星。

  夢中的場景忽然切換,艷陽高照的夏日,我坐在窗邊塗淡粉色的指甲油,塗好了湊到他面前炫耀:「好不好看?」

  他正喝著可樂,差點一口汽水噴出來,被嗆得半死後才恢復過來,哭笑不得:「姜河,你這腳趾甲怎麼剪得跟狗啃的一樣?」

  我不滿地說:「哪有?」

  「太醜了,」他嫌棄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起身去工具箱裡找了找,拿回一把指甲刀,坐在椅子上,將我的小腿搭在他的大腿上,低下頭幫我剪腳指甲。

  屋裡靜悄悄的,只聽得到指甲刀輕輕的咔嚓聲。

  我忍不住,探過頭去吻他的頭髮。他被嚇了一跳:「別亂動啊,剪到肉了怎麼辦?」

  我不說話,咯咯笑著看他,他探過頭,輕輕地吻了吻我的嘴唇。

  吻了一會兒,他才放開我的腳,我嫌棄地大叫:「你手好髒!」

  又等了一會兒,他剪完腳趾甲,我的腳還搭在他手裡,我一邊動著十個腳丫一邊故意說:「也很醜好不好?」

  他似笑非笑:「以後慢慢練習嘛。」

  秋天的時候,波士頓的楓葉落了一整個公園。

  我們一人戴一頂棒球帽,他教我玩滑板,我雙腳踩上去,動彈不得,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他哈哈大笑,得意揚揚地沖我挑了挑眉:「叫我辛烈哥哥我就幫你。」

  我勃然大怒:「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聳了聳肩,沒說話,悠閒地去一旁的手推車買了一根火腿和一支冰激凌,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惡狠狠地瞪他,微微扭動了一下腿,發現腳下的滑板紋絲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撇了撇嘴,說:「辛烈哥哥。」

  他笑著將最後一點冰激凌塞進嘴裡,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讓我扶住他的胳膊,然後帶著我慢慢滑起來。

  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我忍不住尖叫起來,他作勢要鬆開我的手,我反手一撲,整個人落在他的懷中。

  而又是哪一年的冬天下了雪,我們在感恩節買了一隻巨無霸烤雞,放進烤箱烤了大半天才發現烤箱壞掉了。工作人員都回家過節了,他只好戴著我的塑膠手套半個人都鑽進烤箱裡去修理。

  屋子裡一點也不冷,我蹲在廚房外面,戳了戳他的肩膀,問他:「好了沒有呀?」

  「別吵。」

  「笨死了,修烤箱都不會。」

  「不准吵!」

  最後他終於修好了烤箱,從裡面爬出來,一張臉上全是灰色和黑色的渣。我樂不可支,伸出手抹了抹他臉上的油。他勃然大怒,一副士可殺不可辱的樣子,在我眼前比了比他黑乎乎的手,我「哇」的一聲大叫著跑開,他把廚房的門堵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姜河,你往哪裡跑?」

  情急之下,我伸出腳踩他的腳,他往後一縮,我的腳失去支撐點,身體一個打滑,向地面撲去。

  他趕忙伸手摟住我的腰,我白色的毛衣上赫然多了一個明顯的手印。

  他笑著趁機繼續往我身上蹭:「讓你嘚瑟。」

  窗外雪花紛紛落下。

  最後的一個鏡頭,他站在碼頭上,風將他的衣服微微吹起來,他說:「姜河,不要難過,不要回頭。願你所願,終能實現。」

  我哭著從夢中醒來,窗外一片灰濛濛,我打開手機來看時間,凌晨四點。可是此時,波士頓已經艷陽高照。

  我開始痛恨這個國家的時制,同一片土地,卻非要分割成這樣多的時區,好似我們已經活在兩個世界,各不相干。

  醒來後我開始失眠,只好乾脆放棄睡覺,爬起來開電腦,翻出數據結構和算法的書看。第二天何惜惜看到我深深的黑眼圈,被嚇了一跳,給我沖了一杯咖啡。

  我皺著眉頭喝下那杯咖啡,吃一塊全麥麵包,簡直難受得想吐。

  白天的時候我給田夏天打電話,問她:「你今天怎麼沒來醫院?還生氣呢?」

  「沒有,」她說,「我以後,可能漸漸會少來。」

  我愣住:「為什麼?」

  她莫名其妙:「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啊。」

  我沒說話了,她貼著手機說:「姜河,你不懂。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可以走進江海心裡。」

  「無論我為他做了多少事,他永遠都不可能愛我,他希望此時陪在他身邊的人,是你。」

  我沉默很久,才說:「無論如何,謝謝你。」

  出事之後,是田夏天第一個趕到醫院,守著我和江海進了手術室。她一刻不停地辦手續,簽字交錢,全都是她一個人做的。警方要做調查,也都是她代替我和江海出面。她的英文沒有我和江海好,她把醫生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錄下來,反反覆覆地聽,然後再寫下來,翻譯成中文。

  後來江海的病危通知書下得跟雪一樣,我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如果不是她,我都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度過那段日子。

  別人說留學生圈子人情淡薄,其實無論哪個圈子都是一樣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爾虞我詐和肝膽相照。

  她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我許久沒有見過她笑了。她說:「你不必向我道謝,你知道我不是為你。」

  在美國的這些年,我遇見了很多人,也知道了許多種愛情。每個人對愛都有不同的詮釋和表達,我依然無法準確地描繪出愛的本質,但是我想,它或許就是沉睡在我們心底的一個靈魂,它純粹、乾淨,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沒有美醜善惡之別。

  就算不能一生一世,就算有一天彼此會形同陌路,就算有一天被愛過的人遺忘在歲月里,正是因為未來的無法預測,才要抓住當下,好好地、認真地讓他幸福。

  04

  田夏天不再來醫院之後,何惜惜回國的日期也近在眉梢。

  打包好行李的那一天,她穿著酒紅色的真絲長裙,站在陽台上吸菸。夜空繁星點點,我走過去,搶過她手中的煙,本來想要滅掉的,然後我抱著裝逼的想法,試著抽了一口。

  我被嗆得半死,驚天動地地咳了好久,何惜惜在一旁笑著看我,也不來幫我拍拍背。

  我只得憤憤不平地將煙還給她,我問她:「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很早以前了,」何惜惜笑著彈了彈菸灰,上半身趴在欄杆上,「他有一次問我抽不抽菸,我就借他的打火機點了一支。我第一次抽菸比你像樣多了。每一次抽菸,都會讓我想起和陳朔在一起的感覺,像霧像煙,但是,我很快樂。」

  她轉過頭來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姜河,菸酒不能讓你忘記一個人,它們只會讓你更加沉迷。這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能夠讓你忘記過去,那就是時間。」

  那天晚上,我們在陽台上吹了一夜的風,聽了一夜的歌。

  已經過氣的歌手,多年前的老歌——「我們的故事愛就愛得值得,錯也錯得值得……」

  用盡所有力氣不是為我,那是為你才這麼做。

  何惜惜的飛機是第二天一大早的,我在破曉時將她送到機場。這並非我第一次送人來機場,以前在舊金山念書的時候,也常有同學拜託送他們去機場,可這次不一樣,我知道,一別經年,她此次一走,便不會再回來美國了。

  這就是這個國家殘忍的地方,我們在這裡待了六七年,留下了大半個青春、第二人生,可是說趕走就趕走,不留情面,沒有餘地。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我問她。

  她笑著彈了彈我的額頭:「你說呢?」

  「我肯定會很想你的,連你也走了,我就真成一個人了。」我說,「我一直都很想念一玫,那天她說她去了耶路撒冷的哭牆。我很想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模樣。」

  何惜惜想了想,淡淡地說:「我們會再相遇的,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做的事,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好。」

  我伸出手緊緊抱住她,這段時間,我們都瘦了很多,寬寬鬆鬆的T恤套在身上,感覺風不停地往裡面灌。

  她捏了捏我的臉:「還是以前肉肉的好。」

  顧辛烈也這樣說過,他說,把我養肉點他才有成就感。

  看見我神色一黯,何惜惜問我:「姜河,你後悔嗎?」

  我認真地想了想,從我當年放棄清華北大的保送決定去美國,想到我踏上飛機,我去往波士頓,我在雨中和顧辛烈的擁抱,我在馬場與江海重逢,我在碼頭邊對顧辛烈說再見。

  我搖搖頭:「我不後悔。」

  「你知道嗎?」何惜惜將手搭在我的胳膊上,「長大以後我發現,擺脫痛苦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告訴自己,我不後悔。」

  我聞到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既陌生又熟悉的香水味,那是當年畢業的時候,趙一玫送給我們的Tiffany的香水味。

  然後她轉過頭,背對著我揮了揮手,走進了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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