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命運的無常之下,誰能始終如一(1)


  少年的聲音,從遙遠的時光的彼岸傳來,一聲聲、一句句落在我的心尖。

  01

  何惜惜走後,江父江母的探親假也結束了,只能回國。我調整好狀態,去英特爾就職。我分去的組一共六個人,只有我一個是新人。我向他們道歉,在我遲到的這一個月里,他們的任務量加大不少。

  組裡有一個名字很複雜我念不順口的印度人,我多瞅了他幾眼,覺得他十分面熟,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他:「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他一邊咬著筆桿一邊笑著回答我:「我們一起選過James教授的模擬電路,你在實驗室里問過我,有沒有去過波士頓。」

  我恍然大悟,「哦哦哦」地激動了半天,世界真小。

  他沖我友好地伸出手,他說:「我還是沒有去過波士頓。」

  我笑了笑,想說些什麼,最終放棄了。

  公司每天十點上班,六點下班,我的房子沒有租在SanJoes(美國地名,位於加州)。下班後我開車一小時去醫院,我陪著江海,給他講一些白天的故事,或者放點音樂,找最新一期《NATURE》的論文念給他聽,試圖喚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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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護士安慰我說不要氣餒,這才剛剛開始。

  「我知道,」我笑著合上手中的書,「我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有一天夜裡回來,小區停電,我手機也沒電了,摸著黑上樓,遇上我的鄰居,他正好在走廊上抽菸,用打火機幫我照明。

  我的鄰居是一個年輕的中國男孩,曾經來找我借過一次鹽,我們便算是認識了。後來我發現他每天清晨都會去樓下,放一個盤子,倒上貓糧。

  「是你養的貓嗎?」我問他。

  「不是,野貓吧,我也不清楚,」他笑著說,「每天都來這裡找吃的,也就習慣了。」

  他穿著一件運動裝,看起來甚至比我還要年輕,他是一名機械工程師。他說出「習慣了」的那一刻,我覺得他看起來很悲傷。

  我感嘆:「你真是一個細心的人,你的女朋友很幸運。」

  他笑著搖搖頭:「我們分手了。」

  我正想說抱歉,他在鏤空的樓道口坐下來,問我:「要不要聽一個故事?」

  我點點頭,在他身旁坐下來。

  「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故事,我是高中畢業之後來的美國,當時暗戀的女孩在國內考上北方的一所學校。我們一直沒怎麼聯繫,然後第一年的冬天我回國去找她,在宿舍樓下等她,她和幾個朋友吃過飯回宿舍,在路上看到我,一下子就哭了,於是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後來就是漫長的異國戀,視頻,郵件,博客……那幾年微信啊、LINE之類的社交軟體還不太普及。隔著時間差,聯繫起來並不方便。我在外面打工,一有時間就回國去看她,她也開始去做兼職,給中學生當家教,一直說存夠了錢就來美國找我。我們還約好,以後要去拉斯維加斯結婚。

  「後來我畢業了,找到了工作,她讀研,一邊讀研一邊考GRE,我幫她聯繫學校,收集資料。二月末的時候她拿到Offer,來美國找我,我帶她去了迪士尼,我們認識了七年,談了三年的戀愛,卻都沒有好好約過一次會,去過一次遊樂場。那天回去,我給她做了一桌菜,我們倆誰都沒有說話,吃完之後我們同時開口對對方說,我們分手吧。」

  我很驚訝,皺著眉問他:「為什麼?」

  「嗯,」他有些寂寞地笑了笑,「我其實也很想知道為什麼,距離和時間都被我們克服了,明明已經能真正在一起了,可是兩個人都同時決定放棄。我想,這就是感情吧,愛或不愛,有些時候只在一瞬間。」

  我低下頭,久久地沉默。

  他說:「抱歉拉著你說這些,今天是我們分開的第三年,想起來有些難過,忍不住想找個人說說話。我們這些留學生,表面看著光鮮照人,在網上不斷地發著旅行和美食的照片,引人羨慕。可究竟過得好還是不好,如人飲水罷了。」

  他走之後,我坐在最頂端的樓梯上,面對著天空,說不出話來。

  我是在哪一個瞬間發現自己不再喜歡江海的呢?會不會有一天,時光的盡頭,我也會發現自己可以放下顧辛烈了?而他,又會在什麼時候,微笑著將我忘記?

  命運的無常之下,誰能始終如一。

  冬天的時候,美國的節日開始多起來。有一天下班之前,組長特意來問我:「今年的感恩節你有什麼安排?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來我家做客,我太太會準備很多好吃的食物。」

  我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他:「抱歉,我已經有了別的安排。」

  那天夜裡,全美國大部分的人都排在了商場外等BLACKFRIDAY(黑色星期五)的打折,我以前也去搶購過一次,是我在波士頓的時候。顧辛烈對這些打折和血拼沒有興趣,但被我強拖過去。

  我們在瑟瑟寒風中穿著羽絨服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晚上十一點商場開門,人群一窩蜂地衝進去,顧辛烈順手幫排在我們身後的人拉了一把玻璃門,結果後面所有的人如魚貫入,搶著衝過來,連謝謝都沒同他說一句。

  顧辛烈氣急了,又不敢鬆開手,怕玻璃門砸到下一個人。

  於是那天夜裡,我和顧辛烈排了兩個小時的隊,外加在商場門口拉了一個小時的玻璃門。商場裡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我和顧辛烈面面相覷,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最後我們沒有買什麼打折的東西,我送給他一支巨大號的波板糖,他送給我一條紅色的大圍巾。

  而今年的感恩節,我在超市買了一份烤雞,帶去醫院。江海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我同往常一樣,給他念書和報紙,然後放了一曲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江海,」在時而激昂時而哀傷的音樂聲中,我開口對他說,「你醒一醒吧。」

  「我一個人去中國餐廳吃飯,點什麼都不合適,一份菜不夠吃,兩份菜又太多。」我說,「你醒一醒吧,我在舊金山一個朋友都沒有了,我不想再一個人吃飯了。」

  「惜惜回國了,公司在北京,還叫我下次去北京找她一起玩。你還記得惜惜嗎?前段時間,她也每天都來看你。

  「那天我同事還向我問起你,他說他一直記得你,你全年績點都是4。0,他的電磁場和流體力學和你選了同一門,你永遠都是全教室最先交卷的人。」

  說到最後,我覺得自己沒法再說下去了。

  窗外一陣光閃過,是遠處在放煙花,一簇一簇,熱烈而璀璨。病房的白熾燈被我關掉,只剩下床頭暖黃色的檯燈,煙花的盛大更襯托出我的形單影隻。

  「江海,你醒一醒,你再看看我吧。」

  02

  感恩節之後就是萬惡的聖誕節,公司給了我們五天的假期。有人在留學生論壇上發帖子,準備從舊金山開車去紐約過元旦,光是看著行程計劃就覺得十分誘惑。

  我心情煩躁,關掉電腦把自己丟到床上。

  夏天的時候,我曾經腳心對著腳心坐在地上,笑著對顧辛烈說:「要去時代廣場跨年啊,因為今年是最後一年了。」

  越想越難受,我乾脆抓起包開車出門兜風。

  梅西百貨燈火通明,到處是SALE的標籤,我逛了一圈,只買了一雙雪地靴。

  拎著購物袋走出梅西百貨,便看到對面聯合廣場上巨大的聖誕樹,掛滿了燈具和飾品,閃閃發光。人流熙攘,熱鬧非凡。

  我混在人群中,無所事事,有情侶站在聖誕樹下拍照,為了不擋住他們,我在一旁等了一會兒,準備等他們拍完後才過去。這時候,忽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頭去,是個陌生男人,他笑著說:「哇噢,真是有緣。姜河你好。」

  我十分驚訝:「你認識我?」

  對方穿著一件棕色格子風衣,嘴角抽搐,大概沒想到我會忘記他:「我們見過一次,在波士頓的時候,我的生日派對上。」

  我還是沒想起來,我參加過的派對屈指可數,根本沒什麼生日派對。

  「好吧,」他無奈地聳聳肩,「我是顧辛烈的朋友。」

  我這才想起來他是誰,顧辛烈那圈富二代的朋友。

  我笑著伸出手:「好久不見。」

  他握了握我的手,身邊正好有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走過,他看了我一眼,笑著對我說:「MerryChristmas。」

  「MerryChristmas。」

  我也笑著回答他,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個祝福,也是第一句說出的祝福,好像心裡空缺的一大塊被填補上了。

  其實我在美國認識的大多數有錢人家的孩子並不是小說里寫的那樣飛揚跋扈不可一世,他們有著不錯的教養,與誰都聊得來。我曾經問過顧辛烈為什麼,他懶懶地回答,因為你今天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明天幫助你的人。

  無論如何,在這個寂寞的夜晚能夠遇到一個曾經認識的人,我還是很開心的。

  「你來舊金山了嗎?」他說,「怪不得……」

  我好奇:「怪不得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想,又看我一眼,又想了想,然後才說:「你有男朋友嗎?」

  我愣住,搖搖頭。

  他笑起來:「那你要不要和我Date(在美國,男女以交往為目的的約會)試試?」

  我被嚇得魂飛魄散,瞪大了眼睛看他。

  他沖我眨眨眼睛:「試試吧,難得的聖誕節。」

  我哭笑不得:「你開什麼玩笑呢。」

  「好吧,」他垂頭喪氣地說,「我只是想報復一下顧辛烈那小子。」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提到顧辛烈,我聽到這個名字,會覺得很難受,但又渴望繼續聽下去。

  我試圖讓他多說一些關於顧辛烈的事情:「關他什麼事?」

  「誰讓他拐走了我的玲瓏。」他無辜地撇撇嘴。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然後我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面對這句話里的意思。

  我說:「哦。」

  他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你,你不是一直拒絕他嗎?他每次喝了酒就問我們呢,他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為什麼你都不肯對他笑一笑。」

  我沉默地聽著,心想那可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我和顧辛烈相愛的時間太短,消息還來不及更新,就分開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說:「聽說你喜歡的人在舊金山?所以你才過來的嗎?咦,你不是沒有男朋友嗎?」

  我想了想,回答他:「我們分手了。」

  「抱歉,」他說,但是並不太誠懇,他頓了頓,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又笑起來,「那,和你拍張照吧,這個要求不過分吧,今天可是聖誕節。我發給顧辛烈,估計也能氣他個半死,可惜波士頓現在已經是凌晨了,不能與狐朋狗友們分享這個好消息。」

  我哭笑不得,果然是物以類聚,顧二蠢的朋友們,也都是一群二貨。

  我為難地說:「還是算了吧。」

  「好啦,不跟你開玩笑了,不然真的要被揍死。」他笑了笑,再一次沖我伸出手說,「交個朋友,趙亦。我從小成績就差,我爸拿皮帶抽我呢,我一直很佩服像你這樣又聰明又努力的人。」

  我和他握了個手,有些無奈地說:「姜河,你知道的。」

  看著他收回去的手機,我有些遺憾,我想其中說不定會有一張顧辛烈的照片。

  「我見過許玲瓏,」我說,「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

  趙亦憤憤不平:「好白菜都讓豬給拱了。」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

  03

  第二年的夏天,我去中國城剪短了頭髮。二十刀一次,丑得就跟狗啃了似的。我順便在中國超市買了許多冰激凌和速凍食品,買了一大口袋橙子和虎皮蛋糕,收到了一沓優惠券。這麼多東西,我其實根本就吃不完,但一個人實在是太寂寞了。

  舊金山其實沒有特別明朗的四季之分,冬天的時候也能有十幾度和暖洋洋的陽光,夏天也不會悶熱,有些時候一陣風吹過,還會讓人忍不住瑟瑟發抖。

  難怪馬克·吐溫要說,最寒冷的冬天是舊金山的夏天。

  江海依然沒有任何甦醒的徵兆,曾經負責他的病房的護士小姐已經換人了,以前的那一位嫁給了一名澳大利亞人,去了南半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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