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再回首已是百年身(2)
實在是太久遠了,我隱隱約約記得有這麼一個人,努力想了想,一些零碎的片段鑽進腦子裡,陽光下的藍色油漆桶、夜幕中的游泳池和停車場那段不歡而散的對話。
我說:「是你啊。」
她在電話那頭鬆了一口氣,好像微笑了:「很高興你還記得我。」
我忽然又緊張起來,因為我知道,她打來這通電話,一定與顧辛烈有關。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我握緊了手機。
她頓了頓,然後認真地問:「姜河,你可以把顧辛烈交給我嗎?」
這一句話,就像是過了一整個世紀,才傳達到我的耳朵里。
我曾同許玲瓏一起涮過火鍋,那時候在波士頓,顧辛烈坐在我身邊,不停地同我鬥嘴、與我搶菜,她坐在我們對面微笑著看著我們,感嘆說「你們關係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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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今,她已經有資格打來越洋電話,直白地問我「你可以把顧辛烈交給我嗎」。
我恍惚才想起,這是我同顧辛烈分開的第四年,他離開美國的第三年。
時間已經走了好遠好遠。
我們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半晌,許玲瓏似乎嘆了一口氣,她說:「我們要結婚了。」
「哦。」我說,然後又沉默了很久,再說,「祝你們幸福。」
然後我「啪」的一聲掛斷電話。我把手機關了機,然後手中力氣全失,它掉落到地毯上,我低頭看了它良久,卻沒有撿起來。
這天正好是周末,原本的計劃應當是我陪著江海去醫院複查身體。可是我躺在客廳的地毯上,不想說話,也不想動。
記憶中那個穿著黑色T恤、戴著黑色棒球帽的少年,迎著陽光大步向前,他終於到達了我不能去的地方。
這一生中,他曾三次對我說他愛我。
第一次,在帝國大廈的一百五十顆明燈畫成的愛心前,他對我說,姜河,我愛你。
第二次,在波士頓的地震之後,他緊緊抱著我,他的衣服被雨水淋透,他說,姜河,我愛你。
第三次,他就要離開美國,我們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凝望著彼此的眼睛,他說,姜河,我愛你。
那些密密麻麻的痛爬上我的心尖,我的血液、我的每一寸皮膚,我痛得幾乎快要窒息。
是我選擇放手的,是我親手推開了他,我明明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可是當它真正到來時,我才發現,我根本沒有辦法承受。
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我竟然從來都沒有好好地告訴過他,我愛他。
可是現在,說與不說,都已經沒有關係了。
江海來我家找到我的時候,我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掉了。他不停地敲門,我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有聽到。最後江海沒有辦法,從窗外的陽台翻了進來。他的身體還不允許他進行這樣激烈的運動。他有些體力不支地用手扶在落地窗喘息,我這才反應過來,跳起來跑到窗邊,把玻璃窗推開。
我愧疚無比:「對不起。」
江海低著頭看我,擔心地問:「姜河,你怎麼了?」
我伸手往臉上一抹,手上全是淚水。
我訕訕地轉移了話題:「抱歉,等我換衣服啊,現在幾點了?去醫院還來得及嗎?」
「沒有關係,我給醫生打過電話了,下周去也是一樣的,」江海的目光依然定在我的臉上,「姜河?」
我低頭,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重新開啟手機,上面有十幾個未接來電,統統來自江海。
「顧辛烈要結婚了。」我聲音沙啞地開口。
江海醒後,我們都默契地對感情的事情閉口不談,可是聰明如他,應該早就猜得八九不離十。他看著我的眼睛,嘆了口氣:「抱歉。」
我使勁搖頭:「和你無關,我們……」
我覺得同江海討論自己和顧辛烈的感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於是我沒有將話說完。
江海也沒有再追問我,他問我:「吃飯了嗎?」
我不想麻煩他,便點了點頭,結果正在這時,我一天沒進食的肚子發出一陣不合時宜的「咕咕」聲。
我的臉「唰」地紅了,江海笑了笑:「出去吃還是在家裡吃?」
我十分不好意思:「就在家裡吃吧。」
廚房裡多多少少還有些食材,江海醒來後,為了防止我死在速凍水餃和泡麵中,他每次去超市都會叫上我,新鮮的肉和蔬菜都要買兩份。
我洗了一個土豆,拿著削皮器蹲在垃圾桶旁邊削皮,一直削一直削,等江海叫我的時候,我才發現手上的土豆被我削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他有些擔憂地看著我:「讓我來吧。」
這天晚餐,江海做了一桌子好菜。他的廚藝比顧辛烈好很多,他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可不知道我是太懷念記憶中那一盤盤把老抽當成生抽的黑暗料理,還是情緒實在太低落,我一直慢慢地夾著米飯在吃。
吃完飯後,我收拾碗筷:「我來洗吧。」
江海沒有說話,一雙黑眸靜靜地看著我。
白熾燈落在他的身上,他開口說:「姜河,去找他吧。」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去吧,」江海的聲音十分溫柔,「就算是道別或者祝福,你也應該當面告訴他。」
「你已經很久沒有回國了,回去看一看吧……別給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
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很想哭。
「如果你覺得很困難的話,我可以陪你回去,」他說,「很久沒有回國了,我也有些懷念。」
我抬起頭看他,他黑眸沉沉,看不出悲喜。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江海的人,可後來我才慢慢發現,其實我從來都不懂他。
04
我和江海在三天後踏上回國的航班。
我原本定在今年聖誕節回國的行程被提前半年,爸媽在電話里開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下一秒我就出現在家門口。
我問他們:「要帶什麼回來?化妝品?包包?保健品?」
我媽連忙搖頭拒絕:「帶什麼帶,你平平安安回來就是了。我給你買烤鴨去。」
我無比心酸,每個客居異國他鄉的人都能懂得我這樣的心酸,甚至再多一點,所有離家的遊子,都曾有過這樣的心酸。
你問我何時歸故里,我也輕聲地問自己。
飛機在太平洋上空遭遇洋流,機艙內一片驚慌,電光石火間,上一次車禍的情景在我腦海中浮現,那次事故給我帶來的心理陰影太嚴重,我至今仍不敢坐副駕駛座。
一個念頭突然從腦海冒出來,如果我就此葬身太平洋,我卻還沒有來得及見顧辛烈最後一面。他會在大洋的彼岸結婚生子、為人夫、為人父,他甚至不會知道,我曾多麼多麼想念他。
江海說得對,無論是道別還是祝福,我都應該當著他的面,好好地告訴他。
機身再一次顛簸,江海抓住我的手,我轉過頭看向他,眼裡不知不覺噙滿了淚水。
「沒事的,姜河。」他說。
這時,我才發現,江海的內心遠比我所想像的還要強大。
「謝謝。」我低聲說。
謝謝你教會我勇敢地去面對。
我和江海在上海轉機,又遇上航空管制,飛機晚點三個小時,抵達故鄉的機場已是凌晨四點,再加上取行李等候的時間,等我們出機場,天色都從黑暗中透出一點點光亮來了,好在我們都提前通知了爸媽,讓他們不要來接機。
我和江海打了一輛計程車,他先將我送回家。在朦朧的清晨中,我忽然想起來,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他來我家樓下等我,幫我把行李一件件放進後備箱。
計程車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口,我終於收回目光,忽然發現江海正低頭看我。
「怎麼了?」我輕聲問他。
他若有所思地說:「這算不算,也是一支圓舞?」
十六歲的時候,少年穿著黑色的燕尾服,風度翩翩地對我說:「可是我卻覺得這不只是巧合,華爾茲是我認為的、最能體現數學美感的一種舞蹈,實際上,我更喜歡它的另一個名字,圓舞。」
這是我同他跳過的唯一一支舞蹈,沒有想到,竟然就此埋下命運的伏筆,怎能不讓人唏噓。
江海將我送到家門口,我問他:「要不要進來喝點水?」
「不用了,」他搖搖頭,然後頓了頓,「有事的話,可以來找我。」
「嗯。」
我摸出家裡的鑰匙,輕輕地打開門。客廳里沒有人,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電視機、沙發、茶几、飲水機……什麼都沒有變。
我的手扶著牆壁,開始顫抖。
我回家了。
第二天,老媽醒來,看到倒在沙發上熟睡的我,忍不住大聲尖叫,拎著我的耳朵就開始罵:「怎麼回來都不打聲招呼?把我和你爸當死人嗎?睡外面你不怕感冒嗎你?」
我睡得迷迷糊糊,一邊流著口水一邊看她。
這天早上,我終於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油條。我一共申請到五天的假期,加上來回在旅途上就要耽擱的三十多個小時的時間,我在國內只能待三天的時間。江海的時間比我充裕許多,但是他定了和我一樣的行程。
回國第一天,我陪我爸媽去逛街,吃了一頓火鍋,晚上回家的時候何惜惜給我打電話:「你知道去哪裡找顧辛烈嗎?」
我默然。
何惜惜嘆了口氣:「姜河,你是不是又害怕,想要退縮了?」
怎麼會不想退縮,如果我不見他,便可以欺騙自己他不會屬於別人吧,便可以繼續若無其事地獨自生活吧。
我說:「我知道了。」
晚上我坐在陽台上的搖搖椅上,穿著睡裙一晃一晃的,我媽媽給我打了一杯西瓜汁,問我:「不開心?」
知女莫若母,我搖搖頭:「沒有。」
我媽媽瞟了我一眼,忽然想起來:「對了,這裡有一份你的包裹。」
然後她去柜子里拿出一個包裝得整整齊齊的紙盒子,不是用快遞寄來的,膠條下有一張字條,寫著:姜河(收)。
我接過來,用指甲摳開膠條,這是顧辛烈的字。扯掉了膠條,我又不敢打開盒子了,我問媽媽:「什麼時候送來的?」
「不知道,放門衛室的,大概幾天前吧,」我媽媽想了想,「周一我路過門衛室的時候門衛叫住我,說是個年輕人放這裡的。」
我打開盒子,裡面放著一本冊子,我拿出來,是一本相冊。
很老舊的款式,一看就是被人小心珍藏著,我翻開第一頁——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的小女孩和穿著白色蕾絲公主裙的小男孩,頭靠頭,額頭各點了一個紅色的痣。
「啊!」我媽媽在一旁驚呼,指著那個一臉不耐煩的小女孩,「這不是你嗎?」
我愣住了:「什麼時候的事?」
我媽媽想了想:「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吧,你們班文藝演出,你不肯穿裙子,就扒了你同桌的衣服,非讓人家代替你穿裙子。那孩子叫什麼來著……」
「顧辛烈。」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看著照片裡哭喪著臉的小男孩,他五官生得好,那時候皮膚又白,除了頭髮太短之外,穿上裙子還真像個小公主。
相冊的下一頁,兩個人趴在桌子上,手肘抵著手肘,誰也不肯讓對方越過自己的桌面。
再下一張,我們穿著白色的運動服,他站在操場上,我將喝光的易拉罐放在他的頭頂上。
然後隨著時光的增長,照片上的兩個人變成我一個人,我獨自坐在教室的桌子前,我低頭走在回家的路上。再然後,照片又由一個人變成兩個人,我和江海一起站在升旗儀式的台上,我和江海一起在體育館裡打壁球,貼在公告欄的海報上的我和江海……
然後我在機場,背著書包,拖著行李箱,留給拍攝的人一個模糊而瘦小的背影。
我在美國的第一年,是一張我自己發在空間裡的照片,我穿著白色小禮服,坐在化妝鏡前,忽然回過頭,顯得眼睛很大。
第二年我回國,在籃球場偶遇他,在我家樓下,我蹲下身去鎖自行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