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你我皆焚琴煮鶴


  「十二個電話,江大攝影師有這麼想我嗎?」

  旅遊回來的池亦然就跟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藝人媒體打電話來催設計稿,原先擱置的任務在找回了靈感以後也馬不停蹄開工。

  長發用畫筆纏上,耳朵上夾著一塊畫粉,嘴裡還叼著米尺,原本束進高腰A字裙里的襯衫下擺此時也有些凌亂。工作起來的池亦然,模樣完全跟雜誌畫報上的截然不同,私底下員工曾經打趣過,進工作室的首要條件就是要學會健步如飛,動作慢了就永遠別想跟上Yizzan的節奏。

  深夜繁星,透過落地窗俯視大馬路,燈光依舊可來往的車流量比高峰期少了好幾倍。終於閒下來有時間喝杯咖啡的池亦然這才發現手機上有一大堆未接來電,全都是江景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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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腹在那串號碼間來回摩挲了好一陣才撥過去,接通時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嘴角上揚的弧度,還有眼底那宛若盛滿了星辰的光。

  「還不打算回家?我去接你?」

  江景川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疲倦,身旁還有窸窸窣窣翻閱紙張的聲響,池亦然瞥了眼牆壁上的掛鍾,心裡「咯噔」了一下。

  「你不會一直在等我,還沒睡吧?」

  「嗯,在處理照片。」

  池亦然伸了伸懶腰,撿起辦公桌上的車鑰匙:「那你在家裡乖乖等我吧!」

  「呵……」

  電話里傳出一聲低啞而又曖昧的笑。

  跟江景川在一起,池亦然從沒想過主動去打聽他的背景跟身份,她是個行走在時尚圈裡的人,對細節的把控最是敏感。江景川看上去是個三流攝影師,可他的每一台相機設備,就連小小的鏡頭都價值不菲。

  玩攝影的從來都是不吝嗇投資的人,他的衣服、手錶、配飾的每一個牌子都是活躍在上流圈的池亦然最熟悉的。

  正因如此,池亦然才從不擔心自己遇到騙子。談場戀愛發展到同居,似乎每一步都走得順其自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從前可不敢這麼放縱。

  「嘀」,車子解鎖的同一時間,有另一束燈光打過來,耳邊響起跑車低沉的轟鳴,手擋著看過去,原本因為想事情而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

  「你怎麼過來了?」

  江景川搖下車窗吹了聲口哨算是打招呼,池亦然打開車門,手肘撐著車窗笑著看他:「不是說在處理照片?」

  江景川揚起下巴指了指,池亦然這才看見副駕駛位上堆滿了紙張跟相片,看樣子方才電話里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時,他就應該是在停車場裡等她順便工作了。

  「太晚了,我接你回去,車就停在這裡等我明天接你過來。」

  「好呀。」

  有人接當然好過自己開車聽一路音樂回家,這談戀愛以前池亦然沒覺得單身有什麼,可談戀愛之後她才知道,生活中多出一個人,連空氣的味道都會變。

  「今天工作室里來了個男模特,把我們一眾小姑娘迷得團團轉,人家剛進門那會兒,大老遠都能聽見尖叫聲。」池亦然一邊幫忙整理照片,一邊講起今天工作室里的趣事。

  「一眾小姑娘?」

  「嗯。」池亦然認真點頭,忽而好奇道,「你不關心我歡呼了沒有?」

  「都說是小姑娘了,你又不是。」

  池亦然:「……」

  不甘示弱地把男模的外貌、身形都描述了一遍,用上畢生所學的成語來形容,加之那捧在胸前做花痴狀的手,不了解她的還真有可能誤會她是對人家模特感興趣了。

  前方路口左轉,江景川緩下車速回過頭認真看她:「看上了?」

  「嗯哼?」池亦然伸手比畫了一下,「我還近距離幫他量尺寸,那緊繃的肌肉線條,麥色的肌膚……啊喂!」

  驟然剎車,輪胎跟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慣性使然池亦然往前狠狠撞了一下,若不是繫著安全帶,怕是會磕出一個包來。

  「大馬路上你開什麼玩笑,要出什麼事故了怎麼辦?」

  「開玩笑?」江景川手搭著方向盤,側著身子哼了一聲,看向池亦然,「還知道馬路上不能隨便開玩笑會出事故,那你剛才跟我吧啦那麼多幹什麼?至於肌肉線條,寬肩窄腰,八塊腹肌跟大長腿……」

  這故意拉長的尾音裡帶著平日裡江景川最拿手的勾引跟曖昧,寂靜的路口,深夜的馬路,有限的空間裡——

  池亦然只覺得呼吸都變得熾熱起來。

  「你覺得我身上有哪一處會比那個模特差?嗯?」

  池亦然咽了咽口水,眯著眼笑起來:「有沒有區別可不是說一說就算了的。」

  探過身,長發擺動時空氣中多了一份淡淡的香水味道,池亦然的指尖有點涼,一點點觸碰他眉間、眼皮、鼻樑到嘴唇上時被一把抓住。

  「想來點兒刺激的?」

  江景川眯著眼,路燈恰好透過車窗打落在他的臉上,瞧了許久都沒發現半點兒開玩笑的意思,池亦然縮了縮肩膀搖頭:「我怕上新聞頭條。」

  說完,規規矩矩縮回到副駕駛位上,惹來江景川一聲嗤笑。

  「回去之後我讓你多了解一樣東西。」

  「什麼?」

  深邃的五官一半被燈光映照著,眸里露出一絲淡笑:「人魚線。」

  池亦然聽罷,倏地別開臉不去看江景川,心下不知暗罵了多少句不要臉。

  回到住處,一下車池亦然就跟裝了風火輪似的一溜煙跑開。江景川看了眼她的身影,笑著搖了搖頭,自顧自地把車裡的文件跟照片都整理好才鎖上車門離開車庫。

  進門玄關處是剛脫下的高跟鞋,一隻正,一隻反,彎腰撿好,還沒起身就看見幾米外的一個包包。江景川重複著跟池亦然交往後每日必做的一件事情,像撿寶貝似的從樓下撿到樓上,包包、外套、裙子、襯衫,還有內衣。

  把這一切整理好放在床榻旁,抬眼就是蒙上一層霧氣的浴室玻璃。

  事實上,池亦然並不是這種生活自理能力為零的女人,相反,她的動手能力比社會上許多小姑娘都要強。雖然出身豪門,從小被當成心肝寶貝捧在手裡,可從高中開始,池亦然過的就是宿舍生活。

  她忙的時候會把屋子弄得一團糟,但收拾起來不用半天時間所有東西就都歸置整齊,乍一看還以為是新家。

  別的小姑娘十指不沾陽春水,一進廚房除了把鍋碗瓢盆弄得叮噹響以外連個煎雞蛋都做不好,可池亦然不是。她看上哪道甜品,沉下心來就能做得跟人家網紅餐廳里的大廚做的一模一樣,連味道都不遜色半分。

  只是這些才能在遇見江景川之後,就都被她偷偷藏了起來。

  世界上有這麼一種女人,習慣性把自己包裝成女強人的形象,做事乾淨磊落雷厲風行,絕不會被抓到小辮子。談一場戀愛,恨不得把自己當成媽媽來,管這個管那個,幫男朋友規劃人生,指手畫腳說這不行那不行,恨不得他的人生她來幫忙過。

  在外人看來,時常以冷漠形象示人的池亦然興許就是這一類的。可恰恰相反,遇見喜歡的人,她恨不得把自己當成什麼都不會,好好感受一把被人寵著的感覺。

  就像現在——

  「江景川!幫我把浴巾拿進來,我忘記取了。」

  進門就把衣服脫光了往浴室里鑽,洗完澡才恍然大悟沒帶換洗的衣服,她繞著浴室轉了一圈才發現連浴巾都沒有。

  門外的人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鏡頭轉而朝陽台走去,幫忙把浴巾收下來然後塞進浴室里。

  霧蒙蒙一片連個人影都看不清,手突然被抓住,往裡拽了一下——

  「玩火?」

  「不是玩水?」

  濕漉漉的頭髮緊貼在如玉的肩膀上,卸了妝的眉眼裡多了份清純,這個時候貼上來的池亦然總是讓江景川拿她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長夜漫漫,一夜旖旎。

  第二天一早,叫醒池亦然的是手機視頻通話的鈴聲,她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光著的大長腿直接往江景川身上招呼——

  「接電話啊……」

  「是你的。」

  這麼一聽,好像還真是。捂著被子起身,摸索了半天找到手機,一看是閨蜜們來電,池亦然整個人精神起來,衣服都來不及穿卷著被子就往隔壁房間跑。

  跟男人同居了的這件事,她還不敢跟倆已婚婦女講,怕她們思想不夠開放一時接受不過來,殺來芬蘭不要緊,如果帶著家屬一塊過來,她才最怕。

  現階段她雖然已經擺脫了單身狗這個身份,可閨蜜們秀起恩愛來,她仍舊招架不住。

  「老池,怎麼那麼久才接啊?」

  視頻里出現林為安跟溫時的臉,看環境應該是吃完午飯約著下午茶,瞥見池亦然裹著一床被子,溫時納悶兒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有裸睡的習慣了?」

  一大早打視頻過來問這種問題?

  池亦然困得睜不開眼還得強撐著:「你管我這個幹嗎,裸睡對身體好?」

  「老池,這個時間點你怎麼還在睡覺啊?」林為安舉高了自己手中的咖啡杯,「我們都吃完午飯,開始喝下午茶了。」

  「時差啊,大小姐,我們之間有五個小時的時差。」嘴上這麼說,可池亦然還是心虛地瞥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時間,才八點多不到九點,立馬硬氣了幾分,「還不到九點就打電話來擾人清夢!」

  「是清夢還是春夢,那可說不定了。」

  林為安為人婦後總喜歡用這麼曖昧的語氣來說話,對此,池亦然除了及時管理面部表情不讓她們看出什麼端倪以外,別無他法。

  閨蜜間的聊天通常都是身邊的人發生了什麼八卦,白城又開了哪家甜品店還不錯,最近某某牌子上新的衣服很好看……

  像今天,則是討論著電競圈裡主持人之間的八卦關係,換作從前池亦然肯定是嘰喳嘰喳說個不停,所以今天才會第一時間視頻她一起加入。結果倒好,林為安講得聲情並茂,連帶著從不關心遊戲圈的溫時都聽得津津有味,反倒是池亦然,一個瞌睡接著一個……

  「老池,老池你在聽嗎?老池?」

  「嗯?」

  「都流口水了!」

  池亦然下意識抹了一把嘴角才發現上當了。

  「有情況!」林為安立馬坐直了身子,把臉貼到屏幕前盯著池亦然看,「你是不是有男人了?」

  池亦然:「……」

  「看看,看看,沒有立馬否認!那就是有了!不得了了啊,池亦然,你居然談戀愛了都瞞著我們,怪不得前段時間的朋友圈總發些曖昧不明的文字,連帶著自拍都好看了許多。快老實招來,男朋友是誰,老外?什麼身份的?」

  查戶口似的追問讓池亦然眼前發黑,連聲否認之後第一時間把視頻掛斷,還迅速調成靜音無視後面接連打來的電話。

  原本還打著瞌睡的人徹底清醒了,捂著被子起身,剛打開房門就看見靠著牆壁眯著眼的江景川——

  「你不出聲站在這裡幹什麼,嚇我一跳。」

  池亦然捂著胸口,仰頭看身旁的男人,只見他睜開眼,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情緒,反倒多了絲冰冷。

  再想細看的時候,人卻已經走開了。

  「路過而已。」

  路過?

  池亦然搖了搖頭,沒多想,卷著被子光著腳往屋裡大床跑去,她並不知道幾米開外的江景川正回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被吵醒想要再睡一個回籠覺對於池亦然來說是比較困難的一件事,卷著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半天,人卻越來越清醒。

  直到江景川晨練回屋洗澡換衣服,聽著水聲,她這才懶洋洋爬起來。把丟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摺疊好放在床榻上,從衣櫃裡取出一件絲綢長裙隨意穿上後就往浴室里走去。

  門被推開,緊接著來人大大咧咧地站在洗浴台前刷牙洗臉,正舉著花灑洗澡的江景川深深看了一眼後轉過身留一個後背給池亦然。

  「躲什麼,我又不看你。」透過鏡子看見江景川的小動作,池亦然刷著牙模糊不清地不屑道。

  「嘴上說著不看,不是還瞧了,不然怎麼知道我躲了。」

  平日裡就是在這樣細小的問題上,兩個人也要爭個輸贏。但今天池亦然意外沒有接話,洗漱完就迅速溜出去。

  「有貓膩。」

  只需要一個小動作,江景川就把池亦然給看透了。洗完澡走出去,臥室里空無一人,窗台邊的薄紗隨著風一下一下盪著,連帶著捲起桌面上的文件紙。

  桌面?

  江景川擦著頭髮快步走過去,隨意掃了一眼就知道缺了打火機。池亦然會抽菸,是同居之後他才發現的,從她抽菸的姿勢還有吐煙圈的動作不難看出,煙齡不短。

  雖是紈絝子弟出身,身邊愛玩的髮小也不少,但江景川這人有原則,不是跟自己有關的女人他不管,但凡跟自己沾上點兒關係了,那他就見不得她有壞習慣。

  「咳咳咳……」

  老煙杆抽菸被嗆了一口可以說是犯低級錯誤了,池亦然捂著心口靠在欄杆邊,一邊咳一邊擦眼淚。

  「心虛了?」

  江景川走過來,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煙直接掐滅在花壇里:「不是答應我了會戒菸?」

  正想著事情,玻璃上就映出江景川的身影,像他說的那樣因為心虛,她一下就嗆到了。池亦然啞著嗓子紅著眼,帶著鼻音質問他:「走路能不能有點聲音,嚇我一跳。」

  「我要不這樣抓你,怎麼人贓俱獲?」江景川站在池亦然對面,靠著牆壁抱臂看她。

  「什麼人贓俱獲說得這麼難聽。」

  池亦然抓了抓頭髮,心虛地移開目光,她也是一時嘴癢。自從跟江景川住在一起,很多生活習慣都變了,他不喜歡她穿超短褲,也不喜歡她抽菸喝酒,勢必把她往窈窕淑女這條路上帶。

  可是,煙這種東西,不是說戒就能戒的啊,夠義氣的話,他也一塊戒了嘛。

  「誰讓你把打火機放桌上的,這不是故意引誘我嘛。明知道我現在在戒菸的初期,最容易動搖了你還這樣。」

  「賴我?」江景川淡瞥她一眼,勾了下嘴角,不經意低頭看——

  小傢伙正光腳站著,塗著深棕色指甲油的腳趾跟反光的大理石地板形成鮮明的反差,越發襯得她趾凝如玉。

  「誰允許你不穿鞋光著腳跑來跑去的?」

  看看看看,又管她!

  「我都不清楚自己是交了一個男朋友呢,還是多了一個爸爸,你怎麼管我管上癮了?這麼熱的天光著腳多舒服。」

  池亦然瞪圓了眼睛,扯了扯衣襟蓋住有些裸露的肩膀,生怕下一秒就會被指責衣衫不整了。

  「你體寒你自己不清楚?平日裡細節上如果不注意,受罪的是你自己。」江景川將自己腳上的鞋脫下踢過去,「穿上。」

  「你把鞋子給我了,你自己呢?」

  「怎麼,你有更好的辦法?」江景川輕挑眉眼,這時候如果讓她自己去找鞋子穿,頂多就是藉機跑掉,下次遇見了還是光著腳。

  辦法嘛……倒是有一個!

  池亦然眯著眼狡黠一笑,在江景川沒反應過來之前一蹦,像只考拉一樣直接掛在他身上。長腿盤著他的腰,雙手扣在他後頸處,呵呵呵笑著的時候熱氣直往他脖子上噴——

  「江景川,這是不是個好辦法呀!」

  真是妖精!

  雙手托著池亦然,生怕她滑下去摔倒了,這剛健完身回來,洗完澡肌肉都還是緊繃著,根本容不得某人那一下一下地撩——

  「池亦然,我警告你,大白天的別對我動手動腳,不然有你好看。」說完,他手上的動作跟著。

  長這麼大,池亦然就沒被人打過屁股,一時漲紅了臉鼓著腮幫子老半天,被盯得說不出話。

  剛被丟到沙發上,還沒來得及跟江景川理論這個像丟垃圾一樣的動作時,手機就響了,一看是工作室的電話,池亦然趕緊接通。

  昨天熬了一整天,今兒這才晚幾個小時助理就開始著急了。聽著她語速跟機關槍一樣嗒嗒嗒不停,池亦然都能想像她捧著筆記本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焦急踱步的樣子。

  「小良,你不要急嘛,我又不是不工作。白天我在家把設計稿收尾部分做完傳給你,晚上我會親自去一趟工作室,看一下上一次設計圖成衣。每天的工作量那麼多,我們總不能一口吃完吧?」

  「我就是看你一點都不著急啊,快快快。」

  「皇上不急太監急。」池亦然咕噥了一聲把電話掛掉,抬起頭來看到站在一旁的江景川,還不忘使喚他把書房的電腦抱過來,「我就在這兒辦公了。」

  一天的工作又開始了,忙起來的池亦然跟那個愛打趣愛捉弄人的小妖精完全不同,平日裡露出狡黠目光的眼神如今只有專注跟真摯。遇到棘手的地方,眉頭緊蹙,一下一下咬著嘴唇。

  原本坐在沙發另一邊玩手機的江景川忍不住將鏡頭對準她,借著透過落地窗照進屋子的光暈,基本不用修圖就是手機壁紙的水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池亦然進入了忘我的工作境界,即便是江景川走來走去,她的眼皮也沒有抬一下更別說是看他一眼。直到傳來一股香氣,烤鰻魚?紅燒排骨?

  「江景川你幹什麼呢,你影響我!」

  餐廳里被點到名的人手抖了一下,筷子打到牙齦上,疼得他捂住腮幫子。

  池亦然什麼都好,就是在美食麵前沒有什麼抵抗能力,上一秒還認真工作,下一秒把電腦一丟鞋子都不穿就往餐廳里跑。

  「有好吃的你居然不叫我?」

  「你不是在工作?」江景川指了指牆壁上的大英時鐘,「都這個點了我就直接點外賣,你的份我幫你保溫著,就等你工作告一段落過來吃。我過會兒還有個約片就沒等你。」

  「這樣啊……」

  池亦然這才注意到江景川已經換了一套衣服,腕錶都戴上了,看樣子的確要趕時間出門。她對自己一工作起來就忘記全部的樣子表示很抱歉:「那你趕緊吃吧,我去洗個手就過來。」

  「好。」

  江景川的工作比池亦然輕鬆不少,最起碼他旅遊回來等待他的不會是積壓了一堆的工作。對於那些找上門來的約片,他也是挑三揀四隻選自己想要拍的風格接,在這一點上,他倒是讓池亦然挺羨慕的。

  「我走了,晚上見。」江景川收拾完相機跟鏡頭,出門前在池亦然額頭上印下輕吻。

  家裡剩下池亦然一人,刷碗洗衣服晾衣服,打掃完衛生重新沖回到沙發上,無視助理小良發來的未讀消息,重新看了一遍原先的設計稿。總覺得旅遊回來後,風格跟從前有所不一樣,特別是在一些小細節上,可就是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了。

  檢查了一遍確定完稿後,池亦然將設計圖打包做好標記發給助理小良,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電話就來了。

  「怎麼樣,我說了今天會交稿吧?」

  「Yizzan,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情瞞著我啊?」小良語調里藏著些許調侃,作為池亦然的貼身助理,跟她相處了這麼久的時間,她以往的作品是什麼風格,說句毫不誇張的話,僅僅是一根線條,小良都能一眼認出來,那就是池亦然的筆觸。

  可自從旅遊回來,交上來的設計圖里總有那麼一兩處地方跟從前不太一樣,不是線條變柔了,就是細節處的點綴,還有作品的上色,都變得更有女人味了。

  「談戀愛了?」

  助理小良一問,池亦然吃水果差點嗆到,連忙捂住嘴克制著生怕咳出聲來。

  「怎麼,被我猜到了?我就知道。你看看你這個用色,你從前可都不碰粉色系的,說什麼太女人了,不適合你這種強調氣場的人。雖說這次合作的明星風格跟這個挺合適,但你本就不是會考慮明星本人的性格。哪一次不是別人來嘗試你的風格,什麼時候輪到你為別人改變自己了。」

  不就猜中她談戀愛了這件事情嘛,犯得著搬出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道理來?

  「你見過哪個明星上雜誌封的時候風格都是一樣的?人總是會變的,我現在就喜歡這種柔軟的風格,怎麼,有哪裡不對勁嗎?」

  她又不是畫得不倫不類,風格是換了,但嚴謹的態度沒有換啊。

  助理小良搖了搖頭,笑著:「沒有不對勁的地方,就是工作室里一水的妹子都沸騰起來了。要知道這種直擊少女心的設計,誰不喜歡?先不說了,我去追一下進度,你下午會來工作室吧?談一談剛到的成衣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距離送展的時間不遠了。」

  「嗯,待會兒就過去。」

  「那晚點兒聊。」

  「好。」

  結束通話後,池亦然重新拿起電腦來審視自己這段時間來的作品,唔,好像……是有那麼點小女人的意思。

  這還不都怪江景川那個人!

  自從他們住在一起,池亦然只要在家裡畫設計圖,他總會湊過來看上一兩眼,還不到三十而立的年紀說話總是一板一眼跟個老幹部一樣地指揮她:「就這裡,對對對,就這一塊,線條太硬了。哎,這邊,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麼老喜歡這種冷色系,柔一點好看。」

  每次他在自己耳邊嘮嘮叨叨的時候,池亦然就想把他給丟出去,但冷靜下來細想他提出來的建議,發現修改完的效果的確比最初的要好很多。每每這時候,她狗腿地笑著想要巴結江景川,某人卻連個正眼都不給,只顧著修圖。

  兩個人都從事藝術行業,從某個角度看也是有好處的,他們因為靈感碰撞而在一起,也會因同樣的視覺敏感而幫彼此的作品添一抹靈性。江景川的攝影作品有沒有因為她而獲得稱讚,池亦然不知道,但他幫她指點過的作品在秀場上大獲全勝這件事,卻一點兒都不假。

  前前後後忙碌了將近四個月的時間,在米蘭舉辦的國際高定大秀上,池亦然的「纏綿」系列獲得了DeutscheBankaward大獎。彼時助理小良問她是不是應該慶祝個三天三夜,她卻提著裙擺在酒店走廊奔走,一心想要趕緊收拾行李回芬蘭找江景川。

  算一算,為了這場秀,她出國這一個多星期可都沒有見過他,想念的感覺滲透身子骨每一個角落,都快撐不下去了。

  婉拒同行們的盛情宴請後,池亦然坐最快一班飛機趕回赫爾辛基,落地後先回家洗漱打扮了一番再前往江景川的獨立工作室。

  與原先剛來芬蘭時不同,半年時間,江景川已經擁有一個小型工作室,日常接片、處理攝影作品並沒有問題,不用再跟池亦然搶著家裡僅有的一間書房。

  循著印象找到工作室的時候,池亦然不由得佩服自己,要知道在一起半年多時間裡,除了最初定地點看裝修以外,工作室正常運營後她都沒有來過,實在是太忙了。慶幸的是,這裡的工作人員並沒有忘記她,在她推門進來後便笑著跟她打招呼,嗨,Yizzan,Chuan出外景去了。

  「Chuan」是江景川的英文名字,池亦然為此還吐槽過,不是一般的沒文化。

  還沒有正正經經見過他工作時候是什麼樣的池亦然,好奇地要來外景地址,順路還買了些點心想著好好盡一盡女朋友的職責。

  只是……

  正經人家的拍攝怎麼是在私人別墅里?外景,難道不是那些山啊、水啊,充滿自然風光的地方?

  落地窗,白紗,床榻甚至還有泡泡機。

  池亦然雙手抱臂看著人群中圍著的那個用力過度擺著妖嬈姿勢的女人,咦,有點臉熟。

  前一陣兒,國內流行青春校園劇,捧紅了不少小鮮肉跟小仙女,薛菲就是其中之一。

  陽光照在泳池上,呈現出一片波光粼粼。女人著一身絲綢長裙,開衩口一直延伸到大腿根,稍一抬腿,露出白皙的肌膚仿佛反著光。

  「嘖嘖嘖,這腿我可以玩一年。」

  「說什麼呢,哪裡輪得到你,看,人家擺明是衝著老大來的。打從一開始目光就沒從老大身上移開過,就說她選的這衣服吧,開衩、大露背,你說沒點心思我肯定是不信的。」

  現場的工作人員交頭接耳議論著,兩個當事人卻跟沒聽見一樣專注著自己的工作。江景川調著鏡頭換著角度,借用落地窗玻璃、泳池裡的水,還有沙灘椅,給薛菲拍了不少張照片。

  「可以了。」

  助理拎著一件外套迎上來幫薛菲披上,江景川則朝另一邊的工作檯走去,用電腦查看方才拍的片子,他習慣性抓過桌面上的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點燃。

  「可以給我一根嗎?」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夾著一聲嬌滴滴的嗓音,從方才江景川就想問了,這款香水是什麼牌子的——

  以後一定不能買給池亦然,太難聞。

  心裡頭有想法,面子上卻還是裝出一副嬉笑的樣子,江景川抬起頭來看薛菲,吸了一口煙,朝她吹了一個煙圈。

  「怎麼,初戀女友人設還會抽菸?」

  「那都是電視裡演的,江大攝影師,你不會還覺得我是十八歲剛進大學校園的小姑娘吧?」

  薛菲說話的時候,還不忘把身子俯低來,耷拉著的領口若是碰上有心人,是什麼便宜都能占了。

  但江景川不是,他指尖夾著煙,扯扯嘴角,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剛拍完的照片,不論是從眼神、動作還是衣服,那一份媚態哪裡是十八歲那個年紀該有的。

  「哇,不愧是江大攝影師,拍出來的照片真好看。」

  薛菲見他沒給自己煙,也不慌,自顧自地把手搭在了江景川的肩膀上,湊近了看屏幕上的照片,距離近得說話的時候,熱氣都往他的脖頸上噴。

  惹得旁邊的人紛紛尷尬地別開眼,有些喜歡看戲的,就偷偷瞥一眼瞧一瞧,再抖著肩膀笑。

  離得太遠,兩個人湊在一起親親密密都說了些什麼,池亦然是一個字都沒聽清,反倒是那些交頭接耳、低頭竊笑著的工作人員,提醒著她再不上前,頭上就要栽一片青青草原了。

  高跟鞋在青石板台階上愣是踩出了一段有節奏的聲響,不少人回頭看,有認出她來的,也有著急著上前攔住她問身份,指明了拍攝現場無關人員請離開。

  無關人員?

  池亦然一笑,將臉頰邊的髮絲捋到耳後,露出的不規則的方形耳環,稜角線條襯得她臉上的表情冷硬了幾分。

  「我是江大攝影師的朋友,是被請來幫忙的。」

  幫忙?

  工作人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休閒款條紋西裝長及腳踝,襯得身形高挑,腳踩一雙八厘米的尖頭高跟,更顯得氣場強大。

  池亦然的五官不是網紅臉,反而是線條立體,稜角分明,一眼就會覺得這個人真好看。

  「Yizzan,你是來找老大的嗎?」

  就在這時,有人喊了池亦然的名字。

  工作人員轉過頭就看見江景川的助理急急忙忙趕過來,解釋了一番。

  「快看,這個女人是誰啊?」

  突然多了一個人,還是江景川的助理親自領著,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開始小聲議論起來:「長得比薛菲還好看呢。」

  「能讓江景川助理畢恭畢敬帶著的人,興許是女朋友?」

  「就她身上這件外套,條紋休閒款西裝,我上一次在雜誌上看見過。MO.COOL今年的新款,這個數呢……」

  有一人比畫了五個手指頭,驚呆了一眾八卦者。

  池亦然不是沒有察覺身後的動靜,只是不太在意,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工作的江景川身上,眯了眯眼。

  走近了,助理正準備打招呼。

  「噓!」

  池亦然攔住他,瞥了眼像502膠水一樣黏在江景川身上的薛菲,鬼主意上來,把外套脫下遞給助理。

  大露背的睡衣風襯衫!

  天啊,助理連忙轉過身去,拳頭抵在唇邊輕咳了幾聲。

  動靜引起了江景川的注意,待他抬起眼來,先看見的是一雙又長又直的腿,搭配著黑色尖頭高跟鞋,柔軟中帶著一抹硬色。

  那雙長腿俏生生地立在那裡,主人則雙手抱臂,好整以暇:「江大攝影師真是好行情呢,約了我,怎麼還有其他小姐姐在?」

  其他小姐姐?

  薛菲抬起頭來對上池亦然的眼,不慌不忙地站直了。

  「你怎麼過來了?」江景川欣喜起身,掠過薛菲徑直走到池亦然面前,手搭在她纖細的腰間,湊近是呼吸可聞的距離。

  長睫毛下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眼前的男人看,意識到身旁還站著另一個人,睫毛一顫,越過江景川的肩膀,池亦然看向薛菲。

  原先離得遠也認不清楚這人是誰,走近了這才確定,還真是前段時間微博上賣力炒人設的「初戀女友」呢。

  「薛小姐也來請景川拍『私房』?」池亦然故意做出一個環視四周的動作,「來時也沒看見有什麼私生飯追著,先前也沒有在網上看見過通告說要拍片,以薛小姐近日的人氣,恐怕這是私人行程吧?」

  原先見她通曉自己身份時,薛菲還揚高了下巴裝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結果聽到後面說沒有粉絲,臉色瞬間有些難以自持。

  池亦然人還靠在江景川身上,卻裝出一副不怎麼熟的樣子,裝模作樣地低頭看腕錶上的時間:「攝影師,我只有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能給你,夠拍嗎?」

  江景川微微挑眉看她,想知道葫蘆里賣的到底什麼藥。

  「對了,能不能幫我買杯咖啡,有點渴了?另外,這個場景我不喜歡,太俗氣了。泳池沙灘椅,這不是那種日本三流雜誌封面標配版?」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怔住了,敢當著薛菲的面這麼說的人恐怕除了池亦然沒有第二個。

  江景川知道,池亦然明顯是故意的,他不拆穿也是想看看她到底要演些什麼。

  而站在一旁的薛菲卻被「三流雜誌」這幾個字刺激得臉一陣青一陣白。

  要知道這段時間可是她的上升期,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也不是演上星電視劇出道的,但也靠網劇大紅大火了一陣兒。前些日子出的榜單上,她的數據可是同期新人中最搶眼的,甚至可以說直逼眼下當紅的四小花旦。

  別說是拍個雜誌封面了,已經有不少的IP電視劇投來邀約說要讓她演女一號。就這樣的人氣實力,今天被說成是日本三流雜誌封面模特。想到這裡,薛菲氣就不打一處來。

  娛樂圈裡多的是美女,眼前這個雖然氣質出眾,但說到底也是個沒名氣的,見都沒見過更別說是聽說過。

  被這女人這樣一攪和,不明狀況的人還以為她才是地位落下風的呢。

  想到這裡,薛菲走上前一步,朝池亦然微微一笑,露出一副大方得體的樣子:「這位小姐恐怕拍多了『私房』,不知道我們大攝影師也是能拍時下當紅雜誌封面的。也是,什麼人見過什麼世面,有些領域不熟悉也就罷了。今天托攝影師的福,照片拍攝得很愉快,希望以後還能有合作的機會。畢竟人嘛,都是要往高處走的,江大攝影師你說是不是?」說話還不忘動手動腳的。

  見她把手指都搭在江景川的肩膀上,池亦然就想把它一根根擰斷。

  什麼叫作人往高處走?什麼叫作沒見過世面?她合作過的大牌明星多了去,傲氣的也不少,只是像這種小明星剛冒出頭就裝出這股傲氣,她也是看不慣了。

  「薛小姐這話說得,私房照這種掉價的我從前也是不碰的,只是今日在現場見到薛小姐的拍照姿勢,您都可以拍,那我嘗試一下未必不行。要是有姿勢擺得不專業的地方,趁薛小姐在,還可以跟您請教一番呢。」

  「你……」

  一口一個您把剛滿二十歲的薛菲叫出了四十歲的感覺,也難怪她臉色這麼難看了。可池亦然就跟沒看見一樣,瞥了眼電腦上的照片,泳裝,開衩長裙,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透著一股廉價的撩人氣息。

  拍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江景川,我們去屋裡拍!」池亦然最後一眼看向薛菲,嘲弄地彎了下嘴角,動她的人?痴心妄想。

  「她是誰啊?」江景川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就被帶走了,薛菲氣鼓鼓地回頭質問江景川的助理。

  小助理也是機靈得很,抱著池亦然的外套連連擺手:「薛小姐您先坐會兒,我去買咖啡,Yizzan說了,她口渴想喝咖啡。」

  話音剛落,人溜得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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