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報秦公陳軫使楚育大才先生布道


  陳軫走出宮門,踏上軺車回家。軺車轔轔而行,陳軫閉目苦思。惠文公特意留他,心中明明有事,且他陳軫也已猜出所為何事,然而此公竟然忍住,隻字不露,還耍閒情,拉他去看這場歌舞。

  難道這場歌舞有何深意?

  陳軫思慮多時,仍是一頭霧水。此番入秦,惠文公二話不說,一見面就封他上卿,賜他宅院,賞他金帛、僕從,種種「恩遇」皆出意外。他自覺受之有愧,本想進獻制魏良策,可此公自從封他上卿之後,既未召他覲見,也未向他「垂詢」任何國事。身為人臣,不知其主而妄言者,下場往往可悲。再說,惠文公不是魏惠王,早晚想到他一石數鳥,於短短數月之間一連誅殺商鞅、甘龍諸人,使前朝權臣土崩瓦解,陳軫的後脊骨都是涼的。

  陳軫又走一程,見尚未黑定,遂勒轉馬頭,驅車拐向嬴虔府邸。嬴虔雖已卸下太傅之職,惠文公念及他為宗親,特許保留其在咸陽的府邸。近些日子來,陳軫無所事事,在秦又無朋友,無聊時就去拜訪這位秦國舊臣,或釣魚或弈棋,倒也投緣。

  聽到車馬響,嬴虔知是陳軫來了,樂呵呵地迎他入廳,一邊吩咐掌燈,一邊設宴擺棋,準備大戰一場。

  

  陳軫心事浩茫,哪有閒情陪他下棋,便伸手輕輕推開棋枰。

  嬴虔驚訝了,盯他幾眼,半開玩笑道:「上卿大人,看你眉頭皺成這個樣子,別是想念女人了?」

  陳軫苦笑道:「真還就是一位女子!」

  「看看看,」嬴虔拍手笑道,「果被老朽說中了!是哪家女子,上卿只管說來,老朽這就為你張羅!」

  「唉,」陳軫搖頭嘆道,「有誰看上我這落勢之人,必是眼睛瞎了!」

  「咦?」嬴虔急了,「你如何說出此話?君上待你不薄,上卿鵬程無量,正是用武有地呢!」

  陳軫自斟一爵老酒,端起飲了,將這日面君的前後經過約略講述一遍,末了問道:「君上獨留下官,邀下官賞玩義渠歌舞,究竟有何用意,下官實難揣測,還望老太傅賜教!」

  贏虔捋須有頃,點頭道:「若是這個女子,老朽倒是略知一二。前日老朽進宮看望老夫人,正巧路過樂坊,聽聞坊中有歌飄出,聲如夜鶯。老朽聞之甚喜,進去一看,果是人間尤物。老朽當即尋到樂坊令,打算贖她出來。樂坊令說,此女是義渠貢品,這幾日就要進獻君上,眼下正在演練。老朽聽聞此言,只好作罷!」

  陳軫與他又敘一時,見仍談不出個所以然來,遂告辭出來,於人定時分,悠悠晃晃地回到家裡。

  陳軫如往常一樣步入內室,寬衣解帶,正欲就寢,借著微弱燭光,猛見榻沿坐著一人。陳軫退後一步,拔劍喝道:「何人在此?」

  榻上之人緩緩起身,叩拜於地,用生硬的口音說道:「先生勿驚,奴婢是來侍奉先生的。」

  陳軫近前幾步,定睛細看,來者不是別人,卻是後晌在宮中領舞的西域舞姬。

  陳軫震驚,大聲叫道:「來人!」

  家宰聞聲,疾步走進:「主公有何吩咐?」

  陳軫厲聲責道:「這個女子為何在此?」

  「回稟主公,」家宰應道,「一個時辰之前,宮中內宰親自送她過來,還送來許多嫁妝!」

  「嫁妝?」陳軫驚問,「什麼嫁妝?」

  家宰拿出一本冊子,細細稟道:「黃金一百兩、錦緞三十匹、白璧兩雙、西域奇香十盒、珍珠??」

  不及他說完,陳軫抬手就是一記耳光:「你個渾蛋!如此大事,方才為何不報?」

  家宰手捂左臉:「小??小人不敢!內宰吩咐,君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提前報知主公,君上??君上要給主公一個驚喜!」

  陳軫沉下神來,思慮有頃,轉對家宰:「備車!」

  家宰怔在那兒:「這已人定了!」

  陳軫喝道:「什麼人定不人定的,快備車去!」

  家宰應聲諾,疾步出去。

  陳軫匆匆穿衣戴冠,到銅鏡前端詳一番,轉身對依舊跪在地上的女子道:「姑娘,你可有姓名?」

  那女子再拜道:「回稟先生,奴婢名叫扎伊娜。」

  「扎伊娜?」陳軫叫不習慣,將三字重複幾遍,嚼味有頃,笑道,「叫起來不順口。可去掉扎字,就叫伊娜。」

  伊娜點頭,再叩:「奴婢伊娜謝過先生。」

  「起來吧,」陳軫指著放在一旁的裘衣,「請把裘衣穿上,外面甚冷。」

  姑娘略怔一下,取過裘衣,穿在身上,怯怯地望著陳軫。

  「伊娜,請跟我走!」說完陳軫頭前走去。

  惠文公放下奏章,正欲回宮就寢,內臣報說陳軫求見。

  惠文公微微一笑:「宣他覲見!」

  陳軫叩道:「臣叩見君上!」

  「是陳愛卿呀!」惠文公埋頭於奏章,頭也不抬,也沒叫他起來。

  過有至少一刻,惠文公放下奏章,見陳軫仍舊撅著屁股叩在那兒,瞟他一眼:「愛卿不在府中歇息,這麼晚了,還來求見寡人,可有要事?」

  陳軫朝外擊掌。

  伊娜聽到聲音,蓮步輕移,在他身邊跪下,叩道:「奴婢叩見君上。」

  惠文公看她一眼,揮手:「你且退下!」

  「奴婢告退。」伊娜再拜起身,款款退出書房。

  「看這樣兒,」惠文公望著陳軫,「是此女不入愛卿的眼嘍?」

  陳軫再拜,涕泣:「臣何德何能,竟蒙君上如此恩寵?」

  「恩寵?」惠文公怔了,「愛卿此言從何說起?」

  「君上,臣??」陳軫泣道,「臣落難於秦,君上不計前嫌,收留臣不說,又賞金賜府,還將這??這天下尤物,恩賜於臣,叫臣如何敢受?」

  「呵呵呵,」惠文公又笑數聲,話外有音,「陳愛卿,什麼天下尤物,不就是一個女人嘛!大丈夫立於世間,女人就如衣裳,黃金就如土石。唯有千秋功業,青史載名,才是志士所求!」

  陳軫沉默有頃,再拜:「君上之言,如醍醐灌頂!臣此來,另有一言奏報!」

  惠文公笑道:「不瞞愛卿,寡人知你心裡有話,」手指前面席位,「坐下來,慢慢說。」

  「謝君上賜座!」陳軫起身,在惠文公指定席位坐下,拱手說道,「君上,臣有一策,或可制魏!」

  「哦!」惠文公身子前傾,「是何良策?」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陳軫一字一頓。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惠文公喃喃重複數次,似乎仍舊不得要領,便抬頭望向陳軫,搖頭苦笑,「這??寡人愚痴,還請愛卿詳解。」

  陳軫啟發道:「楚山有玉,君上何不借之?」

  「楚山?」惠文公似是明白一點,又似沒有明白,探身問道,「愛卿是說,寡人可借楚人之力謀魏?」

  陳軫拱手:「君上聖明!」

  惠文公眼睛大睜:「楚人之力,寡人如何借之?」

  「自田齊以來,泗上諸國一直是齊、楚相爭之地。泗上十二國,論富足莫過於宋、衛。前幾年魏王伐衛,與齊、趙、韓構怨;楚早欲吞宋,只是顧忌齊、魏。今齊新敗於魏,國力受挫,於楚當是天賜良機。君上若使楚人伐宋??」頓住話頭,目視惠文公。

  「愛卿妙計!」惠文公豁然開朗,擊案叫道,「楚若伐宋,宋必向魏求救。魏有龐涓、孫臏兩大奇才,必恃強援宋,楚、魏之間必有一戰。兩強相爭,無論誰勝誰負,寡人皆可漁利!」

  「君上聖明!」陳軫微笑道,「君上,此舉還將結出一果。」

  惠文公再度傾身:「願聞其詳!」

  陳軫侃侃說道:「魏若救宋,帶兵者必是孫、龐二人。龐涓之才,已蓋列國,孫臏更在龐涓之上,魏軍取勝當無大礙。臣是說,魏在取勝之後??」再次頓住。

  惠文公是何等聰明之人,當下眉頭一挑:「愛卿是說,兩強同事一君,必有一爭?」

  陳軫點頭再道:「君上聖明!」

  惠文公離座,親執陳軫之手,重重握住,連聲說道:「好好好,寡人果然沒有看錯,愛卿真是棟樑之材啊!」有頃,似是想起一事,鬆開陳軫之手,若有所思地返回座席,面現憂色,「只是??」

  陳軫問道:「君上有何憂慮?」

  「唉,」惠文公嘆道,「此計雖妙,可寡人如何方能使楚伐宋呢?」

  「君上放心,」陳軫微微抱拳,「臣與楚將昭陽私交甚厚。上柱國昭陽和屈匄眼下是楚王的左右司馬,掌管楚地軍務。十幾年來,昭陽一直忙於爭奪泗上,六年前率軍伐宋,因田忌出兵,無果而返。昭陽唯利是圖,臣若誘之以利,曉之以害,昭陽必聽。」

  「如此說來,倒是可行。」惠文公凝眉有頃,決斷道,「你可透給昭陽,就說越國大軍正向琅琊集結,圖謀伐齊。齊人眼下自顧無暇,顧不了宋國。」

  「哦?」陳軫眼睛大睜,「此事屬實否?」

  「寡人可有戲言?」惠文公給出一個肯定的手勢,「越王無疆自不量力,欲踐勾踐昔年之志,興師二十萬眾,海陸並舉,將於明年春暖花開之際,北伐齊國,謀霸中原。」

  陳軫大喜:「真是天助君上!有越人助力,臣此行必成!」

  惠文公起身,朝陳軫深深一揖:「駟有勞愛卿了!所需多少財寶,愛卿只管列出清單,只要秦地擁有,寡人盡皆準奏。聽聞昭陽好色,寡人另撥美女二十名予你,愛卿可去樂坊,隨意挑選。」

  陳軫起身叩道:「君上厚愛,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愛卿,」惠文公親手扶起他,「楚天廣闊,實乃大有作為之地。愛卿此去,要像釘子一樣扎在那裡,務使楚人為我所用!」

  「軫萬死不負君恩!」

  「好!」惠文公再度拱手,「待愛卿成功之日,寡人定有厚報!」攜陳軫之手,走出戶外,指著仍在外面守候的伊娜,「時辰不早了,這麼冷的天,讓美人候於風中,愛卿這是暴殄天物了!」

  陳軫臉色微紅:「臣謝君上厚賜!君上留步,臣告退!」

  數日之後,陳軫以秦國特使身份,驅車三十乘,隨帶甲士三百,離開咸陽,徑奔楚地。惠文公用公輦親送陳軫十里,臨別之時,從袖中摸出一塊絲帛交給陳軫:「愛卿可將這個帶上!」

  陳軫接過一看,上面寫著一排人名,不明所以,抬頭看向惠文公:「君上?」

  「這些人皆在楚地做事,或對愛卿有用。」

  陳軫也早聽說黑雕台的事,知是他們,也就不再多話,收起絲帛,跪地泣道:「謝君上厚愛,臣去也!」

  惠文公拉他起來,親手扶他上車,君臣二人依依惜別。

  陳軫南出武關,沿商於谷地南下丹陽、襄陽,徑奔郢都。山路難行,又有雨雪阻隔,陳軫一行走走停停,歷盡辛苦。幸有伊娜相伴,更有二十名美女隨侍,陳軫一路上倒也逍遙。

  兩個月後,陳軫抵達郢都,在驛館稍歇數日,具表覲見楚王,呈上禮單,陳述秦公睦鄰誠意。

  楚威王仍在記恨公孫鞅襲占商於谷地之事,接過禮單,打眼掃過,隨手擲於地上,冷冷說道:「這些物事兒,秦使還是帶回去吧!秦公若是誠心睦鄰,就將商於谷地歸還寡人!」

  「回稟大王,」陳軫叩道,「據軫所知,商於谷地是前朝重臣公孫鞅出兵奪占,實非秦公本意。鑑於公孫鞅功勳卓著,先君孝公拿他無奈,只得任其非為。後孝公薨,秦公車裂公孫鞅,也算為楚人雪恥了。即使如此,臨行之際,秦公仍然吩咐陳軫,要軫再為此事向大王道歉。至於何時能將商於谷地歸還大王,秦公以為,此事涉及先君,不可速圖,只要楚、秦誠意睦鄰,沒有不能解決之事。秦公誠心,天地可鑑,些微薄禮,還望大王笑納!」

  「上卿之言也有道理,秦公心意,寡人暫先收下!」威王朝內臣努嘴,內臣撿起禮單,候立於側。

  陳軫再叩:「陳軫謝大王寬恕!」

  楚威王轉對內臣:「賞秦使陳軫玉璧兩雙,南海寶珠十顆,絲帛二十匹!」

  「陳軫謝大王厚賞!」

  郢都主大街左司馬府中,昭陽正在後花園中練劍,家宰邢才走來,看到昭陽正好舞至妙處,哈腰候於一邊。

  昭陽舞畢,收步作勢,抬眼道:「有事嗎?」

  邢才拱手道:「稟報主公,秦國特使陳軫求見!」

  「呵呵呵,」昭陽將劍插入鞘中,「此公至郢數日,早該來了!你去告訴他,讓他再候一刻,就說本公馬上就到!」

  昭陽回房換過衣服,趕至客廳,與陳軫見過禮,分賓主坐了。

  「呵呵呵,」昭陽拱手笑道,「前陣子聽說上卿為龐涓那廝所害,蒙冤離開魏國,在下甚是感喟。後又聽說上卿為秦公所用,依舊被拜作上卿,在下才鬆了口氣,正想如何去為上卿賀喜,上卿就使楚來了!今日在下無事,剛好與上卿暢飲,一來為上卿壓驚,二來為上卿洗塵,三來我們也是幾年未見了,好好暢敘一番!」

  「軫謝柱國大人掛念!」陳軫還過禮,端起几上的茶水,輕啜一口,搖頭嘆道,「唉,不瞞柱國大人,在下蒙受魏王恩寵多年,本欲衷心事魏,不想卻為奸賊龐涓所害,隻身倉皇逃離。幸蒙秦公不棄,方使在下有個棲身之所啊!」

  「上卿是大才,終生守著魏罃,也是屈了。聽聞上卿出走,在下就想,早晚得遇上卿,定向大王舉薦,依上卿之才,必得大用!」

  「謝柱國大人抬愛!」陳軫擊掌。

  幾個僕從抬進兩隻大箱。

  陳軫從袖中摸出禮單,呈予昭陽:「柱國大人厚愛,陳軫無以為報,區區薄禮,還望大人笑納!」

  昭陽接過單子,眼睛略略一瞄,遞給邢才。

  邢才開箱驗收,當場唱道:「黃金一百兩,玉璧兩雙,夜光杯四隻,錦緞二十匹,秦女五名??」

  邢才唱完,陳軫再次擊掌,依次走進五名少女,無不粉面含羞,艷若桃花,看得昭陽兩眼發直。

  「柱國大人,」陳軫指著五個少女,緩緩說道,「這五位女子個個知書達理,能歌善舞,別有異國情趣,或可為大人解悶。」

  昭陽從美女身上收回目光,拱手揖道:「上卿所贈如此隆重,叫昭陽何以為報?」

  陳軫示意,眾女退出,邢才亦使人抬走禮箱。

  「呵呵呵,」陳軫弦外有音,「於柱國大人的厚愛來說,這些物事,不足掛齒呢!」

  昭陽身子趨前:「難道上卿還有大禮不成?」

  陳軫淡淡一笑:「大人府中黃金充棟,美女盈室,能缺這些嗎?」

  「哈哈哈哈,」昭陽大笑幾聲,「缺倒不缺,不過,既為上卿所贈,縱使一根青絲,在下也必藏之愛之,珍之貴之!」

  「再謝柱國大人抬愛!」陳軫拱手,傾身,壓低聲音,「確有一件大寶,柱國大人或感興趣。」

  昭陽傾身問道:「是何大寶?」

  「令尹之位!」

  「令尹之位?」昭陽眼睛大睜,顯然未聽明白,「請上卿明言!」

  「令尹景舍垂垂老矣,不堪驅使。在下請問大人,就眼下而言,能代景舍之位者,會是何人?」

  「這??」昭陽遲疑一下,「在下不知呀!」

  陳軫語氣肯定:「如果不出在下所料,代景舍者,必是兩位柱國大人!」

  「哦!」昭陽心頭一緊,身子趨前,「上卿何說此話?」

  「這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

  「請上卿詳言!」

  「楚國以武立國。三十年來,楚國大爭,無非二地,一是東南,二是泗上。楚王使屈氏鎮東南,以御越人,使大人御東北,以爭泗上。楚國地方五千里,有雄兵三十萬,兩位柱國大人各領十萬。大人試想,楚王對二位早已舉國相托,令尹之位難道還能旁落他手?」

  「唉,上卿有所不知,大王以國相托的是景氏!」

  「非也,非也,」陳軫連連搖頭,「如果商於不失,景舍之子景合或許有望,然而??」

  昭陽沉思良久,微微點頭:「依上卿之見,在下與那屈氏,何人可占上風?」

  「就眼下而言,」陳軫應道,「二位大人是半斤八兩。同為司馬大人,雖有左右之分,卻是各主一方,各有倚重。至於誰能更上一層樓,就要看二位大人在未來三年,何人能建立功業了!」

  昭陽抱拳道:「何處可建功業,還望上卿點撥。」

  「眼下就有一個功業——取宋。」

  「取宋?」昭陽震驚,「如何取之?」

  陳軫湊近昭陽,耳語。

  數日之後,昭陽覲見楚威王,奏道:「啟奏大王,宋偃聚眾暴亂,逐兄篡位,已是大逆。幾個月前,此公在齊、魏相王之後,自封為王不說,更在稱王大典上射天鞭地,淫亂後宮,諸臣凡諫者皆被射殺,人神共怒,天下稱其為『桀宋』!」

  「嗯,」楚威王點頭,「此事寡人早有聽聞。愛卿今日提起,意欲何為?」

  「宋乃膏腴之地,我若不取,齊必取,齊若不取,魏必取。臣以為,大王當以宋公偃不敬天地之罪,興義師伐之!」

  「這??」楚威王沉思良久,盯住昭陽,「我若伐宋,齊、魏必救,那時,我當奈何?」

  「就臣所知,」昭陽奏道,「齊人新敗於魏,國力大傷,無力交戰。齊將田忌在魏蒙羞,回齊後辭官歸隱。齊無田忌,即使出兵,亦不可懼。」

  楚威王閉目沉思。

  「還有,」昭陽趨前一步,「臣已得報,越王無疆近集大軍二十一萬,海、陸並舉,正在開往琅琊,看這樣子,勢在謀齊。齊人自顧無暇,如何顧宋?」

  「嗯,」楚威王點頭應道,「越人是有異動,」從案下拿出一封邊關急報,「屈愛卿已有奏報,寡人還在納悶呢!」

  「大王,越人襲齊,東、南無虞,齊人抗越,無暇顧宋,我可全力爭宋,實乃天賜良機啊!」

  「良機倒是良機,」威王眉頭又皺起來,「不過,齊雖無憂,魏卻麻煩。魏罃早視宋為其囊物,只是礙於寡人和田因齊,他才有所忌憚。我若伐宋,宋偃失去齊援,必向魏求救。魏罃師出有名,還能放過這個機會?魏得龐涓,反敗為勝,士氣正盛,愛卿如何應對?」

  「魏出師無名!」

  「哦?」

  「因為徐州相王時,魏王已將宋國拱手讓給齊國,只是沒有詔示天下而已!」

  楚威王倒吸一口氣,半晌:「愛卿怎麼曉得?」

  「那個盟約是陳軫簽的!」

  「哦,原來這樣,」楚威王點頭,「只是,齊、魏交惡,齊人敗了,那個盟約魏若不守呢?魏王新得龐涓,敗齊潰趙,底氣足呢!」

  「不守也不怕他!」昭陽捏緊拳頭,「大國交兵,打的是錢糧。據臣所知,魏國雖有龐涓,但庫無存糧,邊民流失逾五十萬眾,民心不穩,就如一個傷重之人,沒有三年五載,是康復不了的。再觀我大楚,近年並無大戰,商於雖失於秦,卻也是窮山惡水,無傷根本。我今國庫充盈,兵精糧足,莫說魏國出兵無名,縱使出兵,我何懼之?」

  楚威王捋須良久:「說說看,愛卿打算如何伐宋?」

  「我王可出大軍十萬,臣引銳卒六萬伐宋彭城,由景合引軍四萬屯於陘山,牽制魏人。陘山離魏都大梁不足兩百里,急行軍一日可到。魏人若是妄動,景將軍就可直驅大梁,殺其老巢!魏人必回救,那時,我可兩面夾擊,或一舉敗魏人,或與魏人對壘於野,擊不敗他也耗死他!」

  楚威王閉目又是一番沉思,睜眼道:「來人!」

  內臣至:「臣在!」

  「召太子、令尹、左徒及諸執珪、柱國大人入宮議事!」

  孫臏下山之後的頭幾日裡,鬼谷四子的草舍里更見冷清。蘇秦、張儀都如換了個人,一連數日,要麼蒙頭大睡,要麼並膝呆坐,要麼進山閒逛,誰也不思精進,嘴巴上如同貼了封條,連走路都是低垂腦袋,腳步拖沓,狀如落魄失魂。

  如此這般過了七日,張儀終是憋不住,於第八日午後推開蘇秦房門。蘇秦正在閉目靜坐,聽聲響知是張儀,眼皮不抬,端坐如故。

  張儀盯蘇秦一陣,重重咳嗽一聲,開始他的習慣動作——兜圈子。通常情況下,兜三圈也就夠了,這日卻是不同,張儀不停地兜,邊兜邊將兩眼鎖住蘇秦,步伐走得極慢,好像對方是個怪物。

  蘇秦如如不動。

  不知兜有多少個圈子,張儀終又強忍下來,拔腿走出,順手拉上房門。張儀在外面的草坪上埋頭又轉了一會兒,顯然實在憋悶,噌噌幾下再次走到蘇秦門前,「嗵」一聲將門踹開,徑直走到蘇秦跟前,動作誇張地並膝坐下,從喉嚨深處重重咳嗽一下,大聲說道:「我說蘇兄,我們還是說句話吧!」

  蘇秦微微睜眼,看向張儀,嘴巴未張,眼神卻在告訴他:「說什麼呢?」

  張儀嘿然一笑:「你說孫兄他??走就走吧,還勾魂,看把蘇兄整得遠看像根枯木,近看像具殭屍!」

  蘇秦復將眼睛閉上,身子卻動了動,屁股朝後挪有一寸。

  張儀撲哧笑道:「說是殭屍,有點屈了,改稱活肉吧,這個確切點兒,蘇兄畢竟能動,只是沒有精氣神而已!」

  蘇秦再度睜眼:「是說你自己吧?」

  「好好好,」張儀笑道,「就算是說我自己吧!無論如何,只要蘇兄能開金口就成。」

  「賢弟有話,這就說吧。」

  「我想說的是,」張儀提高聲音,「這個天下真他娘的有意思!」

  蘇秦斜他一眼:「賢弟何出此言?」

  「龐涓那廝還沒弄明白子丑寅卯,急匆匆地就出山了。真也奇怪,在下做夢也未料到,僅一年,就他肚裡那點兒貨色,竟然也能封侯拜將,蔭妻乘龍,大紅大紫呢!」

  蘇秦白他一眼:「我還以為賢弟能說出什麼駭世之語呢,不想卻是這個。」

  「再觀孫兄,」張儀顧自說道,「尚未出山,嗬,瞧這威勢!太子親臨,重金禮聘,前簇後擁,車馬塞道!」

  蘇秦埋下頭去,沉默不語。

  「你且說說看,」張儀激動起來,「你我與他二人一同進谷,一同拜師,不是吹的,無論哪一點兒,總也不比他們差吧!」

  蘇秦輕嘆一聲,悶了。

  「我說蘇兄,」張儀將聲音提高几分,幾乎是在嚷嚷,「隨便想想,要是你我出山,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呢?」

  蘇秦抬起頭來:「你說會是什麼樣子?」

  「哈哈哈哈,」張儀放聲長笑,「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喲!」

  蘇秦再度埋下頭去,沉默半晌,方才說道:「依賢弟看來,難道我輩皆已成器?」

  張儀哈哈又笑數聲,方才接道:「蘇兄何能用此『難道』二字?以龐涓之才竟然橫掃列國,孫兄之才遠勝龐涓,天下何人可敵?在這谷中,閉眼想想,你我二人縱使不濟,也不至於遜色於孫兄吧。」

  「賢弟之才,自在孫兄之上。」

  「蘇兄莫要謙遜,你我既已結義,就要說心裡話。蘇兄,你這摸摸心窩,當初來這谷中,可為終老於山林?」

  蘇秦一驚,抬頭望著張儀:「賢弟是說??」

  「依在下之見,我們也當尋個機緣,下山大幹一番!」

  蘇秦正欲接話,有聲音從門外傳來,不及扭頭,童子已是閃進房門,望二人嘻嘻一笑:「是哪位師弟嚷嚷著下山哪?」

  二人皆吃一驚,緊忙起身,拱手揖道:「師弟見過大師兄!」

  幾年下來,不知不覺中,童子已經變聲,長得跟張儀差不多高了,言談舉止也較先前成熟,但身上的一股童稚之氣終未消除。

  看到二人震驚的樣子,童子呵呵笑出幾聲,擺手道:「坐坐坐,我又不是先生,你們不必多禮。」見二人坐下來,眼睛瞟向他們,「說呀,師兄在候回話呢。」

  見童子盯過來,張儀只好揖道:「回大師兄,是在下說的。」略頓一頓,「我與蘇兄連悶數日,有件事情想不明白,大師兄來得正好。」

  「張師弟,」童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嘴角外側各顯出一個淺淺酒窩,「這幾日來,你二人存心下山,卻又不好向先生張口,可是為這事兒嗎?」

  童子一語說出二人心事,張儀語塞。

  「兩位師弟過慮了。」童子的酒窩加深加大,聲音卻不無揶揄,「鬼谷之中,既沒有安門,也沒有上鎖;先生既未硬請兩位上山,自然也就不會扯住兩位袍角,不讓你們下山。兩位師弟想走,隨時都可上路,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童子不軟不硬的幾句話,把張儀噎了個上不來氣:「這??」

  「大師兄,」蘇秦抱拳解圍,「在下和張師弟並無此意。前幾日孫兄下山,我二人都很難過。方才念及此事,張師弟有所嘆喟,僅此而已。」

  「是嗎?」童子轉望張儀,「孫臏出山,張師弟是何嘆喟,可否說予師兄聽聽?」

  張儀略想一下:「飛龍在天。」

  童子笑道:「聽這話音,張師弟這是困龍在山了。」

  張儀又被噎個半死,憑他伶牙俐齒,竟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蘇秦再度解圍:「大師兄,師弟有惑。」

  童子轉頭,樂呵呵地看向蘇秦。

  蘇秦問道:「依大師兄之見,龐兄、孫兄可算成器?」

  童子笑道:「當然算了!」

  「這??」蘇秦略怔一下,「在下和張師弟呢?」

  童子連連搖頭。

  「大師兄,」張儀急了,大聲質問,「你憑什麼說他們成器,而我們未成?」

  「就憑這個,」童子手指二人,「他們二人已經下山,你們二人仍舊待在此地。」

  「師兄此話不公!」張儀抗辯,「他們下山,是因為他們想下山。我們不下山,是因為我們不想下山!」

  「好了,好了!」童子擺擺手,呵呵又笑幾聲,「本師兄來到此處,不是與你辯論的。要想知道成器與否,你們最好去問先生。」說著起身指向門外,「兩位師弟,請吧。」

  蘇秦、張儀皆是怔了。

  張儀囁嚅:「去??去哪兒?」

  「嘻嘻,」童子詭詐一笑,「去問先生呀。」

  二人自然不敢為這事兒去見先生,互望一眼,隨即坐下,誰也不肯挪窩。

  童子沉著臉催道:「先生正在草堂等候你們,還不快走!」

  見童子不是開玩笑,二人緊忙爬起,整過衣冠,跟童子走到草堂,果見鬼谷子端坐堂中,玉蟬兒坐在斜對面。童子走過去,在先生身後稍偏的位上站定。

  二人叩拜,鬼谷子示意免禮。二人遲疑一下,挨玉蟬兒並膝坐了。

  鬼谷子笑吟吟地望著蘇秦、張儀,直入主題:「前幾日,你二人想必是見到榮華富貴了!」

  先生出口即問這個,蘇秦、張儀哪裡還敢說話,個個將頭埋下,惶然失措之狀就像是闖下大禍的孩子。

  鬼谷子淡淡一笑:「老朽問你們,是否也想下山?」

  蘇秦、張儀將頭垂得更低。

  「怎麼不說話呢?」鬼谷子不依不饒。

  二人越發不敢吭聲。

  「回稟先生,」童子插進來,「他們不好開口,童子代答。方才童子去時,兩位師弟正在商議何時出山之事。」

  「大師兄!」張儀臉色紫漲,急欲制止。

  「呵呵呵,張師弟,」童子沖他笑道,「心裡有話,該在這裡說才是。方才你不是說,你二人的才華絲毫不遜於孫臏和龐涓嗎?你不是認定你二人已經成器了嗎?」

  張儀大窘,垂頭囁嚅:「先生,弟??弟子??」

  鬼谷子微微一笑,轉向蘇秦:「蘇秦,你是否也有同感?」

  「是的,」蘇秦老實點頭,「看到龐兄、孫兄際遇如此,弟子確有感懷。」

  「張儀,」鬼谷子轉向張儀,「是則是,非則非,鬼谷之中,用不著藏藏匿匿。」

  張儀垂頭應道:「是。」

  「再說,」鬼谷子接道,「你也沒有說錯。就老朽所察,你二人所悟,應該不在龐、孫之下,如果他們算是成器,你二人理當成器。」

  聽到「理當」二字,蘇秦怔了:「先生是說,我們二人尚未成器?」

  鬼谷子拖長聲音:「不是尚未,是遠未。」

  張儀不服了,抬頭辯道:「既然我們不比他們差,先生為何說他們已經成器,而我們遠未成器?」

  「好吧,」鬼谷子直望過來,「你想知道原因,老朽這就說予你聽。老朽問你,如果你二人出山,何以存身立命?」

  張儀應道:「我們既習口舌之學,自當以口舌之辯存身立命。」

  「口舌有巧有拙,辯才有高有低,老朽再問,你二人辯才如何?」

  張儀不假思索:「巧設機辯,無理亦勝三分。」

  鬼谷子搖頭:「此辯可以說人,不可以說家。」

  「那??」張儀接道,「出口成章,言必成理,自圓其說,滴水不漏呢?」

  鬼谷子再次搖頭:「此辯可以說家,不可以說國。」

  張儀急了,抓耳撓腮,有頃,侃侃陳詞:「察言觀色,趨吉避凶,擇善者而說之,擇不善者而避之。」

  鬼谷子又是搖頭:「此辯可以說國,不可以說天下。」

  張儀震驚,目視蘇秦,見他也是目瞪口呆。

  鬼谷子笑問二人:「你二人還有何辯?」

  張儀、蘇秦雙雙搖頭。

  「呵呵呵,」鬼谷子輕笑幾聲,「還要再問答案嗎?」

  蘇秦、張儀又是搖頭。

  「你們嘴上不問,心裡卻是不服,」鬼谷子慢悠悠道,「老朽這就告訴你們。器有大小,術有專攻。龐涓、孫臏所習,皆為兵學。兵學之要在於應對天下戰爭。天下戰爭,皆可具體為事,是以兵學亦稱事學,有戰即事來,戰畢即事去。口舌之辯卻是不同。口為心之窗,舌為心之聲,口舌之要在於應對天下人心。善於口舌者,首服人心。而人心又瞬息萬變,根本沒有規矩方圓可循。」

  蘇秦聽得入迷,急不可待道:「請問先生,如何方能服心?」

  「若要服心,首要入心。言語入心,小可心想事成,大可化干戈為玉帛;言語不入心,小可反目成仇,大可伏屍累萬,血流成河。」

  張儀接問:「如何做到入心呢?」

  「把握命運。」

  二人陷入苦思。

  「入心?命運?」蘇秦抬頭,一臉茫然,「弟子愚笨,還請先生詳解。」

  「所謂命運,」鬼谷子開解道,「可分三類,一是個人命運,二是邦國命運,三是天下命運。把握一人命運者,可入一人之心,服一人;把握邦國命運者,可入一國之心,服一國;把握天下命運者,可入天下之心,服天下。」

  蘇秦埋頭又想一時,仍是不解:「請問先生,命和運又作何解?三種命運難道不一樣嗎?」

  「呵呵呵,」鬼谷子笑道,「要是一樣,天下就沒有難事嘍。這麼說吧,就一人而言,所處環境是命,所逢機遇是運;就邦國而言,周邊環境是命,所逢天時是運;就天下而言,所處天時是命,天下大勢是運。《周易》之所以占往察來,是因其演繹的是命運的生息轉化之道,是以知《易》可知天下。」

  「請問先生,」張儀接道,「如何才能把握天下命運?」

  「審時度勢!」鬼谷子一字一頓,「換言之,審天下之時,度天下之勢。」

  「何為天下時勢?」

  「所謂天下之時,就是天下大勢的運動趨向。所謂天下之勢,就是推動天下大勢的各種力道。如果把天下比作大海,風向是時,因風而動的潮流是勢。把握時勢,就是弄潮。天下時勢,撲朔迷離,神鬼莫測,瞬息萬變。聖人知時識勢,因時用勢,因而治世。奸賊逆時生勢,因而亂世。」

  鬼谷子高瞻遠矚,道出這番宏論,蘇秦聽得呆了,好半天,方才問道:「請問先生,如何做到知時識勢,因時用勢?」

  「明日晨起,」鬼谷子緩緩起身,「你們可隨老朽前往猴望尖,站在那兒,你們就都曉得了!」又轉對玉蟬兒,「蟬兒,陪老朽谷中走走。」

  玉蟬兒起身,攙上鬼谷子的胳膊,緩緩走出草堂。

  溪邊小路上,玉蟬兒攙著鬼谷子,越走步子越慢。

  鬼谷子住步,笑吟吟地望著玉蟬兒:「蟬兒,你心裡好像有話要說。」

  玉蟬兒亦回一笑:「回稟先生,蟬兒有一事不明。」

  「哦,」鬼谷子依舊微笑,「何事不明?」

  「去年龐涓下山,先生沒說什麼,聽任他去了。今年孫臏下山,先生仍舊沒說什麼,又聽任他去了。張儀、蘇秦想要下山,先生為何卻要說出這番話來攔阻?」

  「方才老朽已經說了,龐、孫二人只是謀事,蘇、張二人卻要謀心,蟬兒難道沒聽明白?」

  「這是先生故意說給蘇秦、張儀聽的。兵學涉及方方面面,上至國君,下至兵卒,哪一人都有心,哪一心都得服。僅是謀事之說,斷非先生本意。」

  鬼谷子凝視玉蟬兒,點頭贊道:「蟬兒,你能想至此處,實令為師欣慰。」走到溪邊一塊巨石上,目視溪水,沉吟良久,長嘆一聲,「唉,隨巢子說得不錯,天下不能再亂下去,而要結束這場亂象,必須經由大智慧之人。」

  玉蟬兒眼睛大睜:「先生是說蘇秦、張儀?」

  鬼谷子點頭。

  「就他倆??」玉蟬兒不無疑惑地望著鬼谷子,「能行嗎?」

  「是的,」鬼谷子又出一嘆,「眼下還不行,這也是老朽攔阻他們的原由。可時運所推,此二人責無旁貸。」

  玉蟬兒心頭一震,沉思許久,抬頭又問:「依先生之見,天下亂象,當如何收拾?」

  鬼谷子長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目視遠方:「天下混亂,皆因勢生。勢眾必相衝,勢亂必相混。亂勢沖混,天下如何能治?若欲收拾天下亂象,使世道安泰,當從根本著手,驅使亂勢歸一,一統山河。」

  「如何方使亂勢歸一呢?」

  「蟬兒所問,正是蘇、張二人慾成之事。」

  玉蟬兒驚道:「先生,此等大事,需中流砥柱之力,蘇秦、張儀他們??有嗎?」

  「這就要看二人的造化。」鬼谷子緩緩說道,「不過,依老朽觀之,二人雖無中流砥柱之力,卻有兩件寶物難能可貴,一是浩然正氣,二是智慧過人。方今之世,有此二寶,當可引領眾勢。」

  玉蟬兒不可置信地盯住鬼谷子:「浩然正氣,張儀也有?」

  「是的,」鬼谷子點頭,「就在他的精髓里。不過,他的這股正氣,若無蘇秦,或難衝出。一如龐、孫,蘇、張二人亦當是相知相爭,相輔相成。」

  鬼谷子一席話說完,玉蟬兒猶如撥雲見日,心底澄明,不無感嘆道:「先生原是這般選徒的!蘇、張二人果成此功,當是天下之福。」

  二人又走一時,玉蟬兒似又想到什麼,抬頭望向鬼谷子:「先生,即使蘇秦、張儀有此造化,能夠引領眾勢,這個紛亂天下??真能一統嗎?」

  「應該能夠。」鬼谷子語氣肯定,「方今天下亂勢橫衝,亂象紛呈,皆是虛象。若以慧眼視之,天下大勢只有一個趨向,就是一統。」

  「先生是說,」玉蟬兒恍然大悟道,「一統天下是大勢所趨,蘇秦、張儀如果出山,不過是順勢導勢而已。」

  「正是。」鬼谷子緩緩說道,「亂勢橫衝,恰如江河橫流,若不導之,必將泛濫成災。蘇、張二人需要做的就是順勢利導,控制亂勢,使萬流歸川,至海為一。」

  「蟬兒仍有一惑,」玉蟬兒思忖有頃,再次望向鬼谷子,「假如實現一統,請問先生,天下真的就能國泰民安嗎?」

  「唉,」鬼谷子仰望蒼天,長嘆一聲,「老朽心愿如此。有朝一日天下歸於一統,是否真能國泰民安,實非老朽所能料定,要看天意!」

  整整一個下午,蘇秦躺在榻上,兩眼死盯天花板,像是一具殭屍,只有兩隻臭腳丫子無意識地碰來碰去。

  迎黑時分,張儀推門進來,在屋中轉有不知幾圈,終於停住步子,長嘆一聲:「唉,蘇兄你說,學問這東西,有個底嗎?鬼谷里用功四年,本以為熬到頭了,讓先生這麼一說,嗬,原來只是個開端!」

  蘇秦的兩眼依舊盯在天花板上。

  「唉!」張儀發出一聲更長的嘆息,「夏蟲不知秋草,張儀服了!」

  又悶一時,張儀連跺幾腳,仰天叫道:「服了,服了!我張儀服了!」

  翌日晨起,猴望尖頂,天高雲淡,寒意襲人。仙風道骨、白眉慈目的鬼谷子神采奕奕地率先登上崖頂,蘇秦、張儀、玉蟬兒、童子四徒緊跟其後。

  鬼谷子引領四人繞尖頂轉一圈,徑至崖前巨松下面,並膝坐在懸崖邊。眾人紛紛在他兩側並膝坐了,放眼望去,但見遠山近谷,霞光輝映,林海楓浪,晨霧鎖谷,層巒疊嶂,群峰咸伏。

  諸人望了一陣,鬼谷子看向張儀,沉聲問道:「張儀,你在看什麼?」

  張儀應道:「回稟先生,弟子在看遠山。」

  「遠山如何?」

  「層巒疊嶂,飛雲盤頂,若隱若現。」

  鬼谷子轉望一直低頭的蘇秦:「蘇秦,你在看什麼呢?」

  蘇秦應道:「弟子在看崖下的深谷。」

  「深谷如何?」

  「為晨霧所障,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鬼谷子轉向玉蟬兒:「蟬兒,你看到什麼了?」

  玉蟬兒的二目半開半合:「蟬兒看到第六個山巔上有棵巨松,深谷下面有六條小溪。」

  「呵呵呵,你倒是數得清呢!」鬼谷子讚揚一句,轉向童子,「小子,你都看到什麼了?」

  童子二目全閉:「回稟先生,童子看到好多好多好玩的東西。」

  「呵呵呵,」鬼谷子樂了,「你小子倒是眼尖,說說看,都是什麼好玩的?」

  童子依舊閉目,如數家珍:「蟬兒姐看到的那棵松樹上有白鶴六隻,一老五小,老鶴口中銜魚,五小鶴鼓翅伸嘴,爭搶食之;谷底對面山溝流下的一條小溪邊有小鳥兩隻,正歡叫跳躍;近旁草叢隱一青蛇,引頸企盼,欲躍而啖之??」陡然頓住,神情凝滯。

  張儀、蘇秦皆吃一驚,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童子。

  張儀注意到童子根本沒有睜眼,說話像在背書,便如發現作弊似的嚷叫起來:「大師兄,沒有看到就是沒有看到,編什麼故事?」

  童子似是沒有聽見,依舊全神貫注,有頃,叫道:「先生,蛇撲中了,小鳥正在撲騰呢!」

  「哈哈哈哈,」張儀笑道,「我說大師兄呀,你這越編越邪乎了。蛇在哪兒,也讓師弟看看!」

  童子依舊閉目,伸手指向崖下一處地方:「就在那兒!」

  張儀伸頭望去,白雲鎖谷,莫說是小鳥,即使玉蟬兒所說的小溪,也不見蹤影,便呵呵樂了:「崖下除去雲霧還是雲霧,哪來什麼蛇撲小鳥?」

  鬼谷子不動聲色:「張儀,你是用什麼看的?」

  張儀應道:「回先生的話,弟子是用眼睛看的。」

  鬼谷子轉對玉蟬兒:「蟬兒,你是用什麼看的?」

  玉蟬兒應道:「弟子是用直覺看的。」

  鬼谷子轉向童子:「小子,你呢?」

  童子應道:「童子是用心去看的。」

  張儀、蘇秦看看玉蟬兒,又看看童子,陡然明白原委,再無言語。

  鬼谷子微微一笑,轉向張儀:「張儀,明白了吧。用肉眼,你可看到眼前之物;用直覺,你可看到眼外之物;用心眼,你可無所不見。」說罷目光移開,轉向蘇秦,「昨日言及『知時識勢,因時用勢』,若是換個說法,就叫觀天下。」

  蘇秦、張儀一下子悟出鬼谷子要他們來此絕頂的目的,各睜兩眼,緊盯先生。

  鬼谷子侃侃言道:「觀天下就如觀這遠山,視這深谷,不能單靠眼睛,要用直覺,要用心。觀遠山,不必上遠山,看深谷,也不必下深谷。反過來說,若是真的上了遠山,下了深谷,你就會觀不見遠山,看不到深谷。就好比鑽進林中,但見樹木,難見林莽。要想看到林莽,唯有站在此處絕頂,用眼望下去,用直覺望下去,再用心望下去。」

  鬼谷子一席話就如醍醐灌頂,蘇秦、張儀心中皆是一亮。

  蘇秦應道:「弟子明白了,審時度勢,須用心眼,不能用肉眼。」

  「是的,」鬼谷子沖他笑笑,「心眼也叫慧眼。口舌之學,在服天下;要服天下,須觀天下;要觀天下,須洞悉天、聖、人三道,須熟諳捭闔之術。你們四年所學,僅是嘴皮功夫,說人說家尚可,說國則顯不足,若以之說天下,則貽笑大方。」

  蘇秦、張儀無不吸一口長氣。

  蘇秦問道:「請問先生,何為天、聖、人三道?」

  「天道為自然之道,也即宇宙萬物的生克變化之理;聖道為人世之道,也即安邦定國、天下大同之理;人道為人生之道,也即安居樂業、為人立世之理。此三道相輔相成,失此離彼。遠天道,聖道困;遠聖道,人道難。」

  諸人各陷深思。

  張儀復問:「請問先生,何為捭闔之術?」

  「捭即開,即言;闔即閉,即不言。捭闔之術,就是張口閉口之術,習口舌之學,知捭知闔,最是難得。」

  張儀急道:「張口、閉口有何難哉?」

  鬼谷子連連搖頭:「難!難!難!」

  蘇秦問道:「請問先生,難於何處?」

  「難於你必須知道何時應該張口,何時應該閉口;你必須知道應該張口時如何張口,應該閉口時如何閉口。宮廷之上,一句話入心,大功唾手可成;一句話說錯,腦袋頃刻搬家。常言道,福從口入,禍從口出,講的就是這個理兒。」

  蘇秦怔了一下,接問:「這??捭闔之術可有訣竅?」

  「若要明白捭闔之術,先須明白捭闔之道。」

  「何為捭闔之道?」

  「捭闔之道,也即天、聖、人三道,就是宇宙萬物的陰陽變化之理。萬事萬物離不開捭闔,也都可以用捭闔之道解析之。陽為捭,陰為闔;白晝為捭,黑夜為闔;開始為捭,終結為闔;善為捭,惡為闔;春夏為捭,秋冬為闔;月圓為捭,月缺為闔;向上為捭,向下為闔;長生、富貴、榮耀、安樂、利益、勝利、希望為捭,死亡、貧窮、毀棄、痛苦、損失、失敗、失望為闔??」

  「先生,」玉蟬兒抬起頭來,若有所思,「可否這麼說,凡與生相關,均為捭,凡與死相關,均為闔?」

  「呵呵呵,」鬼谷子笑應道,「是有這麼個意思,但捭闔之道遠不止此,你們唯有慢慢體悟,方能明白其中妙趣。」

  張儀再問:「捭闔之道,具體到口舌之中,可有因循法則?」

  「當然有,」鬼谷子徐徐言道,「捭闔之道,其因循可依陰陽變化法則。萬物或捭或闔,或捭中有闔,或闔中有捭。具體到口舌之學,其法則是,凡朝成功方向的謀劃,均叫捭,凡朝挫敗方向的謀劃,均叫闔。」

  張儀恍然大悟道:「先生之言,如開茅塞!」

  「習口舌之學,捭闔之道就如一扇大門,你們唯從此門進入,方能領悟其中玄妙,方能掌握捭闔契機,方能知道何時張口,何時閉口,方能知道當開口時如何開口,當閉口時如何閉口。」

  蘇秦、張儀盡皆嘆服:「弟子受教了!」

  自於猴望尖得傳捭闔大道,蘇秦、張儀再也不提下山之事,於谷中日夜感悟。每有所得,二人就在一起研討,精進神速。數月之後,二人觀物察事一如玉蟬兒,學會了如何使用直覺。又過數月,他們竟也直追童子,學會了以心觀物。

  流光如梭,轉眼又值深秋。朔風吹來陣陣寒意,催紅漫山秋葉。秋葉一片片落下,鬼谷林中,部分樹木已近光禿。

  這日午後,玉蟬兒正在草堂看書,一股冷風呼嘯著吹開房門,襲入草堂。玉蟬兒陡然受涼,情不自禁地打個噴嚏,起身關門,拿木棍頂上,返回洞中閨房,打開衣箱,取出一套秋衣加在身上。

  玉蟬兒復至草堂,正欲坐下,聽到天上傳來大雁的「嘎??嘎??」叫聲。

  玉蟬兒的心兒就如被人揪住似的,只幾步跨到門口,打開房門,衝到外面的草坪上。

  玉蟬兒放眼望去,但見萬里晴空點綴朵朵白雲,一行大雁正從頭頂掠過,排成「人」字隊形飛過鬼谷。姬雪的聲音亦隨著一聲聲的雁叫響在耳邊:「??雨兒,燕地遙遠,阿姐這一去,此生怕是再難回來了。阿姐想念你時,就會把心裡的話兒說予大雁,大雁最是守信,定會把阿姐的話兒一絲不差,全捎予你。雨兒,秋天到來時,只要你看到南飛的大雁,可要用心去聽??」

  玉蟬兒正在回想,雁陣已經掠過頭頂,飛向南面山頂。玉蟬兒緊追幾步,眼睜睜地看著雁陣沒入山後,那串「嘎嘎」的叫聲也漸響漸弱,再也聽不到了。

  山谷重歸靜寂。

  玉蟬兒的淚水倏然而出,正自傷懷,又有兩行雁陣由北飛來,嘎嘎叫著,掠過她的頭頂。玉蟬兒兩眼直直地凝視它們,目送它們再次消失在南山之巔。

  又候一時,再無雁陣。玉蟬兒輕嘆一聲,走回草堂,取出琴匣,拿出姬雪贈她的七弦琴,輕輕撫摸。

  玉蟬兒手撫琴弦,淚下如雨,喃喃哽咽道:「阿姐,雨兒看到大雁了,它們告訴我,它們看到你了,它們看到你站在它們面前。可你望著它們,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說??阿姐,你心裡有話,為什麼不對雨兒說呢?阿姐??雨兒想你啊!」

  玉蟬兒悲泣有頃,緩緩起身,抱琴走到戶外,在草坪上並膝坐下,面朝北國方向,輕輕彈奏。

  一陣風兒吹過,一片秋葉飄零,落於琴上,復被風兒拂走。

  琴聲初時低沉,如嗚如咽,而後如急風驟雨,再後如雁語聲聲,又如流水淙淙,聲聲呢喃,最後如浮雲掠過,陷入一片死寂。

  兩百步開外的小溪旁,蘇秦、張儀並肩呆坐於一塊巨石上,各閉眼睛,全神貫注於玉蟬兒的琴聲。

  鬼谷子與童子散步歸來,看到二人,亦走過來。

  蘇秦感覺有人,睜眼見是先生,翻身欲拜,被鬼谷子伸手止住。張儀則完全沉浸於玉蟬兒的琴聲里,兩行淚水無聲滴下,滑落在石頭上。

  鬼谷子跨上石頭,坐下。張儀猛然發覺,打個驚愣,緊忙抹去淚水,坐攏過來。

  鬼谷子眼望張儀:「張儀,在聽什麼呢?」

  張儀應道:「回先生的話,弟子在聽師姐彈琴。」

  「琴聲如何?」

  「感人肺腑,催人淚下。弟子聽琴無數,唯有今日琴聲令弟子心顫。」

  「是的,」鬼谷子微微點頭,「老朽看到了。」轉問蘇秦,「蘇秦,你也在聽蟬兒彈琴嗎?」

  蘇秦應道:「是的,先生。」

  「琴聲如何?」

  「如泣如訴。」

  「哦?」鬼谷子抬頭,「可曾聽出她在泣什麼?訴什麼?」

  蘇秦搖頭:「弟子聽不真切。」

  「嗯,」鬼谷子贊道,「你能聽出,已經不錯了!」

  張儀心裡一動,急切問道:「敢問先生,師姐在訴說什麼?」

  鬼谷子轉向童子:「小子,你來說說,你的蟬兒姐在訴說什麼。」

  童子正在閉目傾聽,聽到鬼谷子發問,頭也未扭:「回先生的話,蟬兒姐在跟大雁說話。」

  「大雁?」張儀略怔一下,恍然有悟,不無嘆服道,「嗯,大師兄說得極是,想是師姐看到大雁南飛,這才出來彈琴。」

  鬼谷子沒有睬他,繼續問童子:「你的蟬兒姐在對大雁說些什麼呢?」

  童子又聽一陣,搖頭。

  張儀急問:「先生能聽出她在訴說什麼嗎?」

  「是的,」鬼谷子緩緩說道,「她在詰問大雁為何不守信用,為何不把該捎之物捎來。」

  「該捎之物?」張儀打個驚愣,「請問先生,大雁能捎何物?」

  鬼谷子瞥他一眼:「你要關心這個,最好去問蟬兒。」

  張儀知先生已經揣出他的心意,臉上一熱,垂下頭去。

  「先生,」蘇秦解圍道,「如此細微之境,弟子能否聽懂?」

  鬼谷子應道:「只要用心,自然能夠聽懂。」

  「如何用心?」

  「將心比心,心心相印。」

  「如何做到心心相印?」

  「人心直通情、意。欲知他人之心,就要揣摩他人情意。聽其琴,揣其情,摩其意,自通其心。」

  蘇秦喃喃重複:「揣其情,摩其意,自通其心。」

  「正是,」鬼谷子重申一句,「此為揣、摩之術。捭闔之術五花八門,首推揣、摩。」

  張儀已經聽出先生是在藉機傳授,精神陡來,大睜兩眼:「請問先生,何為揣情?」

  鬼谷子緩緩說道:「揣情就是度量他人之心。詩曰,『他人有心,於忖度之』,講的就是揣情。若是揣人,則要察其言,觀其色,聞其聲,視其行,然後推知其心之所趨。若是揣天下,則要透視國情,觀其貨財之有無,人民之多少,地形之險易,軍力之強弱,君臣之賢愚,天時之福禍,民心之向背,然後推知其國運是盛是衰,是興是亡。」

  鬼谷子由此及彼,推及揣摩天下。蘇秦、張儀如聞天書,似痴似迷。

  沉思良久,蘇秦問道:「請問先生,揣情之後,是否就當摩意?」

  「正是。情為外,意為內。揣情是為摩意,得意方得根本。揣為摩之前提,摩為揣之目的,揣、摩相輔相成,不可分離。」

  張儀急問:「何為摩意?」

  「情為外,意為內。所謂摩意,就是根據揣情所得,投其所好,誘其內意。譬如說,對方廉潔,若說以剛正,此人必喜,喜,必泄其內;對方貪婪,若結以財物,此人必喜,喜,必泄其內;對方好色,若誘以美色,此人必喜,喜,必泄其內。是以善摩之人,如臨淵釣魚,只要用餌得當,魚必上鉤。知其情,得其意,功成一半矣。」

  蘇秦、張儀再入深思。

  見二人完全進入狀態,鬼谷子緩緩起身,跨下石頭前又補一句:「習口舌之學,不知揣情摩意,就如聾子瞎子,若想成功,難矣哉。」

  蘇秦、張儀起身拜道:「弟子謹記先生所言,細加體悟。」

  望著鬼谷子與童子的背影漸去漸遠,張儀回過頭來,轉對蘇秦,由衷嘆服:「蘇兄,你說先生這人,肚裡有多少寶貨,盡可悉數倒出就是,偏是星兒點兒,讓你我整天價瞎琢磨。」

  蘇秦撲哧笑道:「賢弟,就你我這點兒肚量,先生若是全倒出來,能不撐死?」

  「蘇兄說得是!」張儀亦笑一聲,「先生這??今日一點兒,明日一星兒,就是讓你我慢慢悟呢。」略頓一下,「哎,我說蘇兄,今兒這點兒揣和摩,可有感悟?」

  「還沒細想呢,談何感悟?」

  「在下想到一事,你我何不就此習練一下,或有所悟。」

  蘇秦笑道:「賢弟想到何事?」

  「師姐。」張儀稍作遲疑,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方才先生說,師姐在詰問大雁為何不把該捎之物捎來,想必是師姐在思念什麼人。蘇兄你來揣摩一下,師姐她能思念何人?」

  蘇秦連連擺手:「若是揣摩別人,在下或可。揣摩師姐,在下斷然不及賢弟。」

  「蘇兄不必謙遜。」張儀話中有話,「在此谷里,除先生之外,真正曉得師姐的,還不是你蘇兄?譬如方才,師姐彈琴,在下聽到的不過是琴,蘇兄聽到的卻是心。僅此一點,在下已是服了。」

  「賢弟過譽了。」蘇秦笑道,「其實,師姐之心,賢弟早已揣出,不過是故作不知而已。」

  「蘇兄說笑了,」張儀亦笑一聲,「在下若是知曉,何苦去問先生,授人笑柄?」

  「賢弟聽琴心顫,淚流滿面,若不將心比心,心心相印,何至此境?」

  見蘇秦說出此話,張儀拱手笑道:「在下心事,真還瞞不過蘇兄!」

  這日夜間,張儀輾轉反側,久未入眠。聯想到《詩經》開篇的「求之不得,輾轉反側」之句,張儀苦笑一聲,披衣起床,輕輕推開房門。

  時值仲秋,一輪圓月明朗如鏡,高懸天上。張儀走到草坪上,仰面躺下,兩眼眨也不眨地凝視這輪明月,觀望一團又一團的淡淡白雲緩緩地移近它的身邊,再從它的身上悠然掠過,漸去漸遠。

  望著,望著,月亮上面似有東西在動。張儀揉揉眼睛,定神細看,是玉蟬兒。玉蟬兒身披白紗,步態輕盈地飛下月亮,緩緩向他走來。不是走來,是飄來,像是一片隨風翻舞的樹葉。

  玉蟬兒飄呀飄,飄呀飄,眼看就要飄到眼前,忽地止住,現出一個側身,徐徐除掉披在身上的白紗。冷冷的月光傾瀉下來,傾瀉在她美如天仙、柔若白雲的處子胴體上。

  張儀閉目不看,也恰在此時,耳邊響起玉蟬兒冷冷的聲音:「諸位公子,蟬兒不是英雄,蟬兒沒有壯志。自從踏入這條山谷,自從跟隨先生,蟬兒之心已經交付大道,不再屬於蟬兒了。屬於蟬兒的,只有這團肉體。如果哪位公子迷戀它,蟬兒願意獻出。諸位公子,蟬兒是真心的。有朝一日,如果你們真的能夠成為英雄,如果你們真的能夠拯救亂世,如果你們真的能夠救黎民於水火,如果你們真的能夠因此悟道,就算將蟬兒此身一口吞去,蟬兒有何惜哉!」

  張儀打個寒噤,忽地坐起,揉揉眼睛,玉蟬兒芳蹤杳然。眼前什麼也沒有,依舊是那輪圓月掛在天上;耳邊什麼也沒有,依舊是冷冷的秋風嗖嗖吹過。

  張儀意識到自己走神了,苦笑一聲,嘆道:「唉,想我張儀,自出生至今,除娘之外,未曾愛過哪個女人,唯有師姐讓我魂牽夢縈。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幾年下來,師姐竟似??」想到這裡,又嘆一聲,「唉,我的這番心意,蟬兒可否知曉?如果她真的將心交付大道,就不會為情所動。她不動情,縱使我將心全掏出來,也是枉然!」

  悶頭又想一時,張儀打個激靈:「嗯,有了!先生今日所授的揣摩之術,何不先用一場?待我尋個機緣,拿話誘她,觀她是否斬斷情絲。倘若情絲仍在,我再掏心予她不遲!」

  沒過幾日,機緣真就來了。

  這日晨起,張儀從溪中洗漱過後,路過草堂門前,見童子正在收拾竹簍、鐵鏟等物事,湊過去看有一時,笑口問道:「大師兄,忙活什麼呢?」

  童子應道:「仲秋時節適宜採藥,師兄要陪蟬兒姐上山去呢。」

  「哦?」張儀打個激靈,「幾時出發?」

  「這??」童子看看日頭,「眼下露水太大,得再候半個時辰。」

  「敢問大師兄,你們欲上何山?」張儀順口問道。

  「猴望尖。」童子朝遠處一指,「那兒的草藥,藥性最好。」略頓一下,突然望向他,「咦,我說師弟,你問這個幹嗎?」

  「是這樣,」張儀笑道,「師弟在想,師兄跟師姐到那麼遠的地方採藥,萬一採得多了,總該有個腳力才是。」

  「你若想去,明說就是,何苦要兜這麼大的圈子?」童子取笑道。

  「是是是,」張儀表態,「不瞞師兄,師弟這幾日從早到晚都在打坐,兩腿坐僵了,這想跟隨師兄遛這一趟,一是活動一下腿腳兒,二是跟師兄長點兒見識。」

  童子笑道:「就憑你這張甜嘴,師兄允准你了。這樣吧,你拿一把篾刀,再帶一根長棍子,過上兩刻,在此候著。」

  張儀答應一聲,急急走回草舍。兩刻之後,張儀帶上篾刀、棍子走向草堂,遠遠望見玉蟬兒背著竹簍,與童子已經走在小徑上。張儀加快腳步,急趕上來。玉蟬兒聽到後面腳步響,扭頭一看,眉頭微皺,對童子道:「他來幹什麼?」

  童子笑道:「是我讓他來的。後晌採藥回來,也好有人背上。」

  玉蟬兒撲哧笑道:「他要想背,讓他這就背上!」說著從背上取下竹簍,候在路邊。

  張儀趕至,看到路邊竹簍,又見玉蟬兒立於路邊,心中大喜,二話不說,將篾刀放進簍中,將木棒遞予玉蟬兒,嘻嘻笑道:「師姐,你拿上這個壓陣。萬一遇到山貓子什麼的,師弟這條小命,可就全仗師姐了!」

  玉蟬兒接過木棒,笑道:「不要耍貧嘴,省下力氣,後晌有你受的。」話音落下,人已頭前走去。

  「好咧!」張儀輕快地答應一聲,舒坦得全身骨頭無一處不服帖。

  三人說說笑笑,不消兩個時辰,就已趕到猴望尖。

  猴望尖雖險,但幾年下來,三人俱是熟門熟路。即使張儀,也全然沒有初來此處時的那種驚懼感,尤其是這一日,晴空萬里,秋風送爽,更有心上人近在咫尺。

  仲秋正是藥材成熟季節,猴望尖更是百藥盛地,不出數步,就有好藥材入目。童子、玉蟬兒都是識貨的,剛過午時,張儀背上的竹簍已滿。因有腳力,童子也就無所顧忌,看到好藥,只管下鏟去挖,張儀背上的竹簍漸漸壓實。

  童子用腳踩踩,嘻嘻笑道:「今日天好,轉過這個山嘴,還有幾味好藥,師兄我去年就看好了,沒捨得挖,今年當該長成。張師弟,你可不要嫌多喲!」

  「師兄只管挖去,」張儀笑道,「不瞞師兄,師弟這身力氣連攢數年,竟也沒個使處。莫說是幾味草藥,縱使師兄坐在簍里,師弟也一併背你回去。」

  「好好好,這話可是你說的。」童子拿上鐵鏟,興沖沖地頭前跑去。

  秋日採藥,多為塊根,又經童子踩實,雖只大半簍,卻有分量。二人追著童子走不多時,玉蟬兒就已看到張儀的額頭滲出汗珠。

  玉蟬兒從袖中掏出絲絹,遞過來道:「張公子,你都出汗了,這還嘴硬。來,擦一把。」

  張儀看她一眼,接過絲絹,送入鼻下,輕輕嗅了嗅,遞還給玉蟬兒,別有用意道:「師姐這麼香的絲絹,若是擦了張儀這身臭汗,豈不污了?」

  玉蟬兒不由分說,伸手替他擦過,嗔道:「什麼香臭?絲絹就是用來擦汗的,你這樣窮講究,快要趕上蘇公子了!」

  張儀心中湧出一陣莫名的感動,聲音發顫,喃聲:「蟬兒??」

  玉蟬兒心頭一凜,看向他:「咦,張公子,你這是怎麼了?聲音聽起來不對呀。」

  見玉蟬兒一副無邪的樣子,張儀只好忍住,別過臉去,小聲說道:「沒什麼,嗓子有點兒干。」

  玉蟬兒從身上解下水葫蘆,取出塞子,遞過來:「張公子,來,喝口清水潤潤,興許會好些。」

  張儀接過葫蘆,「咕嘟咕嘟」連喝幾口,拿手抹下嘴皮子,笑道:「好了,師姐。」

  玉蟬兒看看前面,急道:「張公子,快點走吧,童子不知哪兒去了。」

  張儀望玉蟬兒一眼,半開玩笑道:「師姐,要是童子真的不見,這兒可就沒人了,只有你和我。」

  玉蟬兒皺下眉頭:「那可不成!」

  「哦?」張儀心裡一沉,急問,「有何不成?」

  玉蟬兒咯咯笑起來:「你我若是二人,童子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說著腳步加快,「快走吧,咱倆得快點兒。」

  聽聞此話,張儀打個激靈,急趕一步,明知故問道:「師姐,咱倆怎麼了,我沒有聽清。」

  玉蟬兒嗔他一眼:「沒有聽清就算了!」

  「乖乖,」張儀心裡忖道,「咱倆??真有意思??嗯,蟬兒此話別有深意,看來有戲,待我再拿話兒探她。」又趕幾步,「師姐,要是??」欲言又止。

  玉蟬兒放慢腳步,扭頭望向張儀:「要是什麼?」

  張儀囁嚅道:「要是??要是??這個天下沒有童子,沒有先生,沒有蘇兄,也沒有其他任何人,只有師姐一人,孤零零地待在這雲夢山里,師姐??師姐將會如何?」

  玉蟬兒撲哧一笑:「張公子何出此言?」

  「師姐還沒回話呢。」

  「我呀,真得好好想想。天下只有蟬兒一人,這??天哪,蟬兒??蟬兒會瘋掉的!」

  張儀心裡一喜,連連點頭:「是啊是啊,任誰都會瘋掉!」略頓一下,「師姐,師弟還有一問,若是另有一人與師姐做伴呢?」

  玉蟬兒撲哧又是一笑:「嗯,這還差不多,不過,蟬兒要看這個人是誰嘍!」

  張儀兩眼放光,兩張嘴皮子一咧,「呵呵呵呵」傻笑不住,那模樣真如得了個天大的寶貝。望著他的興奮樣兒,玉蟬兒心中納悶,正欲問他傻笑什麼,聽到童子在叫,抬頭望去,見童子正在遠處招手,也就顧不上此事,急走過去。

  張儀跟去,打眼一看,乖乖,童子的面前竟是一大片的何首烏,若是全挖出來,少說也有幾十斤重!

  揣知玉蟬兒並不拒絕塵緣,張儀的心情就如春暖花開時節放飛的風箏,笑意寫在臉上,即使逾百斤重的簍子壓在背上,走路也似腳不沾地。

  這日晚間,張儀雖然疲累,心情卻很愉悅,又在榻上輾轉反側,熬至夜半,索性走出房門,並膝坐於月光下面的草坪上。

  張儀沒有再望月亮,而是微閉雙目,細細回味,思緒從洛陽周室開始,一直游至鬼谷里的幾年,最後才進入關鍵場面,耳邊再次響起玉蟬兒的聲音:「我呀,真得好好想想。天下只有蟬兒一人,這??天哪,我??我會瘋掉的!??嗯,這還差不多,不過,蟬兒要看這個人是誰嘍!」

  張儀打個怔,思忖道:「對,除我之外,這個人會是誰呢?是先生嗎?若是先生,說明玉蟬兒仍無塵心,與前意不符,因為修道之人,心中唯有天地道心,斷不會說出自己會因孤獨而『瘋掉』。不是先生,又會是誰呢?龐涓、孫臏?不對。蘇兄?絕無可能。周天子?不會是他。難道是姬雪?」

  張儀眼前現出姬雪的面容,思索有頃,搖頭忖道:「不會的!男人若有凡心,斷不會與另一個男人生活一輩子。女人也是一樣。儘管是姐妹,若是終生廝守,也是無趣。除去這些人,還會有誰呢?」

  張儀陷入苦思。

  又過一時,張儀心頭一凜:「大師兄!」

  童子浮現在張儀面前。前些年,童子是個孩子,今日卻不同了,童子已跟他差不多高矮,連聲音也變了。修道使童子過早成熟,智慧更使他卓爾不群。再往細處想,鬼谷數年裡,真正與玉蟬兒形影不離的,是童子,不是他張儀。

  是的,他們二人志同道合,真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譬如說今日挖藥材??

  張儀不敢再想下去。

  「是的,」張儀抱頭自語,「在這世上,除我張儀之外,真正關懷師姐,也值得她去廝守的還有一人,就是大師兄。」

  想到自己的情敵竟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張儀不禁苦笑,搖頭嘆道:「唉,天下滑稽之事,莫過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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